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讲堂里静了一瞬。
在场谁都清楚，剑修斩情证道，情之一字，最是难缠，多少天资卓绝的修士栽在这一关。
萧辰嘴里不知什么时候叼了片偷偷摘来的灵草，尾端在唇间晃悠，眼角眉梢都藏着戏谑，暗暗打量二师兄。平日里看着端方自持，一副谦谦君子相，原来心魔是儿女情长。他越琢磨越觉得好笑，眼看就要憋不住上扬的嘴角。
这点小动作一丝不落全落在清玄仙尊眼底。
仙尊指尖捻起一枚莹润的水晶灵果，轻轻一弹。
灵果破空，力道收得极巧，不伤人，却精准砸在萧辰额头。
“哎哟！”
萧辰身子一歪，嘴里的灵草都差点掉下来，当即痛呼出声。这一声不算大，却惹得满堂弟子纷纷侧目。温书仁也抬眼望过来，看向萧辰的目光沉沉，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一场小小的插曲转瞬即逝，没有打乱测验的流程。
温书仁敛了心神，重新垂首：“弟子心魔难断，甘愿前往剑峰领罚。”
“三万剑。”清玄仙尊的声音清冷干脆。
“是，师尊。”温书仁恭谨应下，缓缓直起身，折扇在掌心轻轻叩了一下，掩去眼底的神色。
清玄仙尊不再问话，视线扫过余下还困在幻境里的两名弟子，沉默不语。香烛依旧缓慢燃着，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萧辰捂着额头偷偷抬眼瞟师尊，心里嘀咕：好家伙，这仙尊眼神也太尖了，偷偷笑一下都逃不过。
早课临近尾声，被清玄仙尊一记水晶灵果敲过头的萧辰彻底安分下来。
他乖乖正襟危坐，腰背挺得笔直，摆出一副潜心悟道、认真听讲的乖巧模样，趁着众人目光皆落在前方，偷偷将方才师尊砸来的水晶灵果塞进嘴里。清甜冰凉的果香在舌尖化开，冲淡了方才幻境对峙残留的少许滞涩，惬意得他微微眯起眼。
殿中香烛彻底燃尽，早课幻境测验尘埃落定。最后两名弟子终究没能在时限内挣脱心魔桎梏，纷纷超时落败，一人领罚挥剑万次，另一人超时半息，叠加责罚，一万五千次。
钟声悠长连绵，早课正式结束。
满堂弟子起身散去，秦长青却径直走到萧辰身侧，温声示意他同行。二师兄温书仁本就要领罚前往剑峰，自然顺势跟上，另外两名受罚弟子则需收拾片刻，稍后赶来汇合。
秦长青指尖灵光一闪，本命佩剑脱鞘而出，清冽剑鸣轻响，三尺青锋稳稳悬浮于半空，剑身上流转着温润皎洁的灵光。
他立于剑身之上，微微侧身，朝着身侧的萧辰伸出宽大温热的掌心。
萧辰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思量。
他的本命魔剑可随心变幻形态、攻防兼备，乃是与生俱来的本源法器，战力远超寻常宗门佩剑。可入山数月，他一直刻意藏匿，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过自己拥有专属法器的事实，一旦暴露，必然会引来层层深究，徒增无数麻烦。
权衡片刻，萧辰默默抿了抿唇，压下祭出魔剑的念头，乖乖抬手，轻轻搭进了大师兄的掌心。
秦长青掌心温暖有力，微微发力，稳稳将少年带上剑身。他极其自然地将萧辰护在自己身后，宽阔的脊背挡住山间凛冽罡风，姿态妥帖又温柔。
“书仁，你们跟上。”
留下一句叮嘱，秦长青脚下佩剑灵光暴涨，划破晨间云海，朝着远处巍峨壮阔的剑峰御剑飞去。
身侧长风呼啸，流云飞速倒退。
跟在后方御剑而行的温书仁抬眸望去，视野之中，秦长青挺拔宽厚的背影，少年乌黑的发顶、小巧的头颅大半身子都被大师兄稳稳护在身后，安稳又娇憨。
晨光穿透层层云絮，细碎金辉落在萧辰白皙的侧脸，衬得他眉眼干净温顺，全然不见方才课堂上偷笑顽劣的模样。
温书仁握着折扇的指尖悄然收紧，心底那点幻境残留的情丝纷乱，在此刻又莫名动荡了几分。
人前乖巧懵懂笨拙怠惰的小师弟，人后却藏着无人知晓的机敏与神秘。
他望着前方相依御剑的两道身影，眼底情愫晦暗不明，默默催动灵力，稳稳跟紧前方的速度，一路朝着剑峰飞去。
而被护在身前的萧辰，半点没察觉身后二师兄复杂的心思。
他扒着剑身边缘，吹风看云，心里只默默哀嚎。
别人去剑峰是受罚自省，他跟着去剑峰，纯属陪练渡劫的。
到了剑峰，脚下剑光敛收，飞剑化作一道青芒，乖乖落回秦长青腰间剑鞘之中。
