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的气息拂过耳廓，墨子时的神经瞬间绷紧。
这声音清冽，却是含着笑意，经过空旷大殿的几番回响，竟带上了些许蛊惑的意味。
斗篷的帽檐从他脸侧擦过，墨子时突然觉得那半张脸有点隐隐发烫。
“那个……”他不漏痕迹的拉开两人的距离，“鬼君大人客气了。”
就那么看他一步步蹭出自己身边的范围，鬼君也没说什么，只是缓步向大殿后的几案走去。
寂静下来的空气更添了几分寒意，见墨子时一直沉默，鬼君便也不开口，空旷的大殿上一时间只剩下他提笔落下的“沙沙”声。
而墨子时就远远的看着，看他寸寸描摹，细细勾勒，白纸上的白袍青年同眼前人如出一辙，栩栩如生。
这画……
“仙尊，”鬼君突然抬头道，“画的可像？”
他捻起画纸提到自己身侧，墨子时被他突然一句问的有点蒙，但还是从善如流的答道：“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鬼君似是有些满意的弯了弯嘴角，墨子时想了一下，还是从袖中拿出卷轴，上前去与那画摆在了一起。
“所以这一幅……”
“不错，”鬼君瞟了一眼答道，“是我所画。”
果然。
初见这幅画时墨子时就感受到了画上附着的法力，如今见了鬼君作画，更是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测。
“仙尊就是为此而来吧？”鬼君一挥袖袍将画裱好，直接收进了角落一个架子上。
墨子时随着看过去，只见那架子上堆满了一模一样的卷轴。
“那些……也都是？”
鬼君只当是没看见他脸上诡异的表情，自顾自道：“不错。”
墨子时的心情有些复杂，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又是出于何种目的，才会反复作这般栩栩如生的自画像，还要将之散布到三界之中？
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鬼君缓缓开口道：“我在寻一个人。”
墨子时回过头去，看着他自嘲道：“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也记不起他的模样，我的记忆里，除了那个念头，空无一物。”
面容被兜帽遮住，墨子时看不到鬼君的表情，可他就是能感受到一股无尽的空洞和悲伤。
“我走过这三界的每一处，可能也曾无数次与他擦肩而过，后来我便造了这冥府殿。我既寻不见他，便只能等。”
“我在等一个人，等他见到这画像，记起我，寻到我。”
殿外不知何时起了风，空旷的大地上像是传来了花瓣被带离枝头的簌簌声响，记忆中的梨花香扑面而来，少年站在树下的身影遥远而又模糊。
墨子时的胸口仿佛被撞了一下，闷闷的疼。
四百年前，他也是这般执念缠身，他一次又一次寻找验证，却都换来了同一个答案——魂飞魄散，三界之间再无此人。
鬼使神差的，他覆上了鬼君微微颤抖的手，“会的！”
墨子时一字一句坚定道：“若他看到这画像，定会来寻你。”
冰冷的手上传来灼热的温度，鬼君有些茫然又有些诧异的看着那人泛红的眼眶，终是微微一笑，“我信仙尊。”
墨子时被他这一笑猛然惊醒，闪电般缩回手，直道自己是又丢人了！
他忙打着哈哈解释道：“那个……我就是觉得，皇天不负有心人，天道酬勤，天可怜见，你这么努力，老天不会辜负你的哈！”
鬼君托腮而坐，有些好笑的看着墨子时手忙脚乱的模样，连连点头称是，“我觉得仙尊说的甚是有理。”
墨子时尴尬的揉了揉太阳穴道：“不过还是多谢你的信任了，能将这般心事说与我听。”
鬼君摆手笑道：“无妨，我当仙尊是朋友的。”
“朋友？”墨子时有些受宠若惊，“我们不过初次见面……”
鬼君道：“非也。”
他抬手指了指殿外的长阶，“我与仙尊不是已经共度一载春夏秋冬了吗？”
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墨子时会心一笑。
这鬼君当真是个思维跳脱的有趣之人，确是与他有几分投缘。
“那鬼君这朋友，小仙便认下了。”
相视一笑，二人终于是坐下来聊起了正事。
“仙尊应当清楚此事与我无关，不过若是仙界的蠢货有意借此来触我眉头，我也不介意将这罪名应下。”
墨子时心道大可不必，忙摆手道：“你误会了，此番帝君命我下界正是为了查清此事，鬼君既受牵连，我也不便绕过你，就先到你这来了。”
“哦？”鬼君笑道，“所以东晟君是想借此机会把手伸到我这鬼界来？”
“这……”墨子时尴尬道，“帝君应该并无此意。”
鬼君挑眉，不置可否，“仙尊又怎知东晟君心中是作何想法？”
墨子时语塞了。
鬼君又道：“仙尊，我无意为难你，只是仙鬼二界泾渭分明才是最好的局面。”
“人化执念而修身养性，修成则飞升为仙；肉身死而魂执不散者，则化身为鬼。世人只道是仙鬼殊途，可这其中诸多关窍，殊的又何止是途那么简单？”
墨子时听着，倒是也觉得有理。道不同不相为谋，强行牵扯反倒容易多生事端。
见他也是默认了，鬼君托腮靠过去，玩味道：“不过……抛开仙鬼二界不谈，关于这次的事，我倒是有点头绪，仙尊可要听听？”
“哦？”墨子时忙追问道，“如何？”
