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漫过清玄峰淡淡的晨雾，落在萧辰小院的檐角。他一把推开木门，迎着初升朝阳舒展胳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伸手摸了把还有些倦意的脸颊，嘴里还不成调地哼着魔界那边听来的小调。萧辰整个人一副松松散散的模样，自在得不行。
计划今天上完早课去打听打听，有没有昨日散修的消息。
这份快活没能撑多久。
目光一扫廊下凉亭，萧辰脚步猛地一顿。
秦长青早就坐在亭中了。石案上置着紫砂茶壶，一只玉杯，茶汤还氤氲着浅浅热气，分明已经等候多时。
萧辰心里警铃一响，面上却半点不露，只能快步跑过去，仗着自己年纪最小，大大咧咧一屁股砸在石凳上，拿起桌上那唯一斟好的茶杯就往嘴边送，鼻尖还像小狗似的嗅了嗅茶香：“大师兄早，师兄这茶闻着真香。”
秦长青眸光温和，静静看着他。长袖轻轻一拂，一枚干净玉杯自储物戒浮落案上，灵气牵引之下，茶壶凌空倾斜，琥珀色茶汤缓缓注满新杯，而后那只萧辰喝了一半的杯子，轻飘飘回旋，落回秦长青掌心。
“哎，师兄，我都不嫌弃你，你至于这么讲究吗？”萧辰垮着脸嘟囔一句。
秦长青望着他这副委屈抱怨的模样，唇角漾开浅浅笑意，并不答话，径直拿起那只喝过半盏的茶杯，垂眸就着余下的茶汤饮下。
“这杯我喝过了，你喝那杯新的。”
萧辰一噎：“唉我……”
“快些，别耽搁，要上早课了。”秦长青放下茶杯，语气平稳，没有半分玩笑的余地。
晨风吹过亭边草木，沙沙作响。萧辰捏着面前那杯刚倒好的热茶，心里暗暗打鼓。
他摸不透秦长青这番举动到底是什么心思。说是刻意亲近吧，处处留着分寸。说是疏远防备，又坦然喝下他碰过的茶。这人永远裹在一层温软的壳子里，叫人看不清底下藏着什么。
萧辰捧着茶杯小口抿了一口，茶香清苦，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抬眼装作天真的样子：“大师兄今天特意过来等我，就是为了喊我上早课？”
秦长青指尖轻轻摩挲杯沿，目光望向远处主峰的方向，声音依旧和煦：“不止。昨日听闻你摔了一跤，我想着今早顺路看看你的伤势。若是身子还不适，我可以替你向师尊告假。”话毕秦长青的视线挪到了萧辰脸上。
来了。
萧辰心里了然，对方果然还记着昨天偏殿那桩说辞。他立刻揉了揉胳膊，摆出一副早就痊愈的样子，咧嘴一笑：“早就没事啦，就是蹭破点皮，药力见效快得很，哪能耽误早课。师尊要是见我偷懒，下个月考核又要训我了。”
秦长青看着他，笑意浅浅。
“如此便好。”
晨间晨雾未散，清玄峰传道讲堂内静谧肃穆。
今日早课主修《净心诀》，乃是天衍宗所有剑修扎根立身的根本心法。
传道的师兄沉声讲道，字字句句皆是剑道真谛：“剑修最忌心藏杂念，念动则意乱，意乱则情迷，情深则道偏。执念缠身、杂念不散，修行之路便极易心魔滋生、走火入魔。剑道本是以杀止戈、以锐入道、以寂证道，心境一旦纷乱不稳，剑心便会残缺破损。长此以往，修为停滞、境界跌落，最终只会泯然于万千修士之中。”
“仙途漫漫，岁月千载，红尘贪嗔、过往羁绊、得失喜怒，皆是扰道杂念。唯有日日勤修净心诀，涤荡心神、空明道心，方能守住剑心澄澈，稳步踏上长生大道。”
满堂弟子垂首聆听，心神肃穆，尽数沉浸在净心悟道的氛围之中。
唯独末席的萧辰心态截然迥异。
他自幼长于魔界，天生道心洒脱恣意、无拘无束，魔界大道本就随心而动、随性而行，从无这般束缚心神、压制七情六欲的规矩。
《净心诀》的口诀心法浅显易懂，以他的神魂天赋，早已过目成诵、烂熟于心，哪怕闭着眼都能倒背如流。
可正道净心，涤的是凡尘杂念、人间**；他修的是魔之本道，随心而为、纵性而行，神魂本源扎根魔途。这篇人人奉为根基的绝世心法，落在他身上，别说净化心神、摒除杂念，连一丝一毫的影响都无法撼动他分毫。
净心诀能净正道人心，却净不了他半分魔心。
不多时，随堂抽背心法。
满堂弟子陆续应答，多有卡顿生疏、字句错漏之人，唯有萧辰从容抬眸，字句清晰、行云流水，通篇心法对答如流，无半分错处。
