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后——
人间。
“信女虔诚祈祷,此生愿得一人白首,相依相伴,不离不弃。”
言罢,少女对着面前的神像郑重的磕了三个头。
此时太阳已经西沉而下,前来祈福的人都早已散去,夕阳的余晖自窗棂穿进,正打在那神像的下颌上,衬得他表情晦暗不明。
山风从大敞的门扉掠过,一阵凉雾弥散。
视线变得模糊,少女有些害怕的起身要走,却听那雾中传来一声轻笑。
“若我许你一生一世一双人,你又要如何回报于我?”
凉雾散去,一个身影自那神像后缓缓出现。
“仙人显灵了……”
少女惊讶的喃喃,却换来了不屑的冷嗤,“呵,仙人?去他娘的仙人!”
那身影宽袖一挥,阴风卷着少女直向殿外而去。
*
九重天上,仙都大街。
彼时被墨子时天劫波及的路面如今已经修复,但还仍有许多殿宇来不及重建,只是用法术补了个形,免得看上去过于凄凉破败。
而墨子时此刻就走在仙都大街上,看着这些虚虚实实的殿宇楼阁,心里百感交集。
这……若是都让他赔,他把自己卖了也不够吧?
此一路上仙僚众多,皆是金冠束发,身披华服,一派雍容之气,后面跟着随行小官侍奉,看起来颇有民间王公贵族的风范。
而再回头看墨子时,一袭素衣,头发随便找了个发带更随便的束在脑后,走得摇摇欲坠,形单影只。
也不知是哪来的一阵风吹过,带起几片叶子落在他脚边,这场景怎么看怎么凄凉。
远远便听见三五成群的仙官们讨论不休,什么谁的地盘上又出了什么新鲜事,谁家的小官揭了谁家殿的房上瓦,谁家的小官踢翻了谁家殿的炼丹炉,好不热闹。墨子时正想着要不要上前去打个招呼,可当众仙官余光刚扫过他,就都纷纷闭上了嘴巴,默默绕开,匆匆而去。
他突然就想起今日出门前小九说的话:“仙尊,你切记,此去议事离那些仙官远一点,再远一点。”
墨子时不解道:“为何?”
小九挤出一个难看的笑,“你如今在他们心目中更胜瘟神衰星,洪水猛兽……”
有些头痛的揉了揉眉心,墨子时心道:“小九言之有理。”
这小九便是当初九重塔中与他同行的狼尾少年,当日九重塔破,他被西华殿座下武官所擒,后来墨子时听说了他的消息,便去求了帝君特赦,将他收做了唯一的座下小官。
一番神游过后,墨子时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终于是到了东晟殿。
这东晟殿乃是方晟座下宫殿,前殿用于朝会议事,后殿供他休息小憩。平日里方晟多是在闭关修行,所以这殿大都空着,说来也巧,他天劫出塔那日正赶上方晟回来处理仙都要务,若是方晟不在,他的事也未必能善了。
刚一迈进门槛,墨子时脚下还没踩实,远远便看见一个雀跃的身影冲他招手。
摸了摸头上的冷汗,避开一众仙官意味不明却恨不得在他身上穿出几个大窟窿的目光,他快步走上前去。
“墨兄,来来来,站这里!”
眼前人一身明艳艳的长袍,五官端正,明眸皓齿,笑得一脸春光明媚,宛若智障。这智障正是他四百年前的酒友,彼时的东篱国十三皇子——顾辰风。
话说这顾辰风,怎么看怎么是个帅气逼人的大好儿郎,可他这个脾性却是跟他这张脸相去甚远。四百年前是这样,过了四百年分毫未变。
“顾兄。”墨子时点头招呼。
“都说了叫我十三就行,”顾辰风扯着墨子时的袖子将他拉到自己身边站好道,“墨兄这是被雷劈傻了?怎么跟我这么生分?”
墨子时扶额,他这应该算是避嫌吧?
如今顾辰风坐镇仙都息风殿,掌握三界各种情报信息事务,是帝君面前的红人,而他自己是众矢之的,是风暴中心,这么两个人在这么个敏感的地点搅在一起,回去后免不了又会激起一波流言蜚语。
无奈的摆摆手,墨子时也不知如何再接下话,正逢方晟从殿后走进来,他连忙退开,一副认真的样子目不斜视向上望去。
顺着红毯铺就的层层阶梯,方晟一撩衣袍,稳稳坐于宝座之上,嘈杂的殿上瞬间安静,一派威严之气扑面而来。
方晟先是略寒暄一番,议事便开始了。
“众卿呈上来的奏帖我都看过了,近来人间是有些不太平……”
听到这里,还从未摸到过人间奏帖的墨子时有些好奇的瞥了一眼顾辰风,顾辰风心领神会,在心中默念口诀与他通灵道:“是鬼界。”
鬼界?
墨子时倒是知道,仙、人二界之外确有鬼界,不过那本是一群不成气候的宵小之徒,怎会如此兴师动众闹到仙都来?
