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趁着家长不在就随便来扒拉别人家小孩,是不是有点不太地道啊。”
易蔺看着从天而降站在锤柄上的苏承茵,笑笑,转身朝着陈邬微微躬了躬身,后退几步让开了。
镜子中的陈邬紧皱着眉,那柄巨大的暗色锤子利落的砸在了他们当中,将他们与易蔺几人分割开。
“我欺负他们?那你们这种瞒着连真话实情都不敢说的,难道就不算是在欺负他们了?”陈邬讥讽的看着她。
苏承茵瞥了他一眼,冷嗤一声,示意易蔺往后让开,从锤柄上跳了下来,倚着锤子抱臂看着对面神情紧绷着的几人。
长发女人抿了抿唇,伸手在身旁的树上使劲怼了怼,“怎么回事,老大不是说了演一演,等她来了就撤吗,咱们这还撤不撤。”
龟裂的树皮中显出一双畏畏缩缩的眼睛来,左右瞟了几眼,才小心翼翼的回话,“我怎么知道,一开始商量的时候也没有她上来就扔锤子放异能堵路这环节啊。”
树枝上坐着的小女孩双腿晃了晃,低下头看着膝盖上坐着的木偶,“姐姐,咱们走吗?”
木偶晃了晃自己的木头脑袋,崩溃道,“姐姐也不知道啊,先不走了吧,再等等再等等。”
“可是我和露露约好了要去看猫猫的,我不去他会不会不让我看了。”
木偶跳起来摸了摸她的刘海,木头粗制的小手轻轻拍了拍,“不会的,他会让你看的,他要是不让你看姐姐就带你去找他,放心啊小宝。”
小女孩唔了一声,晃了晃双腿,“那好吧,我再等等。”
苏承茵看着他,浑身的姿态嚣张又随意,“你说这些有用?陈邬,有话咱们敞开说,憋着不累吗。”
陈邬没说话,身影像卡顿的电视机一般晃荡几下,沉下脸来,脸颊上如同一柄利剑般的四芒星图案无声闪动几下,半晌,他身体前倾过来,哑着嗓子说道,“你们到底有没有解决办法。”
苏承茵收起了那副张狂的样子,站定身体看着他,视线带着审视的回望过去,“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解决办法?”
陈邬愣了愣,青灰色的皮肤沟壑纵横,他横过手臂放至胸前,舔了舔唇,“苏承茵,你觉得我像什么样的,你看看我现在这副样子,你说我应该要什么样的。”
他用另一只完好的手轻轻拨开自己层叠如耄耋之年的皮肤,朝她展示着自己青灰色的皮肤,透着多年化不开散不掉的死气。
“苏承茵,你还记得我才多少岁吗,我比他们大不过五岁!你看看我这副鬼“样子,你说我想要什么答案。”
手指指着易蔺几人,颤动不止。
苏承茵看着他激动的模样,愣了愣,他以前什么样,她以前又是什么样,她出神的想,想从记忆里抠出一点所剩不多的回忆来,却只能想起成群留着腥臭粘液的变异群。
想起陈邬阴沉着一双眼看着自己和所有人。
想起徐炆州背着手站在窗前,对她说这些事只能憋着,永远藏起来。
苏承茵默了默,“有,不会出现你不想看的。”
陈邬激动的神情终于停了下来,长长呼出口气,胸口因为情绪仍剧烈起伏着,却突兀的笑了起来。
长发女人默默走过来,将手中滴滴作响的通讯器递了过来。
苏承茵接过通讯器,听着通讯器对面凌冽的风声和叫喊声皱起了眉。
“苏首席!首都基地遇袭!大规模变异体侵袭,请求援助!”