前排的秦长青微微颔首，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心中暗自思忖。
师尊慧眼无双，看中的人果然天资卓绝。小师弟并非愚钝懈怠，终究是年纪尚小、贪玩随性，心性未定，才显得修行进度平平，只要稍加打磨督促，日后必成大器。
就在众人结束心法温习，以为今日早课即将落幕之时，一道清冷淡漠的声线，骤然从讲堂后方传来。
稳坐主位、闭目静听的清玄仙尊缓缓睁眼，白衣寂寂，仙姿清冷，整座讲堂的氛围瞬间沉静数分。
“今日早课，增设一场心境测验。”
话音落下，他素白指尖轻抬，无数枚通透莹润的灵力玉简凌空飞出，稳稳落在每一位弟子案前。
诸位师兄师姐皆是熟门熟路，抬手拿起玉简，轻贴额间，缓缓注入神识。
萧辰见状，也只能依样画葫芦，乖乖照做，心底却隐隐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下一瞬，清玄仙尊不带波澜的嗓音再度响起，定下严苛规矩：“玉简内自成心境幻境，测验内容，便是以《净心诀》稳固心神，在一炷香时限内自主破境而出。”
“超时未能挣脱幻境者，自觉前往剑峰领罚，挥剑万次。每多滞留一息，加罚挥剑五千。”
话音落地，满堂瞬间一片寂静。
所有弟子神色一凛，尽数收敛心神，不敢有半分懈怠。
寻常心法背诵、打坐修行皆是易事，可心境幻境最是磨人。幻境会复刻人心底的执念、贪念、恐惧与遗憾，层层缠绕、乱人心神，稍有不慎便会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一炷香的时限，严苛至极。
萧辰贴住玉简的眉心微微发僵，心底哀嚎四起。
别人修净心诀，是加持道心、破除幻境的利器。
可他一个根正苗红的魔丸，本就无正道清心之道，这幻境测验，对别人是修行试炼，对他分明是大型现场曝光修罗场！
他该怎么用正道净心诀，破掉一个专门克制心魔的幻境？
这哪里是测验，分明是师尊精准拿捏，专门来为难他的！
神识刚一沉入玉简，周遭光景骤然一变。
方才还素净开阔的传道讲堂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喧嚣热闹的魔界景象。
魔宫的玉阶绵延万里，殿柱上缠绕着暗紫色的魔纹，成群的魔侍躬身侍立，鎏金灯盏里跳动着暗红色魔火，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萧辰愣了愣，幻境竟直接扒开了他心底最眷恋的模样——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不远处，萧烬天一身玄黑魔袍，斜倚在王座之上，漫不经心地抬眼看向他，声音带着惯有的慵懒：“辰儿，还知道回来？在外头玩够了，就别去什么劳什子仙门，魔界才是你的地方。下个月哪里都不用去，什么宗门考核，丢了便是。有父王在，谁也逼不得你。”
一旁魔女母亲笑着朝他伸手，掌心托着一碗温热的魔汤：“过来，操练辛苦了，汤已经备好，侍女都候着给你按筋脉。再也不用藏着魔气，日日提心吊胆。”
幻境最擅长编织人心底最想要的光景。
别的师兄入幻境，见到的是求而不得的剑道巅峰、是心魔噩梦、是割舍不下的凡尘牵绊，要靠着净心诀一点点压下妄念，挣脱诱惑。可落到萧辰这里，幻境递上来的，全是他偷偷想念、却不敢明目张胆渴求的日子。
他站在魔宫大殿中央，指尖微微发痒。
只要顺着幻境走，留在这里，就不用装乖弟子，不用躲着满山剑气，不用时时刻刻提防身份败露，不用应付心思难测的大师兄，更不用面对下个月要命的宗门考核。
诱惑铺得温柔又妥帖。
耳边，《净心诀》的口诀在识海里自动浮上来，是今早刚刚温习过的字句，用来摒除妄念、剥离幻境牵引。
萧辰暗自苦笑。
净心诀是用来斩杂念、断贪执的。可他想回魔界，这不是他生出的贪念，这是他本来的归处。这套心法，根本没办法从根源上压制他的本心。
他试着依着口诀运转心神，预想里涤荡心神的清流没有出现，反倒体内蛰伏的本源魔气轻轻震颤了一下，像是在呼应这片幻境里的魔息。