见他不解,顾辰风解释道:“你不在这四百年里,鬼界出了个了不得的东西,他设冥府殿,以雷霆手段收服一众鬼王,还为妖族提供庇护,看那架势分明是要与仙界分庭抗礼。”
墨子时仍有疑惑,“群妖众鬼有人约束,按说这是好事才对。”
顾辰风又道:“墨兄你还是太单纯了。”
墨子时有些尴尬,单纯……吗?
“从前那些妖鬼皆是散兵游勇不成气候,闹出点什么乱子仙界直接派人镇压便是。可如今他把这些人聚到了一起,仙界亦不能随便插手其事务,谁知道他安的是什么心?”
“这……”墨子时不禁腹诽,这是有些先入为主的阴谋论了吧。
“那自冥府殿设立以来,可有妖鬼作祟的情况?”
顾辰风想了想道:“小打小闹也是有的,但确实没有什么能闹上仙都的大事。”
墨子时回了他个“你看”的眼神。
顾辰风道:“那也不代表他们背后没别的图谋,而且如今这不是出事了吗!”
墨子时:“哦?出了何事?”
“近来凡间有许多妙龄女子无故而亡,她们死后家里都留下了一副诡异的画像。”
“画像?”墨子时诧异道,“什么画像?”
顾辰风的目光有些暧昧不明,“鬼君像。”
“鬼君?”墨子时更惊讶了,“是那设立冥府殿的鬼君?”
顾辰风道:“传言确是如此。”
这……
取人性命后自留画像,这跟昭告天下说“我杀人了快来抓我”有什么区别?哪有这么蠢的凶手?
然而还没等他再问什么,方晟中气十足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
“今日且先散了吧,子时留一下。”
尴尬的站在大殿上,顶着一众仙僚幸灾乐祸的打量,墨子时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该来的终归是要来啊……
身边交头接耳声此起彼伏,顾辰风也甩给他一个“你自求多福”的眼神,墨子时只能硬着头皮扯出一个尬笑,“是,帝君。”
待一众仙僚纷纷散去,方晟起身来到墨子时身前,知会他到一旁坐下。
“恢复的如何,身体可还有恙?”
墨子时答道:“劳帝君挂心,已无大碍了。”
方晟点了点头,随手化出一方茶台,给墨子时添了一杯。
“先前我便说过,对你另有安排,如今倒是也巧,你便替我走一趟吧。”
墨子时抬眸问道:“是去鬼界?”
“不错,”方晟道,“想必辰风已经同你说过了,自冥府殿设立以来,仙鬼二界井水不犯河水。除了每年七月半,百鬼例行夜游人间的时候会有些小摩擦之外,鬼界也都还算规矩。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只怕是别有用心之人在大做文章,想要在仙鬼二界之间挑起纷争。”
墨子时点头,他的想法与方晟不谋而合。
“几百年来仙鬼二界并无交往,你此行姑且先探探那鬼君意思,若往后两界交好,也是益事。”
墨子时应道:“子时明白。”
方晟拍拍他的肩膀道:“那这一趟就辛苦你了。如今仙界之内修为能及你者寥寥无几,经此百年我观你心性也沉稳了许多,此事交予你最为妥当。”
墨子时惭愧摆手道:“承蒙帝君抬爱,子时定不负所托。”
方晟笑道:“有什么需要就去找息风殿配合,待你归来也能堵住这悠悠之口,我也好正式为你封职赐殿。”
“多谢帝君。”
从东晟殿出来,没走几步墨子时就看到了等他多时的顾辰风。
“墨兄!墨兄这里!”
二人并行,顾辰风问道:“帝君留你所为何事?”
墨子时翻手向下指了指,顾辰风惊道:“让你下界?!”
墨子时点头。
顾辰风又道:“我还以为是要找你算账的。”
墨子时道:“算账?”
“是啊,墨兄你这次出来当真是惊天动地了!”顾辰风扬了扬下巴,目光瞟了瞟两侧虚实相间的宫殿,“光是这些,告你黑状的帖子就已经把帝君的书案堆满了,而且据说仙都之外的九重仙境也有被波及,损失已经清算出来了,只是还未来得及上奏而已。”
“啊,这……”他又把这茬给忘了……
见他面色发苦,顾辰风安慰道:“不过墨兄也不要忧心,俗话说得好,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嘛!更何况以你如今的名声,没人想来触这个霉头,所以也只能去跟帝君卖惨哭穷,只要帝君他老人家有心护你,这火就还烧不到你头上。”
墨子时扶额苦笑,“你这安慰还不如不说。”
顾辰风笑笑,像是想起了什么,在袖中一番摸索,掏出了案子的卷宗和一个卷轴。
“这是?”墨子时接过来,扫了眼卷宗,又将那卷轴缓缓展开。
画像上是一青年男子,一袭白衣,斗篷覆面,几缕银白色的发丝垂于胸前,全身上下唯一露出来的部分只有弧度完美的下颌和一张妖娆红唇。明明面容都藏于斗篷之下,但墨子时就是觉得这人一定很美,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那种美。
顾辰风挤了挤眼睛,“这便是留在那些女子处的鬼君像。”
盯着画上那个白色身影,墨子时有些疑惑,“你们怎么知道这就是那个鬼君?”