失重感骤然袭来，萧辰脚下一空，身子不由自主往下踉跄，眼看着就要摔在冰冷坚硬的剑峰岩石上。秦长青像是早料到他稳不住，手臂轻抬，稳稳托住了他的后肩，把人扶稳。
萧辰站稳之后，当即不满地撇起嘴，目光直勾勾盯着那柄安安静静悬在大师兄腰侧的佩剑，指尖悄咪咪对着它虚虚抹了一下脖子。
方才在云上御剑的时候，这把剑就一直在嗡嗡震颤，敌意藏都藏不住，分明是打心底里排斥他站上去。
“大师兄，你这剑脾气可真不小。”他小声嘟囔。
换作旁人，或许只当是剑器认主、排斥外人，一笑置之。可萧辰是什么人？魔界金尊玉贵养大的小魔主，从小被一众魔将魔女捧着，本就小心眼，最记仇。这笔账他默默记下了，脑子里已经飞快盘算起，回头该怎么偷偷给这把倔脾气的剑找点不痛快，好好找回场子。
秦长青闻言失笑，屈起指尖轻轻一点他的脑门，语气纵容，半点没把这点小别扭放在心上：“你啊你。”
他转头看向另外三名领罚的师弟，神色稍稍收敛，恢复了大师兄该有的沉稳：“你们自行寻一处地方，完成今日罚剑。”
话音落下，他掌心向上一翻，三道莹白灵光浮起，是三枚通透的留影石。依次递到温书仁和另外两名弟子手上。三人各自分出一缕神识，将留影石与腰间宗门腰牌绑定，留影石便会全程记录挥剑的数量与姿态，用作核验。
不多时，三人各自散开，寻了僻静位置，拔剑出鞘，开始埋头挥剑。
挥剑罚练看着简单，实则最磨心性。并非所有弟子都能沉下心日复一日坚持，能不能吃苦，全凭自身自律。可清玄座下亲传，本就根基严苛，日挥万剑是日常功课。
便是三万剑，对温书仁而言也算不得什么难关，只是要耗费不少灵力与时辰罢了。
等他们走远，秦长青才带着萧辰走到一面巨大的断壁跟前。
整座剑峰的岩石质地坚逾精钢，寻常弟子的兵刃砍上去，至多留下一道浅白印子。挥剑苦修，要义从来不是靠蛮力劈砍石壁，而是凝出体内剑气，以剑气破石，在岩壁上烙下剑痕。
还没能修成剑气的低阶弟子来这里，说到底，就只是枯燥地反复练习挥剑的架子，打磨根基。
秦长青侧过头看向身侧的萧辰，声音温和：“今日我陪你在此练剑，试着凝聚剑气。若是实在困难，先把基础剑招练熟也好。”
萧辰抬眼望向那面密密麻麻、纵横交错满是旧剑痕的石壁，那些剑痕里残留着经年不散的浩然剑意，丝丝缕缕往他经脉里钻，压得他藏在体内的魔气隐隐发闷。
他面上乖乖应了一声，心里已经开始叫苦不迭。
偏偏大师兄还在旁边守着，他半点不敢乱动，只能蔫蔫地攥着大师兄递过来的一柄普通练习用剑，心里还没忘记腰间那柄剑的仇。
回头一定要想办法捉弄回去。萧辰暗暗想着。
萧辰攥着那柄普通练剑，憋着一股劲朝着石壁狠狠挥出。
破空只带起一阵轻飘飘的风声，剑尖落在岩石表面，连一丝白痕都没能留下，石壁纹丝不动。
周遭一下子静了下来。
他举着剑僵在原地，耳尖微微发烫，尴尬地抬手挠了挠鼻尖，干咳一声：“咳，大师兄，我……”
“无事。”
秦长青的声音听着依旧温和，可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落在他松散歪斜的起手式上，神色渐渐沉了，多了几分认真。
他迈步上前，伸手直接捏住萧辰握剑的手腕。
力道不轻不重，却让萧辰腕骨一阵发疼，那点细微的痛感顺着经脉窜上来。萧辰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一声不好，大师兄这是动气了。
他不敢挣扎，乖乖任由对方调整。秦长青稳稳带着他的手腕转了个角度，纠正歪斜的剑锋走向，另一只手按在他后腰，把塌下去的腰背轻轻托直，肩、肘、腰、足，一处处都给他摆正到剑修该有的架子上。
整套动作沉稳利落，不带半分多余的亲昵，全是授业的严苛。
等姿势调得周正，秦长青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低沉的嗓音落在耳边：“再试试。”
萧辰握着剑，后背绷得发紧。
身上残留的剑意还在隐隐压制他的本源魔气，光是稳住这个标准姿势，都已经让他浑身别扭。他偷偷抬眼瞟了一眼身侧的大师兄，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再次抬剑。
萧辰咬了咬牙，压下经脉里魔气被周遭剑意磋磨的滞涩感，小心翼翼调动起这几个月在天衍宗勉强攒下的微薄灵气，顺着手臂缓缓涌向剑身。
这一次挥剑不再是空有架势。