陈邬笑着看了一眼周围,镜面漂浮旋转,抬手朝他们挥了挥,切断了联络。
苏承茵懵了一瞬,赶忙回拨了过去,手中的通讯器却再也没有响起过。
周语听着他们云里雾里的对话,没说话,默默和易蔺对视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她不知道他们究竟瞒了什么,瞒了多少,但是她清楚,能让苏承茵和陈邬徐炆州都这么讳莫如深,连提及都只能用一堆模糊的词语含混其中的,必定关乎者众多。
易蔺缓了口气,空气中淡淡的百合花香萦绕在鼻尖,提神醒脑,强忍着胳膊过电般的麻意甩了甩手。
甩完递到白席面前,由着对方默不作声的轻握着他的手腕,在胳膊上轻轻揉按。
“别紧张,没什么事,他们没下死手。”易蔺看着他紧绷着的神情,忍俊不禁的弯眸轻笑了笑。
白席抬眼看着他,手上动作放轻了些,“我应该护住你的。”
“没什么应不应该,木偶那么小一个,突袭过来谁也挡不住。”易蔺皱了皱眉,很不满对方沉郁的语气,抬手将几缕垂在眼前的头发往一边拨开。
白席看着他眉间那道短短的伤疤,呼吸乱了一瞬,抬手伸过去轻抚了抚,没再说话。
易蔺冷着脸看他,倾身靠过去,额头抵着额头。
半晌,易蔺没绷住,轻笑了一声,手扶在他胳膊上,笑着闭上了眼。
“白席,我想和你一起走到最后。”
徐炆州拧眉站在门外,听着屋内陈邬癫狂的笑声,半晌,叹了口气。
“老冯,我当年做错了吗。”
冯常正拍了拍他的肩,跟着叹了口气,“你别陷进去,陈邬的意思你不可能不懂,他要的哪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要的是咱们承诺咱们能瞒住,瞒的死死的,能保住基地这么多年挣扎出来的和平。”
徐炆州苦笑,垂着头抵在门上,“他倒是豁达。”
冯常正叹了口气,“都是为了基地啊。”
“徐总!N区急报!大批变异体波动异常,请求首都机场复审!”
“徐总!A区急报变异体袭击!”
“徐总!P区!……”
徐炆州径直从他身边掠过,朝外走去,手里握着的凭单往他怀里一拍,再没回头。
冯常正摸了摸手里的单子,薄薄一张,字迹轻轻一抹便晕开,拉出一条长长的黑色的线,像这么多年一直以来拴在他们头顶脖颈上的未来,模糊又难辨。
他掏出通讯器,对着苏承茵的号码发了会呆,最终无力的垂了下去,把手里的凭单交给过路的卫兵,出门朝着与徐炆州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
卫兵下意识看了眼手他递来的单子,粗黑的笔墨工工整整写着“异能者陈邬,因异能使用过多,透支已致精神失常,误闯基地,经审查无误,确认释放”。
提出者,冯常正。
批准人,徐炆州。
易蔺走到苏承茵身旁,伸手在她胳膊上轻抚了一下,“站不住就别硬凹了。”
苏承茵笑笑,干脆就地坐下,拍了拍身旁的空地,示意他坐下。
易蔺偏头靠在她肩上,半晌,两人都没再言语。
身后白席几人的交谈声细碎的落在他耳边,又悄然溜走,林中树影婆娑作响,虫鸣声一阵又一阵,浪潮般拍打在他们盘起的双腿上。
“陈邬问我还记不记得他以前什么样子,我那时候没回,因为我发现我确实想不起来。”苏承茵摸着他靠在自己肩上的头,出神的望着面前的土地。
那里有一只黑色的蛐蛐,趴在草叶上,正高昂的叫着。
易蔺没有回话,就静静的坐在她身旁,靠着她,就像幼时那个无助的小孩子靠在姑姑身边时一样。
“不是有意不记得他,这场天灾太久了,久到我已经想不起曾经的他们,曾经的我,都是什么样了。
我刚刚努力往回想,但我怎么想,怎么想,我怎么也想不起来我当年想做什么,他们想做什么,我往回看,只有漫天的变异体和腥臭的味道,眼睛一闭上,我只能看见满地的红,天都是黑的。
就一瞬间的事,上一秒好好跟我站在一起的人,下一秒就只剩下了……只剩下……”
苏承茵闭了闭眼,呼吸起伏着,难以言喻的一切这么多年在她脑海里一遍又一遍的回放,走马观花一般,回放了太多年,多到如今连开口都是干涩的。
易蔺睁开眼,抬手轻轻抱住她,抿了抿唇,嗓音闷闷的,叫了一声姑姑。
“我曾经想,我未来会走到哪,是死在哪只变异体的肚子里,还是死在我自己手里,我四处看,四处找,但我看不到前面到底是什么等着我。”
苏承茵双手垂在身侧,脸僵着,视线直愣愣的望着,那只蛐蛐早就跳走了,只剩下那个光秃秃的叶片,仍在震颤着,长久未曾停歇。
她哭不出来,这么多年了,所有的苦与泪早已经流干了,只剩下这一片躯壳,仍在无法控制的向前走。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自己走向一片漆黑的未来。
好半晌,她才开口,干涩的嗓音艰难的从喉咙中挤出来,易蔺眼底是一片的空白,他不知道要做什么才能终止这一切的苦痛,要付出多少眼泪多少痛苦才能换回那些失去的人。
要用多少闭不上眼的夜晚,才能真正自己迈步往前走。
他原本可以当做不知道的,轻纱遮眼,羊毛覆耳,一切便都能在麻木之中走到终点。
但是他听到了,他听到了,苏承茵在说‘小蔺,我想回家,我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