鬼君将手放在了墨子时带来的那幅画上，“仙尊可知道——孟极？”
“神兽孟极？”
“正是。”
听到这两个字，墨子时的眉毛狠狠一抽。
若真是这东西作祟，那整件事情就要算在他头上了。
见他一脸的痛心疾首，鬼君有些不解道：“仙尊你怎么了？”
墨子时将眉心揉的通红，“鬼君有所不知，这神兽孟极本是关在仙界九重塔的……”
鬼君听的认真，又问道：“然后呢？”
“然后……”他认命的闭上眼，“然后一个月前，我渡劫的天雷把九重塔给劈塌了……”
“噗……哈哈哈哈哈哈！”
“你……”
“仙尊，对不起，我实在是没忍住……”
“哎！罢了罢了……”
看他伏案笑了半天，墨子时不禁腹诽道，有那么好笑吗？当初帝君饶是亲身经历也是很淡定的！
“鬼君大人你且控制一下，”墨子时对着他笑的发抖的肩膀一通猛戳。
他又道：“不过仙界都没查到，鬼君又是如何得知此事与那孟极有关？”
鬼君正了正身子答道：“无他，仙界查不到是因为我附在画上的法力，能自动清除接触过的繁杂气息。不过我方才收回法力时，倒是发现它们沾上了那东西的气味。”
见他说的笃定，墨子时也是松了一口气，“若真是那东西，此事倒是好办了。”
鬼君问道：“此话怎讲？”
墨子时摆了摆手：“无非就是踹几脚的事。”
想当初在九重塔内，孟极也曾割据一方，作威作福。
不巧某日正赶上墨子时溜达到他的地盘，两人发生了点小摩擦，事实是孟极听说他是仙官，主动招惹，然后就被他一脚连带着老巢一起踹翻了。
自那以后，孟极不服，也曾多次挑衅，但结果无一例外，只有被踹出多远的区别。
如今他仙身复位，再想起九重塔中的种种不免有些惆怅，罢了，说到底，自己的屁股还是得自己擦。
鬼君见他说的轻飘飘，笑问道：“如此说来，仙尊是与这孟极对上过？”
墨子时点头，“在九重塔中遇上过几回。”
鬼君道：“据我所知，被关入九重塔的妖鬼精怪会受阵法压制，其实力应该不超过寻常时的三成，如今这孟极逃了出来，吸山气精华，实力不可同日而语，仙尊还是莫要掉以轻心。”
墨子时被他说的一愣，转念一想，仙界倒是有仙官进九重塔历练提升修为这一说，想必鬼君也以为他是进塔历练修行的。
可他不是修行，而是被封禁法力进去服刑的……
这解释起来也太丢人了吧？
墨子时不好多言，只能报以微笑答道：“多谢鬼君提醒，我会小心的。”
见他起身收了卷轴，鬼君问道：“仙尊这便要走了？”
墨子时点头道：“既已知道了线索，我便去人间走一趟，早些去说不定还能多救下些无辜的女子。”
鬼君道：“那我便不多留仙尊了。”
他起身同墨子时向大殿外走去，“仙尊，我送你。”
“好。”
二人穿过殿外的迷雾阵法，墨子时始终跟在他身后一人的位置，鬼君走得很慢，他亦是如此，空旷无物的世界里，竟走出了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穿过迷雾，便是那断桥。
随着鬼君踏上虚空，那桥面寸寸完整。
河边的石板路蜿蜒绵长，一直延伸到远处，看不见尽头。
墨子时看着脚边幽深如墨的河水，有些好奇道：“这水奇特，可有名字？”
鬼君并未回头，只是淡淡道：“这是九幽川，盛的是求而不得之人的相思泪。任何落入其中的，不论是死物还是活物，皆会沉入河底。”
墨子时不信邪的踢了片叶子下去，果然那叶子入水即沉，再无踪影。
不多时，二人走到了一处村落，村口处有几个小儿围在一起玩泥巴，见鬼君来了，全都笑嘻嘻的扑上来，一口一个“哥哥”，叫的甚是亲热。
鬼君抬手摸了摸一个孩子的脑袋，“带他们去那边玩儿。”
孩子们笑着跑开，墨子时跟上前去，“这些孩子甚是可爱。”
甚是可爱，却命运不眷，小小年纪便成了鬼。
他未多问，鬼君亦未多言，只是淡淡应道：“嗯。”
离村口不远处有一个看起来有些诡异的石碑，向前走了两步，墨子时一靠近那个通体漆黑的高大石块，强大的法力便扑面而来。
他回头问到:“这是何物？”
“生死碑。”鬼君上前将手贴在那石头上，眨眼间石壁便浮现出细细密密的文字。
“此碑乃是由上古晶石炼制，立于此地，与鬼界气脉相连。我以它为媒布了个阵法，世间鬼魂在成型之际都会受其指引，来到这里，若是在上面留下姓名，便不能随意离开。”
墨子时又一次见识到了鬼君的能耐，啧啧称奇道：“所以这便是鬼界的界碑？”
鬼君微微点头，“可以这么理解。”
随着那细细密密的光芒看过去，墨子时发现这鬼界还真是人丁兴旺，一连几圈下来，才是看了个开头。
看着看着，墨子时突然有些好奇道：“鬼君的名字可否也在这生死碑上？”
鬼君被他问的一怔，反应了一会才笑着答道：“当然不在，这阵法是我做的，我自然不受它限制。”
墨子时挑眉，说的也对。
鬼君屈指在那碑上轻轻一敲，四周如同涟漪荡起，黑色的碑身渐渐被白光吞噬，一道门缓缓开启。
他有些调皮的弯起嘴角，“既然是朋友，我便为仙尊抄个近路。”
墨子时也笑道：“那就多谢朋友了。”
看着他迈入通道，鬼君又从袖中掏出一个白色毛球扔了过去，“仙尊带着这个吧，若是遇到危险直接扔出去即可。”
墨子时囫囵接住，只听他又道：“待仙尊公务事毕，记得来鬼界，我为你庆功。”
墨子时回头冲他挥手，可那人影已经消失在一片光晕中。
恍然之间，景色大变，已是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