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檐角的铜铃偶尔被晚风拂过，晃出一串细碎的响。
时桉踮着脚尖溜进来时，廊下的灯笼正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像只偷溜出来的小狐狸。
她穿了身绯红色的纱袍，领口绣着缠枝莲纹，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头顶的莲花冠缀着细碎的珍珠，走动时叮当作响，她却浑然不觉，只忙着抬手按住发髻，生怕那束乌黑的马尾从冠中滑出来——那马尾垂在身后，随着她左顾右盼的动作轻轻扫过纱袍下摆，添了几分灵动。
厨房的青石地面带着白日余温，时桉的软底鞋踩在上面悄无声息。
她先是探头看了看灶台方向，确认没人，才蹑手蹑脚地挪到蒸笼旁。
蒸笼上盖着厚重的竹篾盖子，边缘还冒着丝丝白汽，混着甜腻的桂花香飘出来，勾得她喉咙动了动。
“肯定是张婶下午做的桂花糕，”她小声嘀咕，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两颗星星，“闻着就甜。”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蒸笼边缘，烫得立刻缩回来，指尖在半空甩了甩，却笑得更欢了。
转身跑到水缸边，舀了瓢凉水洗手，水珠顺着纤细的手指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又在围裙上蹭了蹭——那围裙是张婶挂在墙上的，她顺手拿来用了，却不知围裙太大，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更显得她身形纤细。
再次凑到蒸笼前，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扣住盖子边缘，猛地往上一掀。
白汽“腾”地涌出来，带着浓郁的桂花香扑了她满脸，她闭着眼睛偏过头，睫毛上沾了点水汽，像落了层细雪。
等白汽散了些，才睁眼去看：笼屉里码着整齐的桂花糕，米白色的糕体上撒着金黄的桂花，边角还带着点焦香，看得她咽了咽口水。
“就吃一块，就一块……”她小声给自己找借口，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刚碰到一块桂花糕的边缘，就被烫得“嘶”了一声，却舍不得撒手，只飞快地换了个手指捏着，想往嘴里送。
“小桉，深夜来厨房做什么？”
一声低沉的低语突然从门口传来，像投入静水的石子，瞬间让时桉僵在原地。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种说不出的穿透力，惊得她手里的桂花糕差点掉在地上。
时桉猛地转过身，就见慕野站在厨房门口，一身玄色衣袍衬得他身形挺拔，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银色的云纹，在灯笼光下若隐若现。
他生得极美，眉峰却带着点锋利的弧度，眼尾微微上挑，柔美的五官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攻击性，此刻正垂眸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慕……慕野哥哥？”时桉的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像被戳破的气球，她飞快地把桂花糕藏到身后，双手在背后胡乱地蹭着，想把那点烫意甩掉，脸上却努力挤出无辜的表情，“我……我来看看，看看而已。”
她的马尾随着转身的动作甩了甩，珍珠冠上的珠子叮当地响，与她慌乱的心跳声莫名合拍。
身后的手还在跟那块烫手的桂花糕较劲，左手捏着觉得烫，飞快地换给右手，右手捏了没两秒又觉得灼人，只好再换回来，来回折腾着，额角都渗出了点细汗。
慕野的目光落在她背后不停动弹的手上，嘴角弯了弯，声音里带着点笑意：“烫不烫？”
时桉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像是被戳中了心事，她抿了抿唇，鼓着腮帮子把桂花糕从背后拿出来，可怜巴巴地看了看，又小心翼翼地放回笼屉里，闷闷地说：“烫。”
慕野迈开长腿走了进来，玄色衣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风。
他比时桉高出一个头还多，站在她面前时，得微微低头才能看清她的表情。
厨房的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眉峰的锐利，却让那双眼睛显得更深邃。
“江医师说什么，你忘了吗？”他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她嘴角沾着的一点桂花碎屑，动作很轻。
时桉往后缩了缩脖子，躲开他的手，眼神有些飘忽，小声狡辩：“喝个中药而已，哪有那么多讲究？江南初不让我吃这个不让我吃那个，凭什么呀？”
她越说越觉得委屈，声音也拔高了点，“这桂花糕又不影响药效，他就是故意刁难我！”
“按江医师的嘱咐来。”慕野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你前些天风寒刚好，江医师说要忌甜腻，不然容易复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笼屉里的桂花糕上，又转回来看着她，“听话，明天早上就可以吃了，现在回去睡觉。”
时桉撇了撇嘴，腮帮子鼓得像只河豚，她狠狠瞪了笼屉里的桂花糕一眼，又偷偷瞪了慕野一下，气呼呼地转身就往外走，纱袍的下摆被她甩得飞起。
经过慕野身边时，还故意加快了脚步，像是在表达不满。