不行，不能任由魔气躁动。一旦在幻境里本源外泄，外头守着的清玄仙尊立刻就能察觉异样。
讲堂现实之中，一炷香缓缓燃着，青烟袅袅向上。
秦长青闭着眼，神识沉在自己的幻境里，周身灵气平稳，剑心澄澈，他的幻境是千军万马拦路，他只执一剑，步步向前，杂念不起。其余几位师兄也各有际遇，有人眉头紧锁额角冒汗，有人唇瓣紧抿，正咬牙靠着净心诀对抗幻境蛊惑。
主位上的清玄仙尊半阖着眼，神识铺开，将每一个弟子的心神波动尽收眼底。他的目光淡淡落在萧辰身上，少年人坐在末席，睫毛轻轻颤动，表面看着和其他人并无两样，可那心神流转的轨迹，和所有正道弟子都截然不同。
旁人是以净心诀镇压幻境，向外破局。
萧辰……像是在和幻境里的光景静静对峙，没有对抗，也没有沉溺。
幻境之内，魔宫的景象还在不断趋近真实。萧烬天又开口，语气带着蛊惑：“留下来吧，仙门是牢笼，何必勉强自己。”
萧辰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
他当然想回去。可他不能是被幻境勾着心神、狼狈逃回去的样子。若是今日困在幻境里超时，要去剑峰挥剑万次，每多一息再加五千剑。剑峰剑气纵横，他本就需要时时刻刻压制魔气，到时候长久待在那里，保不准直接压不住，当场暴露。
回去，要等他自己选，而不是被幻境逼得无路可走。
萧辰缓缓吸气，没有硬催动净心诀去强行抹杀心底的念想，那对他行不通。他换了个法子，依旧默念净心诀稳住表层神魂，不让幻境继续往更深的地方拉扯自己的识海，同时清醒地告诉自己：眼前一切皆是虚影，魔宫再好，也是玉简幻化出来的泡影。
他不抗拒这份念想，只是不沉沦。
这是属于魔的道，随心而不执迷。
魔火在殿中摇曳，父母的身影一点点变得透明。
萧辰轻轻往后退了一步，轻声自语：“现在还不是时候。”
话音落下，整片魔宫轰然碎开，像镜面砸落在地，无数碎片四散消弭。
神识猛地一震，他骤然睁开双眼，重新落回传道讲堂。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檀香，身前的玉简失去光泽，静静躺在石案上。
他抬眼看向香烛。
香柱还剩小半截，他赶在时限之内出来了。
周遭陆续有人醒转，有人面色发白，堪堪压线挣脱；还有两名弟子迟迟没有动静，神识依旧困在幻境之中，额头上已经渗出冷汗。
秦长青也是这时睁开眼，转头看向身侧的小师弟，见萧辰神色平静，看不出方才在幻境里经历了什么，眼底掠过一丝赞许，温和开口：“小师弟倒是快，看来净心诀的修行，你比我预想的稳得多。”
萧辰扯出一个乖巧的笑，心里直打鼓。
稳个鬼，他完全是歪门邪道破的幻境。
讲堂上方，清玄仙尊幽深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淡淡开口，听不出喜怒：“萧辰，说说，方才幻境之中，你所见何物？”
来了。
萧辰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萧辰抬眼，一双眼湿漉漉的，直直望向高座上的清玄仙尊，那副模样活脱脱是早就料到躲不过盘问，委屈巴巴的。
他心里算盘打得飞快，方才幻境里那座魔宫半字都不能提，一转口，就把光景换成了凡间一户富足安稳的人家。他语气软乎乎的，说得有模有样：“回师尊，弟子幻境里见到一处宅院，爹娘都在，日子安稳无忧，三餐暖食，闲时闲话。大约是弟子心里贪恋这般凡尘暖意，才生出这层挂碍。”
凡尘眷念，于正道弟子而言只是寻常杂念，算不上触及底线的心魔。
清玄仙尊静静听着，面上没有半分波澜，淡淡颔首，看不出信或是不信。
他的目光随即移开，落向另一侧，出声唤了方才比萧辰晚半息才挣脱幻境的二师兄：“温书仁，你所见为何？”
温书仁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起身躬身一礼。穿堂而过的清风拂起他鬓边发丝，素来温润从容的君子模样难得带上几分局促。
“弟子不敢欺瞒师尊。幻境之中，是情丝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