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单填到一半，唐倩倩停了笔。
纸上密密麻麻，从压缩饼干写到了净水片。写着写着，有一栏绕不过去了——那一栏她还没起名字，但内容很明确：**家里人**。
她盯着看了几分钟，把手机拿了过来，点开"相亲相爱一家人"。
输入框亮了。她打了几个字，删掉。
怎么说呢。
直接说"三个月后丧尸爆发"，爸妈的第一反应肯定是问她是不是没睡好——倒不是不信，是正常流程。这个流程她不想走，太耗时间。
她又打了一行："妈，爸，最近身体咋样。"
看了两秒，也删了。
铺垫没用。她组织语言从来组织不过三句。
最后她干脆放弃了所有修辞，直挺挺打了一行字：
**"有个事，我跟你们说，你们先别慌。"**
发出去。
想了想，又补了半句："是好事。"
随即撤回了。这也算不上什么好事。
最先回的是妈。
王翠芬正靠床头看电视，手机在腿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老花镜往上一推，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第一反应不是慌，是语音直接拨了过去。响了一声，被挂断，闺女的消息跟着进来：
"文字说，方便我整理。"
王翠芬：？
她盘腿坐直，把电视按了静音。
然后消息一条一条蹦了出来：
"今天早上我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声音，说三个月后会有丧尸病毒爆发。从今早开始，我还能看见人头顶上的一些数字。"
"我今天去医院查了。CT做了，脑子没问题。"
"我打算当真了。已经开始买东西了，清单列了半页。"
"周末我回家一趟，当面跟你们说。"
一条一条，不快，像往水坑里扔石子。
王翠芬看到"丧尸"两个字，眉毛拧了一下；看到"查了，脑子没问题"，眉毛松开了；看到"我打算当真了"，眉毛又拧回去。
**"那明天还上班吗？"**
唐倩倩："上。请什么假，我又没病。"
王翠芬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
这话没法接，但又莫名让人踏实。她想了一会儿，打字：
**"行。那周末回来，妈给你做红烧肉。"**
爸是半小时后才冒出来的。他早睡了，被老婆推醒，眯着眼把那几行字看了两遍。
第一遍：闺女说啥？
第二遍：哦。
他把手机凑近老花镜，慢悠悠打了三个字：
**"缺啥不。"**
唐倩倩："还不知道缺啥，单子还没列完。周末回去当面说。"
唐德柱："行。"
发完，手机一放，翻身睡了。
王翠芬在旁边瞪他："睡了？你就睡了？"
"查也查了，东西也买了。"老头闭着眼，"闺女白天没跟咱说，就是怕咱俩这样。"
"哪样？"
"问东问西。"他翻了个身，"睡吧。明儿我起早点，把东屋收拾收拾，看腾不腾得出来。"
王翠芬坐了一会儿，把电视关了。
弟弟是十点半冒出来的，自带表情包：[撇嘴]
"姐，我刚下课。妈打电话跟我说了。"
"丧尸？"
唐倩倩："嗯。"
唐仟睇："认真的？"
唐倩倩："认真的。"
那边沉默了一分钟。
唐倩倩能想象出他蹲在宿舍楼道里的样子——手机举在脸上，眉头拧着。
他的第一个念头多半是：我姐是不是压力太大。
第二个念头把这个念头否了。
搁别人家，这个解释说得通。搁他家说不通——他妈和他姐是那种天塌下来先问重点的人，"扛不住"三个字不在她们的字典里。所以这条消息不管看起来多离谱，落到他这儿只有一个性质：
**通知。**
唐仟睇："行。需要我干嘛。"
唐倩倩看着这行字，手指停了停。
她本来准备了一整段话——给他的清单，从"宿舍东西精简"到"留意学校附近租房"。最后一个字都没发。
"先好好学习。"
"放假回家再说。"
唐仟睇："哦。"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来一条：
"姐，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这次是你错了呢。"
唐倩倩："想过。"
"错了会怎么样？"
唐仟睇："……会怎么样？"
唐倩倩："损失我存款的三分之一，和三个月。"
"咱家不少一根头发。"
唐仟睇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下。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也是这个语气——
"回去睡觉。"
行吧。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推门回了宿舍。
十二点过，唐倩倩放下手机。
清单还剩小半页，明天再填。她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下两行：
**家里：已通知。周末面谈。**
然后把明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一遍——这是她的老习惯，不过一遍睡不着。
过到"上班"这一项，她停了停。
九十二天。每天八小时，路上再两个小时。
她把这笔账和清单上那一长串东西放在天平上，称了称。
称完，她把"上班"两个字划掉，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辞职。**
关灯睡觉。
黑暗里她躺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妈今晚问的那句"明天还上班吗"。
嗯。她在心里对妈说了一声不好意思。
也就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