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是痛苦的归途。
易蔺问了苏承茵很多，关于她突然的失联，关于陈邬莫名来要的‘解决办法’，关于他们口中的欺骗与真相，以及，苏承茵崩溃之中脱口而出的那句‘死在我自己手里’。
苏承茵没有正面回答他，事实上，自她反复说出‘我想回家’开始，她便再也没有正面回答过易蔺任何问题了。
行动一切正常，言语思想也和平常没有任何分别，但是十分刻意的避开了易蔺几人的所有旁敲侧击和直接询问。
易蔺抱臂斜靠在车门边，沉默的愣着神。
“别担心，姑姑不想说，就说明还没紧张到那种地步。”白席轻搭在他肩上，在他胳膊上轻轻拍着。
易蔺摩挲着手上和他相似的同款布偶小人，兀自回想着刚刚陈邬等人离开时的场景。
陈邬切断联络后，不多时，那面镜子便也跟着一起消失在了原地。
而那个香水异能的长发女人身旁，不知何时走出了一个剃了寸头的中年男人，他甚至还随身带了一个长长的丝巾，暗色调的柔布系在领口，在末世后倒塌的建筑之下，显得突兀又怪诞。
他走到小女孩坐着的树枝下，伸出胳膊把她接下来，安安稳稳的放在地面上，又轻轻捏了捏她梳好放在两侧的小麻花辫，才欠了欠身看向易蔺几人。
“几位好，鄙人齐辕，这是我女儿，齐昭，昭昭，给哥哥姐姐问好。”
齐昭抱着木偶，冷脸仰头看了眼齐辕，才慢吞吞的转过头来，微微躬了躬身，“哥哥姐姐们好。”
林静哎呦一声就蹲了下去，指尖浮在半空轻轻一划，摘了几朵蓝雪花下来，递到齐昭面前，夹着嗓子看着她，“送给你，姐姐可以摸摸你的脸吗？”
齐昭垂眸看了眼递到自己面前的花，淡淡的雾蓝色，枝条轻盈利落。
她抿了抿唇，接过这一小簇蓝雪花，轻声道谢过后又点了点头，“谢谢姐姐，可以摸。”
齐辕轻笑了笑，放任着她们去一旁了。
易蔺脸上没什么表情的看着他，特意伸出了自己被木偶刺伤过的那只胳膊，握了握手。
齐辕愣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他身侧脸色明显很臭的白席，噢了一声，“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非常时期，我们只好出此下策了，那木偶不是我们的异能产物，是我们同伴。”
易蔺默默换上了右手。
“齐辕，君如齐辕固，独不类平津？”易蔺看着面前的齐辕。
齐辕显然没料到他第一句话会是说这个，明显愣怔了一下才笑着点了点头，“是，家里比较期望我正直有风骨，能不趋炎附势，随波逐流。”
易蔺点了点头，看向不远处陪林静玩的开心的齐昭。
周语说道，“齐昭是出自《楚辞·九歌·云中君》吧。”
“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
齐辕笑笑，“嗯，我希望她可以像太阳一样，永远，长久，且光明。”
“不止吧，还希望这场末世能彻底终结在她这一代吧。”易蔺垂眸看了一眼他不自觉蜷起的手，淡声开口道。
齐辕偏开头，苦笑一声，“哪那么容易呢，一个祈愿罢了。”
“也不是没可能。”易蔺淡声开口道。
齐辕笑笑，也没把这话放心上，抬手摆了摆，“哪有那么容易呢。”
“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我不会说的，你们要是该知道，苏首席自然会告诉你们，她不说，我也不方便透露。”齐辕说完，微偏了偏头示意，便转身朝着齐昭走了过去。
易蔺烦躁的啧了一声，白席拍了拍他的肩，惯常带着笑意的唇角紧绷着，“别担心，还有机会。”
易蔺抬手在白席手背上轻拍了两下，皱着眉看向远处自陈邬消失后便自行走到一旁，再没了动静的苏承茵，叹了口气，“白席，我害怕，我害怕啊。”
白席抿了抿唇，手反扣过去，十指紧扣，握住易蔺，易蔺很少会说害怕，或者说，自从当年他们从大学城逃出来，在商场中大哭一场，觉醒了异能之后，就从没再这么明晃晃的说过‘我害怕’了。
看着易蔺紧蹙着的眉，不自觉便抬手轻轻拂过去，额角眉尾处的伤疤刺眼又夺目。
恍然之间，白席竟突然间想起他们在邱城那晚，他从易蔺胸口口袋中掏出的那张蓝底证件照。
那时他只觉得十分眼熟，但又因为后面接连而至的事情没来得及深入，直至如今，他突然想起，原来自己是见过那个人的，甚至很早之前便已经见过了，早到他们还是普通朋友，还是大学城里的学长学弟时便已经见过。