顾辰风被唾沫噎了一下,“仙鬼二界虽并无交往,但平日里仙官下界办事偶尔也能打个照面的。”
“哦?比如呢?”
顾辰风道:“比如七月半,百鬼夜行之时……”
看他那个表情墨子时就知道,那肯定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闲话的功夫,二人已经到了仙都的一处结界出口。
墨子时并指探出,法力流转,一条下界通道缓缓打开。
“多谢顾兄相送,那我们回见了。”言罢,墨子时头也不回就往下跳。
顾辰风还想说些什么,伸手去拉他,可墨子时身形太快,转瞬间便不见了踪影,他只得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喊道:“墨兄一路顺风!我等你回来喝酒啊!”
隐约听见了虚空之中传来一声应答,顾辰风默默嘀咕了一句道:“这帮修体术的真是变态!”
关于顾辰风骂的这句,墨子时其实是听到了的,可还没等他应一句“是是是”,突然一阵风吹了过来来,他的话顿时被噎到了嗓子眼儿,一边打着嗝,一边转着圈的向下掉去。
风云流转,眼前景色已然大变,墨子时稳了稳身形,环顾了一下四周。
这里应该就是鬼界了吧?
此时他正站在一座断桥之上,身后是阡陌街道,面前是迷雾四起。
耳边逐渐喧闹起来,是一众妖鬼听到动静前来围观他这个天外来客。
墨子时有些尴尬的冲他们挥了挥手,“那个……你们好啊!”
一阵沉默过后——
“啊——夭寿啦!仙官要来抓鬼啦!!!”
妖鬼们瞬间作鸟兽散。
墨子时忙摆手解释道:“诶,你们别怕,我没恶意的……”
奈何没人听他解释,不过一夕之间,街上空无一鬼。
“这……”
出师不利啊!
就在他犯愁接下来该往哪走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
这年轻人先是四下扫了一眼,便冲着墨子时施礼道:“仙官远道而来,小生来迟一步,还请见谅。”
墨子时心下松了一口气,微笑着礼貌回礼道:“突然造访,多有叨扰,还请见谅。”
书生鬼道:“无妨,小生姓言名书,奉鬼君之命前来接引,仙官请随我来。”
“那便多谢了。”
随他踏过断桥,脚下皆是黑雾弥漫,眼前除了这书生鬼再看不见其他。
墨子时不禁上下打量起来,这书生鬼一袭青衣,飘带束发,看着年纪不大,却是修为不低。面相清冷,看起来有些不好相处,不过整体的身形容貌气质倒是分毫不逊色于九重天上的仙官。能收服此等人物,那鬼君定然不简单。
一直随他穿过迷雾,来到一片略显空旷的地带,一座纯黑色的大殿就突兀的矗立在眼前。
随着大殿的轮廓愈加清晰,墨子时感到一阵森然的寒气扑面而来,浓重如墨,带着细微的压迫感。
“到了,”言书摆了个请的手势, “我家主子正在殿内等您。”
墨子时点头回应,定了定心神向那大殿走去。
黑砖铺就的石阶仿佛没有尽头,墨子时踏上去的那一刻,他就发现自己已经进入了一个无比精妙的阵法。身后的言书早已看不见,但头顶的大殿依然遥远。
墨子时微微一笑,既然到了人家的地盘,那就客随主便吧。
不知走了多久,天空中有雪花缓缓落下,黑色的长阶染上片片银白,墨子时突然觉得这一路倒也不算无趣。
又是不知多久过去,雪停了,虽不见日光,但台阶上的积雪却寸寸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飞舞的白色花瓣,如梦似幻。
墨子时伸手去接,这花瓣与真的无异,空气中还弥漫着似有若无的花香,味道好像有些熟悉。
“这鬼君当真是有趣。”
“哦?”虚空中传来一声戏谑的提问,“哪里有趣?”
墨子时笑而不语,只是兀自继续往上走。
铺天盖地的花瓣随风而去,淅淅沥沥的雨点渐渐落下,墨子时翻手化了个斗笠戴在头上,脚下的步伐依旧惬意沉稳。
“你就打算这么走到地老天荒?”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墨子时轻轻掸了掸斗笠上的雨水,微笑着答道:“未尝不可。”
不知何时,台阶的尽头,一个白色身影长身而立。
阵外弹指之间,阵内已逾一年。
墨子时就那么走了一年,白袍人也跟着看了他一年。
收了斗笠,墨子时冲那人挥了挥手,“鬼君大人好啊。”
长阶远去,空间交叠,他瞬间被拉入殿内,只见眼前人薄唇轻启,嘴角噙笑,低头附在他耳边轻声应了句:“见过仙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