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趟可多亏了你们了,快回去歇歇,我让他们提前备好了饭菜,就等着你们出来了。”万全一路带着人往车上走,秦舟自觉的接过苏承茵扔过去的背包,顺手掂了掂,果然空了。
贺知带着刚刚苏醒没多久的罗未一出来就被救援送上了担架,连话都没来得及说一句就被吭哧吭哧抬走了。
易蔺几个倒是省心,没等吩咐就自己往车上一瘫,一人捧着一瓶补剂往下灌。
车厢里满是补剂散发出的清苦药味,和瓶身碰撞发出的清脆撞击声,苏承茵拉上车门,随手接过驾驶位上秦舟递来的手掌大小的仪器,在指尖转了两圈,皱了皱眉,“啧,徐老头能不能有点新意,每次都整这套,怪疼的。”
秦舟没什么反应的点火启动,开着车往城内走,“徐首席的意思是,直接血液检测效果会更好一些,您忍一忍吧。”
苏承茵单手握着那个白色椭圆仪器,另一只手拇指指甲在中指指腹用力一划,顿时便浮现出一道白色的划痕,从指根朝指腹上摁了摁,没多时便渗出一滴血来,径直滴落在仪器尖端的采样管上。
也没管嗡嗡作响的采样器,往腿上一扔,便随手拽过秦舟胸前口袋里的帕子,擦了擦手,闭着眼靠在椅背上,随口问道,“罗未那边都安排好了?”
秦舟等她处理完才开口汇报道,“是,按着您之前留的吩咐,医疗队随时都准备着,一出来就先去安排检查和采样。”
说完后他顿了顿,视线在后视镜中看了眼正闭目养神的苏承茵,有些犹豫的开口说,“易队他们……”
“不用管他们,总基地那边有没有什么情况?”苏承茵闭着眼没动,手勾着腿上放着的椭圆形仪器来回摩挲着,“啧,研究院设计的这东西吧,好不好用先不说,手感倒确实不错。”
秦舟轻笑着,轻打方向盘,拐了个弯,车辆颠簸一下,正式踏上了主路,往城区内走。
他们身后,绵延至天际尽头的茂密林海,林海中庞大的变异体王国,和那些在灾难之中永远陷入沉眠的牺牲者一同,随着车轮的滚滚向前而消失在城市废墟与天际尽头之中,静静等待新的来访者继续前人的探索追寻。
又或者,是这场繁盛林海主动迈出扩散的种子,易蔺看着树影摇曳,车辆晃荡着吞没整片林海,曲观澜嬉笑着把胳膊搭过来,林静锁骨处纯白的百合花苞无声摇曳。
“他这肋骨有点骨折,一会儿让护士带你们去医疗那做个修复治疗,其他的就是异能透支和幻觉问题,你们自己也清楚,我就不多唠叨了,那边还有事忙,先走了。”医生说完,抬起做记录的头,笑着用手在他肩上轻点了点。
贺知靠在病床上,脸上的擦伤和虫咬痕处敷着纱布,在医生手指戳到自己肩上前抬手拍了一下,“去你的,行了啊,不严重就得了,赶紧忙你的去。”
“嘿,你个不识好人心的,看你下回受伤我还大老远跑来的。”那医生笑着把爱翻过来,在半空指了指他,边念叨着要发写进日记以后聚餐拍回去,边转身朝外走。
贺知见他走了,才长长呼出口气,偏头看向窗外。
缺了一条腿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蓝色工作服,拄着拐杖走在前面,边说笑着边给身后的人引路。
幼儿举着比自己还高大的扫帚来回蹦跳着,扫净路上掉落的枯叶,不远处回廊下,幼童熟练的踮脚举高,手中干净的抹布一点点擦拭着窗上椅边的灰尘。
半空中白色的蛾子扑闪着翅膀,满地来回飞舞着。
贺知静静看着窗外,目光一眨不眨,等回过神时,廊下的孩童早已不知何时跑没了影。
“想回家?”
突如其来的沙哑嗓音吓得贺知一哆嗦,回头的动作都快出了剪影来,他看着躺在床上一脸安详,连眼睛都没睁的罗未,闭了闭眼。
而后,拽过一旁放着的通讯器就砸了过去,“醒了还装什么,你个混蛋!”