剑锋破空，劲风卷着地上枯黄的落叶狠狠撞在岩壁上，“嗤”的一声轻响。烟尘散开，坚硬的石面上浅浅烙出一道剑痕，不算深，却清清楚楚，绝非方才那般毫无动静。
“好。”秦长青眼底掠过一丝赞许，轻轻颔首。
方才那一剑，他已经看明白了。萧辰骨子里有自己的发力习惯，强行套上正统剑修的架子，反倒处处掣肘，灵气流转卡顿。剑招从来不是死规矩，一味刻板照搬，只会困住本身的根骨。想要挥剑发挥到极致，不能硬逼着他去迎合定式，反倒要顺着他本身的身体惯性微调，招式和自身骨肉血脉契合，修炼起来才能事半功倍，进步才快。
他再度上前，指尖落在萧辰的肩肘与腰侧，不再像方才那样强行掰正，而是顺着他方才发力的轨迹，一点点微调角度，松掉他紧绷到僵硬的地方，把姿势改得贴合他本身的发力习惯。
调整妥当，秦长青收回手，声音沉稳温和：“再试试。”
萧辰握着剑柄，心头微微一动。
他本来还以为正道练剑全是死板教条，没想到大师兄竟愿意顺着他来。只是他心里清楚，自己体内藏着的根本不是纯粹的灵气，那点被他强行混在灵气里的本源魔气，此刻正安分蛰伏着，稍有不慎便会外泄。
他稳了稳心神，依照新调整好的姿势抬剑。
萧辰垂着眼，指节扣紧剑柄，心思转得飞快。
单凭那一点点可怜的灵气，根本撑不住反复挥剑，练不了几下就要见底。他没办法像寻常仙门弟子一般吞吐天地灵气纳进经脉，自身存不住半分灵气，如今身上这点仙气，全靠母亲留给他的那件法宝苦苦维系，偏偏那件法宝储能羸弱，堪堪只够遮住魔气、维持正道弟子的表象，经不起大肆挥霍。
他咬了咬牙，悄悄分出一丝本源气息，混着仅有的灵气一同往剑身送去。
本源气息脱胎于他的魔元，却比外放的狂暴魔气内敛精纯得多，气息底色柔和，藏在灵气之中极难被分辨出来，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两股气息缠缠绵绵顺着手臂汇入剑锋，不仔细探查，只会以为是少年灵气驳杂、根基尚浅。
做好准备，他沉腰送肩，顺着方才大师兄为他调整好、贴合自身惯性的架子一剑劈出。
这一剑的威势，和先前又不一样了。
没有震耳的剑鸣，可破空的风刃凝得更实，劲风撞在岩壁上，石屑簌簌往下剥落，方才那道浅痕被拓宽加深了几分。
秦长青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目光落在剑身流转的光晕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那股气息混杂在一起，隐隐透着一丝说不出的怪异，可转瞬又消散在灵气之下，无迹可寻。
他没有点破，只是语声平静：“气息流转尚可，只是两股气相融略显生涩，下次发力时，试着让它们走得更顺，不要一前一后互相冲撞。”
萧辰心里一紧，面上装作懵懂，挠了挠头：“大师兄，我总觉得灵气不太够用，稍微多用一点，浑身就发虚。”
这话半真半假。他是真的留不住灵气，也不敢肆无忌惮地调动本源。若是本源气息消耗过多，遮掩魔气的屏障就会松动，到时候剑峰上无处不在的浩然剑意，会第一时间捕捉到异样。
秦长青沉吟片刻：“你根基不稳，不必急于一时。量力而行，累了便停下调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少年略显单薄的身形，又补充一句：“我这里有几块中品灵石，你若是灵气不济，可以借着灵石慢慢吸纳。只是灵石外力终究是外物，不能长久依赖。”
萧辰听见灵石，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飞快压下去。
他哪里是缺灵石，是根本没有容纳灵气的容器。灵石里的灵气就算吸进来，留不住，转眼就会散掉，到头来只是白费功夫。
他乖乖点头应下，握着剑，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本源气息好用，可也不能频繁动用。今天应付大师兄的练剑是迫不得已，再多几次，迟早要露馅。
他抬眼望了望远处埋头挥剑的温书仁几人，又侧头看了看身侧神色温和却洞察力惊人的大师兄，悄悄把那点打算再灌注本源的心思收了几分。
还是省着点来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剑峰陪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