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屋实在是极为热闹。
形形色色的审神者与付丧神将这一条街道挤得熙熙攘攘,光他一眼看去,目之所及的地方就有不下数十种形态的审神者,亦有领了任务独自前来采买物资的刀剑。
来到不熟悉的地方,山姥切国广更加不自在地扯了扯斗篷,遮住了小半张脸。
“有任何需要添置的东西,就随意买吧。”沂绪叮嘱道:“最好不要和我走散了。”
有灵力与契约在,找刃倒不是难事,但他确实不喜欢逆着人流挤来挤去。
国广从始至终乖乖跟在他身边,保持着不近不远的间距,把自己当做一座安静的雕塑。倒是长义抬头兴趣不大地环顾着四周,还同路过的别的本丸的南泉一文字打了几声“招呼”。
单从外表看,任谁来也不会认为这振打刀的记忆有所缺失。
仅仅是忘记了有关前一任审神者的事情吗?沂绪目光扫过面前琳琅满目的货架,手在半空中滞了几秒,拿下一副装饰花哨的墨镜。
让他们两个谁来戴好像都会被拒绝。他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会儿,遗憾地放了回去,拉着山姥切国广走到了卖斗篷的区域。
然后他右手一指,“有喜欢的吗?”
似是没想到第一个目标居然是给他买东西,山姥切国广先受宠若惊了一阵,发现审神者的意图是换下他身上披的布单时,又慌忙地摇摇头,“……我现在的,就已经很好了。”
还是不要吧。沂绪权当没听见,自顾自地取下几条对着他比划起来,半晌皱着眉头把颜色不搭配的重新搁回架子上,留了两三块符合他审美的放到国广怀里,对方手忙脚乱地捋好,很别扭地站在镜子前,最后妥协般按着他的指令试了一遍。
都还可以,总之顺眼了很多。目视着山姥切国广换回原本的那件斗篷,他在心里算了算价格,都买下来似乎也不超过预算。
“好,那就这么决定了,我们走吧,去看看别的。”
“等、等一下,主人……”后方传来沉闷却略带急切的喊声,“这些果然还是太……”
“要一直保持这个样子吗?伪物君。”山姥切长义靠在不远处的墙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被当做人形摆台般试验斗篷的打刀,看起来很享受这一番场景,“好歹也换一个造型吧,我都要看腻了。”
“是仿品。”瞧着审神者脸上没有要放弃给他更换装束的意思,打刀避开了他的视线,去盯他脚边那一块什么都没有的地板,“既然您喜欢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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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物品,其中占大头的是那精挑细选的三块斗篷。把袋子分给左右两边的付丧神承担一些后,总算空出了一只手。
逛了这么久终于感到些许疲惫,沂绪一一问过没有其他东西需要添置,心满意足地带着两振打刀原路返回,准备回本丸好好休整一番。
他人刚踏出万屋一步,就蓦地被一个熟悉的面孔吸引了去。
“沂绪?”
不待他先开口,对面人惊喜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居然是你……?”
站在门口的,赫然是前些天还出现在他与云寂的谈话中,那位于上个月辞职选择就任审神者的水丞。
“水丞大人,日安。”
撞见熟人让他稍感安心,他同水丞的关系不比云寂更亲近,然而水丞看上去高大疏离,为人却十分热切体贴,尽管曾经见面的次数也称不上很多,他还是对这个人有很好的印象。
“不用和我这么客气。”水丞笑着走近,拍了拍他的肩膀,“真是没想到啊,你也会成为审神者。”
明明眼前这人也同自己一样,事到如今还说什么“意想不到”之类的话,沂绪也笑了两声,简要交代了前因后果。
“初始刀是山姥切国广吗?”视线移向右侧微缩着身子当鸵鸟的付丧神,水丞意外地抬眼,“确实是值得信赖的性子,旁边这位是……”
山姥切长义的身影使他倍感意外。毕竟这类大多在时政就任的刀剑只会经由派驻的途径来到本丸,同他们结成契约的审神者往往极具资历,而按照他记忆中的时间线,沂绪应当才取得审神者的资格不久。
倒也不是完全说不通,因为那人从前工作能力就非常突出。
在心里把自己说服过后,水丞侧身将自家近侍的身形完全展露出来,向沂绪介绍道:“这位是目前担任近侍的一文字则宗,前些日刚刚作为监察官派驻到我的本丸来。”
一文字则宗彬彬有礼地垂首,“沂绪大人,幸会。”
金发太刀再度抬起头平视之时,和山姥切长义骤然对上了眼神。
沂绪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早在那一缕金色的发丝闯入视线后,山姥切长义拎着袋子的手就缓缓收紧,一眼不错地直盯着对方的每一步动向。
他想不起来自己曾经和这振太刀有过会面,可打从见到他的第一刻起,强烈腾升的熟悉感就占据了他的全部意识。
这是……怎么回事?
