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这百年仙途墨子时可曾对谁心怀愧意,这陆芝屏就应该算是一个。前世他曾受千夫所指,除了那个人,陆芝屏是唯一一个站在他这边的。
看着她就这么站在自己面前,墨子时的眼眶隐隐有些发热。
陆芝屏刚一见到墨子时的脸,也有片刻失神,不过很快便恢复如常道:“这张脸确是与师兄有五分像,但也仅此而已。”
墨子时清楚,当初他再度飞升,就是凭着这与墨清宵有五分像的容貌,才颇受方晟的青睐。
心绪几转,他还是恭敬拜道:“小仙见过女君。”
陆芝屏虚一扶手便不再看他,转而面向方晟道:“帝君,此事说到底是因我而起,我知您是念着与师兄的旧情对我多有照拂,但如今我断不能再给您添麻烦了。德不配位,我也该让贤了。”
她这话说的很直白,毫不避讳墨子时还在场,看了看一脸凝重的方晟,又看了看心意已决的陆芝屏,墨子时只觉得自己坐在这里很是尴尬。
不过这么看来他墨子时当真是脸大,捅了天大的篓子如今不也还是好好的坐在这里。
他默默低头喝茶,只当自己是透明的。
方晟叹了口气说道:“先前你也说过,那些丢失的魂魄与你无关,此事我另有打算,请辞之事你还是莫要再提了。”
陆芝屏道:“如今这偌大的仙都,也只有帝君一人与我相熟,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帝君不如在九境随便找个山头把我打发了便是。”
方晟面露愠色厉声道:“胡闹!”
墨子时被吓了一跳,他忙给方晟添茶递上去,“帝君消消气,女君也少说两句。”
陆芝屏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言,方晟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一个个的还真是都不让他省心。
墨子时心知方晟是想保陆芝屏的,刚刚她那些话听在墨子时耳朵里,难免也动了恻隐之心,他这小师妹即便是飞升,也过得不尽人意,若当真由她去了,只怕以后她也不会有什么好日子。
几番思忖下来,墨子时试探性的开口道:“不如此事就先容后再议?我此番下界将孟极带了回来,想必女君用得上他。另外我还在鬼界结识了一位阵法造诣颇高的能人,想来他也可助女君一臂之力,不知女君可愿……”
陆芝屏听到这里直接打断他道:“不愿。”
墨子时:“……”
他这小师妹,脾气当真是随着岁数一同涨了。
墨子时无奈的瞟了方晟一眼,对方与他的表情如出一辙。
陆芝屏想了想又道:“经此一番折腾,我的旧事想必你也了解了,我与他彼此皆是对方的劫数,相见不如不见。小仙官,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她起身拂袖,对着方晟一拜道:“帝君,我会在南屏宫闭门思过,等您定夺。”
方晟阖眸叹气点了点头应道:“去吧。”
陆芝屏走了,但方晟和墨子时的心情皆是有些沉重。
最后还是墨子时率先开了口,“我听说帝君一直在闭关应对第三道天劫,可还顺利?”
方晟闻言微微一笑道:“天劫之事,任谁也不能游刃有余。”
墨子时从他这话中听出了几分苦涩,莫不是帝君此次闭关出了岔子?
他刚要继续询问,方晟却率先开口道:“你方才不是说有事要同我禀报。”
方晟主动将话题岔开,墨子时便也不好再问了,他点头应道:“确实是有个不小的事。”
他正色道:“我此番在鬼界遇上了魔修作祟,据鬼君所言,他先前便是在追查此魔修,这失魂案应该也是这魔修所为。”
方晟闻言眉头深锁,沉思片刻问道:“魔修已沉寂百年未出来作乱,你怎知这鬼君所言非虚?”
“因为我是亲眼所见,”墨子时说道,“想必帝君应该也听说鬼界生死碑出事了,而破了这生死碑的,正是百鬼噬心阵。”
“百鬼噬心阵?”方晟的目光有些不可置信,这阵法他最清楚不过,当初墨清宵凭借此阵法逼上仙都他是亲眼所见。
记忆里的青年一袭黑衣,眼睛上还缠着绷带,他的身后万鬼哭嚎,就那么站在方晟的对面,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方晟有些恍神,他问墨子时道:“你竟认得此阵法?”