罗未赶忙睁眼一翻身避过,而后被通讯器当头砸了个正着,他双手抱胸捂着胸口,哎呦哎呦叫个没完,听的贺知咬着牙就要下床再给他来一下。
走到他床前刚抬起手,就被罗未一个用力拽了过去,踉跄两步栽倒在床上,“啧啧啧,贺大爷,你这也不行啊,一拽就倒,投怀送抱哪有这么送的。”
贺知单膝跪在他床上,一手被他拽着死死摁在床上,用力挣了几下才挣出来,直起上半身急喘了两下,刚刚这动作有点大,疼的他都感觉自己命不久矣了。
罗未还在那侧瘫着,捂着胸口哈哈笑个没完,“哎呦,咱还能逃出来,真够不容易的,其他人呢,还给咱俩安排上双人间了。”
相比起他这没心没肺见天乐了没完的样子,贺知倒是安静,定定的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罗未乐着乐着,看他这副明显走神的样子,犹疑的伸手推了推,“喂,贺知?贺大爷?你说话啊,不是,你在这闷不吭声是怎么个事?他们是被拉重症去了还是提前被上级带走了你给句话啊,这么一声不吭怪吓人的。”
贺知还是没说话,缓缓向下坐在自己曲起的那条腿上,视线在罗未脸上巡视了好几圈,才轻声说道,“你不记得了?”
罗未被他问的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没来得及张嘴问,就听他在那自言自语的低估着,“是,没问题,也对,你不记得,你应该不记得的。”
罗未胸口也不捂了,撑起上身看着他,“不是,什么记不记得的,你咋了你,中毒了还是没治好,咱任务完成了吗,我记得完成了吧好像。”
贺知还是那副样子,坐在那,支着身体,一瞬不瞬的看着他,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说,刚开口竟然没声,又清了清嗓子才说道,“嗯,完成了,他们……没回来。”
罗未有些懵,坐直身体抓着他胳膊晃了晃,“不是,你说什么呢,怎么就没回来啊,咱不是一起出来的吗,上车的时候我还跟大蛋说这趟太累,回来了多放几天假呢,怎么就没回来啊,不是什么就没回来啊。”
贺知就那么坐在那,任由着他抓着胳膊,不挣,也不说话,看着他,像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缓缓的低下头,避开了他追问的眼睛。
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在他接下这次任务的时候他就知道,总有人要永远留在原地,总有人要带着血与泪继续往下走,但他从未想过,会是自己走下去,孤独的背负着血和泪,咽不下也流不净,永远挂在自己身上,独自去面对这一切。
罗未不记得,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里面发生过的所有,经历的一切,都只剩下自己,而他甚至连忘都不敢,如果自己也不再记得,又有谁能再知道他们付出了什么,又换回了什么呢。
他低着头,一动不动的坐在那,眼前颜色不断变幻,红的绿的黄的凑成一团,尖啸着汇成一张又一张的人脸,他们嚎叫着冲到自己面前,满溢的液体浸湿在他身上,黏腻的一团。
他想伸手去扯掉,去挤开,怎么样都好,怎么样都行,但他连抬手都做不到,那些人趴在他身上,坐在他身旁,手摁在他身上,不断的嚎叫着,嚎叫着。
渐渐的,嚎叫声越来越远,那些人脸越来越熟悉,越来越陌生,他一瞬不瞬的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人,尖锐的嚎叫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声又一声的轻言轻语,沉甸甸的压着,压的他喘不上气。
“你要出去。”
“加油啊,我可是在你身上给予了很大希望的。”
“怕什么,你是谁啊,什么问题你解决不了,有问题咱就顶回去,保准没问题。”
“以后结束了有地方去吗,没有跟我一起开店怎么样。”
他就坐在那里,听着,看着,那些人张张合合的说着什么,叫着一个他很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这是谁。
“罗未,带他走!带他走!”
“贺知!贺知!”
罗未抓着他的手用力摇了又摇,贺知缓过神来,那些人一个又一个消散,崩解,化作一场迷蒙的梦,醒了,就再也不见了。
他想,哦,那个名字是‘贺知’。
“行了,具体情况我们了解了,你们要是还有什么其他遗漏的发现,还得麻烦你们尽快通知我们。”
“好,辛苦。”
“哎呀这一套,累死了,周语你干嘛不直接让他们去找姑姑,还跟他们扯这么长时间。”曲观澜盘着腿坐在沙发上,身体往后仰,伸了个懒腰。
一身白色毛绒睡衣衬得他整个人都柔和起来,周语坐过来,手指上小小的白色铃兰花瓣依然舒展着。
“嘁,没文化就算了,还没眼力见。”林静在百忙之中抽空白了他一眼,她正忙着给自己的千纸鹤滴胶挂坠选新的链子,上一条在虫海里徜徉的时候被啃没了,颈上光秃秃的还怪不适应的。
周语没搭理他俩,也不需要她回,这俩二货纯粹就是奔着吵架去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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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