那是当年那个没能走下桥，哭喊着求易蔺救救他的人啊。
周语看着面前的‘长发女人’，默默抹了抹鼻尖，视线在四周随意扫着。
“小皮崽子，我留个长发就给我改性别，还想从我这要信息？”那人抱着手臂，目光定在她脸上，眯了眯眸子。
周语讪笑两声，没敢抬头，“那谁知道你长这样还能是男的啊。”
杜康瞥了她一眼，冷哼一声，身边馥郁的香气随着他的动作发散而出，巧妙安抚住了周语体内未熄的异能波动。
周语怔了一下，感受着体内平缓的能量起伏，猛地抬头看过去。
杜康咧嘴笑着，抬手在她头上使劲揉了揉，“不用谢小丫头，你父亲当年也救过我。”
周语愣了愣，眉头皱了皱，“我父亲？”
“嗯哼~”
周语正等着他继续往下说，他却径自转过身，招呼了一下不远处的齐辕几人，木偶小人正漂在曲观澜面前，木质的手来回指着，看不到表情的脸上骂得很脏。
于柑坐在车内，透过车窗看着易蔺，和他身边紧跟着的白席。
黑亮的瞳孔一瞬不瞬的钉在易蔺脸上，但紧接着，那个浑身透着一股子掩不住的野性的男人瞥了一眼车窗，手伸过去，拉住了易蔺的手，握在一起紧紧扣住，十指勾连着，高昂着下巴，朝着车内晃了晃。
而易蔺偏过头，俯身近到那人身旁，嘴唇张合几下，再没朝车内看过。
齐昭抱着木偶小人朝林静他们躬了躬身，雾蓝色的蓝雪花被她编进了自己的两个麻花辫和木偶领口的细绳中。
她静静看着，等齐辕和杜康说完话，招呼着自己上车，才抿了抿唇，垂着眸子伸手过去，递到林静几人面前。
和半空中漂浮的毛绒线团一起，几个小小的毛绒小人各自跑到他们面前，眼睛是小小的纽扣，头发是黑色的细线，圆圆的脑袋足有整个娃娃的三分之二大，小小的身体上，还有他们本人的同款小衣服。
六个小毛绒娃娃排在他们面前，那个代表着苏承茵的娃娃静静漂浮在易蔺眼前，晃了晃。
林静双手接过齐昭递来的林静娃娃，娃娃胸前是用丝线绑着的千纸鹤挂坠。
周语笑着轻轻将手平放着，等娃娃落在自己掌心，才轻轻捏着娃娃身上深绿色的作战服，拨了拨它头上和头一般长的短发。
曲观澜惊喜的握着那个代表自己娃娃绕了好几圈，半空中的水球咕噜噜冒着泡，像烧沸的水。
易蔺唇角勾着，轻轻接下，白席握着代表自己的娃娃凑过来，将两个毛绒娃娃贴在一起，轻拨开头发，发现连自己眉骨处的伤口也用淡粉色的毛线勾了出来。
那是几个缩小版的他们。
易蔺指腹轻轻摩挲着小易蔺娃娃的头发，毛绒绒，暖烘烘的，他偏头看向白席，轻声开口道，“白席，那个通讯器里说，首都基地遇袭，变异体大规模进攻，但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第二个通讯，为什么苏首席没有表现出着急呢。”
白席一时无言以对，他回答不上来，为什么没有第二次通讯，为什么不着急。整个人类基地所有高规格的防御器械，高等级的异能者都在首都基地，有什么是做不到的呢，有什么是没来得及做到的呢。
白席看着面前紧皱着眉，全身都写满了焦虑与不安的易蔺，手指蜷了蜷，眼神变幻几次才终于开口，“易蔺，我们去问她。”
“什么？！”易蔺懵了懵，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已经被白席拽着走到了苏承茵面前。
易蔺顿了顿，才伸出手去，指尖勾着那个小小的苏承茵玩偶，递到她面前，“姑姑，这是昭昭给的。”
苏承茵默默接过，看着娃娃上用细线穿出来的笑容，指腹轻轻摩挲几下，叹了口气，“说吧，都想知道什么？”
易蔺身后，周语默默挤了过来，竖着耳朵听，“姑姑，他们来要什么解决方案？”
苏承茵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陈年旧事，无非就是那些罢了。”
易蔺蹙了蹙眉，苏承茵没等他便径自说起，“就三个问题，你已经问过一个了，还剩两个。”
“你之前说，死在自己手上，是什么意思？为什么陈邬会说骗我们？”易蔺脸色沉了沉。
苏承茵扫了眼易蔺和他身后探头探脑的几人，嗤笑一声，“行，想知道就来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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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