墨子时解释道:“先前帝君派给我的殿中存放了不少仙界古籍,我修养那段时间经常翻看,倒是涨了不少见识。”
方晟点了点头,这个解释再合理不过。
“魔修,”他手指轻扣桌面,微眯起眼道,“还真是会挑时候。”
墨子时道:“若是帝君信得过,此事便交给我吧,还请帝君专心应对第三道天劫才是。”
墨子时这话说得恳切,方晟定定的看着他,似乎又透过眼前人看到了另一个身影。
有的时候他真的觉得墨子时像极了他那义弟墨清宵,一半眉目,一半神态,尤其是关心他的样子,如出一辙。但他早就将墨子时的过往查了个底朝天,修行经历清清白白,神魂上也看不出被夺舍的痕迹,他就是墨子时,同墨清宵没有半点关系。
每次想到这,他的心口处都是隐隐作痛。
“帝君?”见他神色不对,墨子时扶住他的肩膀关切的叫了一声。
方晟回过神来,无奈一笑道:“子时你我还是信得过的。”
他起身到案前,寻了个空白帖子,写了几笔递给墨子时道:“我许你调动仙都各殿的特权,放手去做便是。”
墨子时双手接过金帖,心情复杂。
方晟又道:“仙都之上没有秘密,我的那些陈年旧事你恐怕也有所耳闻。当初名噪一时的魔尊,正是我的义弟墨清宵,只是后来他身殒修罗殿,尸骨无存,这事也成了我的心结。正是因为此,整个仙界对魔修之事都是讳莫如深,生怕触了我的霉头。仙界如今的这个态度,是我之过。”
听他这么说,墨子时心里有些不好受,“这些皆是人之常情,帝君切莫介怀于心。”
方晟叹了口气道:“魔修出世,仙界亦不能独善其身,有些风气也该正一正了,只是这恶人又要由你来做了。”
墨子时摆手有些自嘲的笑道:“这个帝君倒不必担心,我在仙界的风评已经没有更差一步的余地了。”
方晟也是笑了笑道:“你倒是豁达。”
墨子时心道:他也是没得选啊!
将他送到殿外,方晟还是忍不住叮嘱道:“我清楚你的能力,但魔修手段诡谲,你还是要多加小心。另外,仙界并不禁止仙官与鬼界之人交好,但鬼君此人深不可测,你与他相交还是要注意分寸为好。”
他字字关切,墨子时心中确实有些苦涩,前世方晟也是这般唠叨,但他却从未放在心上,如今再看,已物是人非。
拜别方晟,墨子时独自向着他那无名殿宇走去,仙都大街的路途此刻显得格外漫长。
魔修、方晟、陆芝屏,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提醒着他有关于墨清宵的过往。可墨清宵早已身陨形灭,他死在了心魔反噬之下,死在了修罗殿的大火之中。如今,他是墨子时。
胸口莫名的闷闷发痛,他的脚步也有些踉跄。
一双手突然出现,将他扶住。
“仙尊!可是那东西又发作了?”
小九那张娃娃脸突然出现在眼前,墨子时吓了一跳问道:“你怎么突然出现?”
小九有些委屈道:“我从那边跑过来就看到你走的摇摇晃晃,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连我靠近都没注意。”
墨子时揉了揉发痛的眉心,他是该好好休息一下了,身上的旧伤虽说是恢复了个七七八八,但这几天发生了那么多事,当真是让他生出了心力交瘁之感。
想着,墨子时从那指环中将孟极放了出来,此时他已恢复了原型,沉沉了过去。
“刚刚把他给忘了,你去替我送到东晟殿吧。”
小九看他恍恍惚惚的样子有些不放心,“我还是先送你回去吧。”
墨子时摆了摆手道:“无碍,我就是有些累,想自己走走。”
小九闻言只得抱起地上大猫一般的孟极,一步三回头的看他朝着无名殿走去。
*
鬼界,夜色之下的冥府殿内,鬼君正在案前仔细勾勒着一个仙人的模样。
黑衣青年从殿外匆匆而来,“主子,仙界传来消息,东晟君并未为难墨仙尊,关于生死碑一事也未有其他动作。”
鬼君并未抬头,只是微微一笑道:“听说他的第三道天劫已近,想来也是分身乏术。”
又是几笔下去,画已作好。
他将画拿起来问那黑衣青年道:“我这画作的可像?”
黑衣青年答道:“栩栩如生。”
他跟了鬼君几百年,可是亲眼看着自家主子从画猫像狗硬生生练到了这般地步,都说鬼界皆是执念之人,可他从未见过哪一人的执念更胜鬼君。
“你先下去吧。”
黑衣青年恭敬一拜,转身离去。
鬼君的指尖细细拂过那画上之人的眉眼,虽然画的已经很像了,但还是觉得差了点意思。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身影瞬间消失在大殿之内。
当鬼君出现在无名殿时,墨子时已经睡着了,但他眉头紧蹙,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鬼君的手轻轻覆上墨子时的额头,帮他将那紧锁的眉心寸寸舒展开来。又并起二指探查一番,墨子时身上虽是旧伤无数,但好在神魂却还是完好如初。
“仙尊,这一次我定会护你周全。”
他坐在榻边,就那么静静的看着墨子时,直到天光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