长义竭力掩饰着自己的面部表情,装作一副同他不熟的样子。他也意识到,那些被他忘记的事情,似乎远要比沂绪曾问过的“上任审神者”要多得多。
“上次与云寂聊天时,我还和他提到了你。”想到那个人还因为没能去成对方的本丸遗憾,沂绪眉梢微松,他会成为审神者,其实也有一小部分原因是受到了水丞的影响。
“他整天用通讯器给我传讯息,说得无非也就是抱怨今天的工作,忙了会烦,清闲又无聊。”
“最近怎么样,还适应吗?”
沂绪肯定道:“还不错。”
同在时政的生活截然不同,虽然依旧定期要上交本丸的治理报告,但需要他费心处理的必要事也减少了许多。
“我邀云寂来本丸小坐,他还需要递交申请上去批复,若是你来,就方便多了。”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日后有任何我能帮得上的事情,都可以随时联系我。”
“一定。”翻出通讯器和水丞交换了联系方式,看着对话列表新增的一个简单的头像,沂绪点点头,“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叙旧也叙得差不多了,水丞多关心了他几句,便带着近侍朝万屋走去。
“这位……”跟随水丞转身之际,一文字则宗突然回首,意味深长地看着半边身子隐在沂绪身后的银发付丧神,“还真是很眼熟的面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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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上回天守阁的楼梯,一文字则宗最后留下的那句话还在脑中回响。
沂绪无法不去在意他话中蕴含的异常,这显然不只是出于可能曾同样任职于时政所产生的会面,背后一定有更多他不知道的事情,悄然发生过。
但山姥切长义所展露出来的情绪变化也不似作假,对方对这件事一无所知的态度,让沂绪的思考一度陷入了停滞。
罢了,左右现下也没有特殊情况发生,之后再去调查也不迟。
沂绪伸了个懒腰,揉揉酸痛的肩膀,推开了房间的门。
——然后猛地定在了远处。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高大的背影。
黑色外套的下摆垂至膝盖,从窗外透进的夕阳落在他的肩头,将整个身子边缘勾勒出一层淡淡的金色轮廓。听到门口徐徐传来的脚步声,付丧神挺直了脊背,调整好仪态神情,稳稳当当地转过身。
“……!”
“主人。”
标志性的单边眼罩、温和包容的笑容、近乎遮住半张脸的刘海。
是烛台切光忠。
沂绪一时不知,他是先该因真的得偿所愿迎来了这一阵刀剑而兴奋,还是先后悔自己忘记了三个小时的锻刀时间,导致他显现后孤零零地发现周围一个人影都找不到。
烛台切光忠在睁开眼时,确实震惊了一会儿。他做好了自我介绍的准备,自信满满地出现,除却自己外却什么都没看见。
“抱歉。”沂绪拉近了与他的距离,对方比他要高了半个头左右,迫使他不得不微微抬起脑袋才能直视到烛台切的眼睛。
“不,请不要道歉。”
烛台切光忠轻咳一声,理了理衣领,正色道:“我,是烛台切光忠。伊达政宗公使用过的刀。主人,请多指教。”
现在应该先把他介绍给楼下那两振不知道在干什么的打刀。
已经让烛台切等了太长时间,沂绪不好意思再在这里耽搁,三言两语同他简要介绍完目前本丸的基本情况后,便引着他下楼,先让他挑选了喜欢的房间。
要安排长船派住在一个部屋里吗?沂绪犹豫片刻,想着等长义来了后看他们的想法再谈论此事,于是走到廊前叫他们出来。
连敲了几次门都没人应答,青年站在部屋的门口,略一沉思。
然后转身向手合场走去。
还未彻底进入那片区域,刀剑碰撞的铮鸣声就先钻进了耳朵。他脚下一顿,稍微放慢了步伐,在里面逐渐平息下来,交谈声隐隐取而代之时,估摸着那两个人应该已结束了,便领着太刀进了门。
山姥切长义从架子上取了手帕,站在墙边擦去额角的薄汗,活动过后胸口小幅度地上下起伏着,“风头全都被我抢走了啊,伪物君。”
“是仿品。”山姥切国广同样拿着一块帕子,被汗沾湿的碎发紧紧贴着面颊,遮盖身子的白布在行动中被卷起,露出了那双明亮的绿色瞳孔。
他下一句话刚说出口一个词,余光瞄见手合场的正门竟无声地出现了两个影子,登时吓了一跳,卡在喉间半晌组织不出完整的话来。
“不管你怎么说,事实都不会改变。”
到底在说什么啊。听了半天也没听明白对方想表达的意思,长义抬手按了按眉心,不解地扭头想要打断他,下一刻见到那冷不丁显现的高大付丧神,立刻僵在了原地。
“……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