慕野看着她气冲冲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笼屉里那块被捏得有点变形的桂花糕，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把笼屉盖子盖好，才转身跟着走了出去。
时桉一路气鼓鼓地回到自己房间，“砰”地一声关上房门，还不忘反锁。
她踢掉鞋子，一头扎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粉色的蚕茧，只露出一双眼睛瞪着帐顶。
没过一会儿，肚子里传来“咕噜噜”的叫声，像是在抗议。
时桉更气了，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开始数落：“臭慕野，讨厌鬼！就知道帮着江南初欺负我！”
“不就是一块桂花糕吗？至于这么较真吗？我看他就是故意的，不想让我吃好东西！”
“还有江南初那个冰块脸，一天到晚板着脸，好像我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不就是个东极海的毒师吗，有什么了不起……”
“慕野也是，平时对我挺好的，一涉及到吃药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一点都不可爱！讨厌死他了！”
她絮絮叨叨地骂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小声的嘟囔，带着点委屈，又有点不甘心。
而房门外面，慕野正靠在廊柱上，听着里面断断续续传出来的抱怨，嘴角一直带着浅浅的笑意。
他手里还拿着一个刚从厨房顺来的苹果，用袖子擦了擦，轻轻敲了敲房门。
里面的抱怨声戛然而止。
过了好一会儿，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时桉的眼睛从缝里探出来，警惕地看着他：“你怎么还没走？”
慕野把苹果递到门缝前，扬了扬下巴：“睡不着就吃个苹果，这个不影响药效。”
时桉的目光落在苹果上，又飞快地移开，哼了一声：“谁要吃你的东西？我才不稀罕。”话虽如此，眼睛却没离开那个红彤彤的苹果。
慕野笑了笑，把苹果塞进门缝里，看着她飞快地伸手接住，才说：“快睡吧，明天早上我让张婶把桂花糕热透了给你端过去。”
时桉抱着苹果，脸颊有点发烫，她没抬头，闷闷地“嗯”了一声，飞快地关上了房门。
慕野站在门口听了听，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在啃苹果。
他笑了笑，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玄色的衣袍在夜色中渐渐隐去。
房间里，时桉啃着苹果，心里的气消了大半。她看着手里的苹果，又想起慕野刚才的眼神，脸颊更烫了。她用力咬了一大口苹果，含糊不清地嘀咕：“算……算他还有点良心。”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她抱着苹果的手上，也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啃完苹果，时桉把核扔进旁边的痰盂里，打了个哈欠，重新钻进被子里。
这一次，肚子不叫了，心里的火气也消了，她翻了个身，很快就沉沉睡去，嘴角还带着点满足的笑意。
慕野回到房间后，并没有立刻熄灯。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时桉房间的方向，那里的烛火没多久就灭了。
他拿起桌上的药碗，里面还剩着点没喝完的药渣，是下午江医师特意送来的，说要每晚温着熏房间，能帮时桉睡得更安稳。
他起身点燃药炉，把药渣倒进去，淡淡的药香很快弥漫开来，与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混合在一起，有种奇异的安宁。
“这丫头，”他低声自语，嘴角噙着笑，“还是这么馋。”
夜色渐深，北境的风也歇了，只有药炉里的药渣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慕野坐在窗边，看着天边的月亮，直到药香渐渐淡了，才吹熄烛火，躺到床上。
而时桉的房间里，她睡得正香，大概是梦到了桂花糕，嘴角微微上扬，马尾散落在枕头上，莲花冠上的珍珠在月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第二天一早，时桉是被一阵浓郁的桂花香叫醒的。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就见张婶端着一个白瓷盘走进来，盘子里放着几块热气腾腾的桂花糕，旁边还摆着一小碗清粥。
“姑娘醒啦？”张婶笑着把盘子放在桌上，“慕公子特意吩咐的，说您今天可以吃桂花糕了，让我一早给您热好。”
时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掀开被子跳下床，跑到桌边拿起一块桂花糕就往嘴里塞，甜糯的口感混着桂花的清香在舌尖化开，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慕野哥哥呢？”她含着桂花糕问道，声音有点含糊。
“慕公子一早就去军营了，”张婶收拾着她的床铺，“临走前还特意叮嘱，让您吃完了把药喝了，江南初公子待会儿会过来。”
提到江南初，时桉的脸垮了一下，但很快又被桂花糕的香甜冲淡了。
她用力点了点头，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心里默默想：好吧，看在桂花糕的份上，就原谅那个讨厌鬼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