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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时樾送走江南初时,指尖还残留着对方药箱上的微凉。

巷口的风卷着几片落叶打旋,他刚要转身回书坊,一道带着急意的声音就撞了过来:“阿樾!”

时樾脚步没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月白长衫的下摆扫过石阶,留下一道浅淡的影子。

“天亮了,太子请回吧。”他的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听不出半分情绪。

沐絮尘从街角的廊柱后走出来,玄色衣袍上还沾着些夜露的湿气,显然等了不短的时间。

他眉头拧成个疙瘩,快步追上去,挡住时樾的去路,晨光落在他眼底,映出几分委屈和执拗:“为何?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时樾侧过脸,目光落在书坊紧闭的门板上,那里雕着繁复的缠枝纹,被日光晒得发亮。

他没说话,唇线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有时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伤人。

沐絮尘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喉结滚了滚,心里那点委屈忽然翻涌成涩意。

他看着时樾抬手要推门的背影,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攥住对方的手腕。时樾的手腕很细,隔着衣料都能摸到骨节的形状,沐絮尘的指腹烫得像要烧起来:“时樾!你的心是木头做的吗?”

时樾这才缓缓抬眼,目光撞上沐絮尘泛红的眼角,却依旧冷得像淬了冰。“是。”一个字,干脆利落,像刀子似的扎过去。

沐絮尘手上的力道骤然加重,指节都泛了白,他盯着时樾的眼睛,像是要从那片平静里找出点别的情绪:“我喜欢你,你看不出来吗?”他的声音带着点发颤,尾音几乎要破掉,“这几天我往书坊跑,故意碰掉你的书,赖着不肯走……难道看不出来吗?”

时樾皱了皱眉,手腕猛地一翻,挣脱开他的钳制。

衣袖被扯得有些凌乱,他抬手理了理,指尖划过被攥出红痕的地方,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看不出来。”

“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沐絮尘急了,往前逼近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得极近,能闻到时樾身上淡淡的沉木香,混着晨光里的草木气。

“我哪里惹到你了?你告诉我,我改!哪怕是让我不当这个太子,我都……”

“太子不必如此。”时樾打断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目光落在他玄色衣袍上绣着的金线云纹上,那是身份的象征,刺眼得很。

“太子金尊玉贵,何必纠缠我这种泥泞里的俗人?”

沐絮尘像是被这句话刺到了,眼睛瞬间红了,他梗着脖子,语气带着股不服输的执拗:“我偏要缠你。你在书坊,我就守在书坊;你要去别处,我就跟着你去别处。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时樾的眉头皱得更紧,晨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语气里终于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疲惫:“云泥之别,太子能明白吗?你是云端上的人,我是地上的泥,凑不到一处去。”

“我不明白!”沐絮尘几乎是吼出来的,巷子里的回声把他的声音撞得支离破碎,“我只知道,看到你我就高兴,见不到你我就心慌。什么云泥之别,在我眼里,你就是你,是时樾,不是什么‘地上的泥’!”

时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清明的冷:“我不想和朝廷有任何牵扯。”他顿了顿,目光飘向书坊深处,那里藏着他唯一的软肋。

“我只想守着这书坊,护着小桉,让她这辈子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老去。这些,太子能听懂吗?”

沐絮尘的眼眶更红了,水汽在里面打着转,他忽然想到什么,声音带着点哽咽的质问:“那慕野呢?他是大司马,手握重兵,和朝廷的关系比谁都深!时桉喜欢他,你怎么就容得下?我喜欢你,你就偏偏不行?”

“小桉是我唯一的妹妹,唯一的亲人。”时樾的声音软了一瞬,像是被这句话勾到了心底最软的地方。

“她想要天上的月亮,我都会想办法给她摘下来。她喜欢慕野,我纵着她,是因为我知道,无论她闯了什么祸,我都能为她兜底。”

沐絮尘愣住了,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晨光落在时樾的侧脸上,把他下颌线的弧度衬得格外清晰,带着点孤绝的味道。

“她有我这个哥哥护着,可我……”时樾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被风吹走似的。

“我没有人可以依靠。”他早就习惯了自己扛着一切,从爹娘走的那天起,就没想过要靠谁。

沐絮尘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带着哀求,软得像团棉花。

“那你……你试着喜欢喜欢我,好不好?我当你一辈子的依靠,无论什么事,我都替你扛着,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好不好?”

时樾没看他,转身就往书坊走,月白长衫的下摆扫过地上的泪痕,留下一道浅淡的印子。

只有一句轻飘飘的话被风卷着送过来,像一块冰砸在沐絮尘心上

“不需要。”

书坊的门板被“吱呀”一声推开,又“砰”地合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沐絮尘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泪掉得更凶了。

巷子里的风还在吹,卷起他衣袍的边角,却吹不散他心里的涩。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全是湿的,玄色的衣料上沾着泪痕,像泼上了墨。

“不需要……”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怎么会不需要呢……”

晨光渐渐爬高,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青石板上,像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孩子。

书坊里再没传出一点声音,只有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敲在人心上,空落落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