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仍然不开口,我只看着她。
“早就听说…”景清开口,她的声音雅静,“小孩学业有成,回国了,一直都没机会见。没想到,都已经长这么大了。”
“我二十四岁了,不是小孩了。”
明瑛又笑,拉我坐在景清的身边,又拉了她的手腕坐下。我看出她们两个极其熟悉,大学时的好友,如今也有二十余年的交情了。
我只看着景清,我没料到再见时会在此时。
此地。
“景清现在在大学任教,不是妈妈生意场上的朋友,我今天比较忙,你帮我照顾好阿姨哦。”明瑛拍拍我的肩膀,端起酒杯去别的桌席,我手边放着的是果汁,作为小辈的身份出场。
我坐在景清的身边,她不看我,我也没去看她。
人潮热闹,我心里却是静的,她的一举一动似乎都在我眼前放慢了。她吃面前的菜,纸巾用过了会折一下,把脏的一面叠在里面。席间有人举杯,碰一下面前的桌子,说一些祝酒词,她也会举杯。只是她说的是:“身体健康,学业有成。”
是对我讲的吗?
席间沉默的时候,我也举了一次杯。
“身体健康,开心快乐。”
我执意起身与众人碰杯,大家也十分捧场,最后与她碰杯时,我看向她的眼睛,她仍然躲避我的目光。
期间她离席,我想要追出去,却被走过来的毛毛拖住。
“昭昭姐,你骗我呀,嘴上说着随意送什么礼物,其实找小林学姐用了一个月买那么贵的红酒。妈妈也是,说心意最重要,她自己送的是名牌围巾,只有我信了这句话,我好丢脸。”她垂头丧气的在我身边。
“表舅妈没跟你说送的是什么吗?”
“妈妈不告诉我的,她说我一定会到处讲。”
“也是,那你送了什么?”
“我自己做的手工。”
“那也很用心了。”
“那你干什么要笑的,唉,唉,唉。”
我看着毛毛愁眉苦脸,安慰她:“她知道你用心的,她会高兴。”这句话是真的,外公有几个兄弟姐妹,这些兄弟姐妹又有各自的后代,如今与我同辈分的有几个,存心了讨好她,生日礼物送的连我都咋舌。
她分的清楚。
就在此时,毛毛抬头:“景教授好。”我转头,看到景清走过了来,她对着毛毛点点头后落座,肩颈服贴,仪态自然。我这才想起,毛毛读的学校,也是景清任教的那所。她问好后便悄悄对我做了一个离开的手势,默默消失。
宴会已至下半场,席间已经有许多人端着酒杯去应酬交际,一张餐桌上便剩了我们两个。我看一眼景清,不由得猜想,毛毛喊她景教授,她很严格么,因此叫学生见到便溜走。
“我不是陆源的老师,她读的是信息工程。我带的是物理学的研究生,也会给本科生上课。她也许是听说过我一些事情,有些误会。”景清温柔的声音传来,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她怎么猜到我在想什么。
似乎发觉我的表情,她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我也跟着笑起来。
“笑什么呢。”明瑛不知何时来了,我瞧见她仍然穿着高跟鞋,让开了椅子。她摆摆手:“不坐了,已经要散席了。明昭,你替我送景清回家。”
景清看我一眼:“不必麻烦了,我自己可以打车回去。”
“也不看这是什么地方,半山的酒店,又是晚上,怎么好打车。让她送你。”
明瑛不由分说,安排好便又走了,我看着她,说:“景教授,走吧,我很乐意效劳。”
我开的是明瑛的旧车,从车库里挑的,我花了一个上午才清洗干净。她起初有些不解:“明昭,旁人会以为我虐待你,对自己女儿如此小气,给一辆破烂。”
但我喜欢,她着人检验了车况尚且良好,也就不再坚持了。
崭新的、光鲜的、时髦的一切都令我如坐针毡,像时下的许多东西,轰轰烈烈的,很快便散场。这令我内心恐慌,我已离开许久,所有的记忆全然无从落脚。对待金城如同对待明瑛,我想要靠近她,却发觉她过于陌生,只有一些旧物令我安定。
“你开的是这辆车。”景清坐上副驾驶:“这是阿瑛很久之前开的那辆。”
“现在是我的了,以后可以改口了,说这是阿昭开的那辆。”我的私心,我想她唤我阿昭。
她没有说话,只静静坐在副驾上,肩背靠在椅背上,侧颈与后背的线条优雅。我踩下油门,车子开了出去。一路上我开的很稳,下山之后,便进了主干道。路灯闪亮,两旁皆是高大的梧桐树。
光在挡风玻璃上掠过,我终于开口:“那天,你的领扣落下了。”
不由自主的,我又想起那天她的摸样,她在床上的喘息声,她掌心的温度,她微微皱起的眉头,**时胸脯上的挺立,靠在我颈中温热的气息。
像是有一只手,若有如无的在握我的心。
她看向我:“明昭,我们谈谈。”
车头调转,十分钟后,我停在了秣陵河边。秋日的夜间,河边公园极少有人,只有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一两盏灯,是夜钓的人。
我和景清一前一后的走着,昏黄的灯光洒在她的脸上,衬得她的面容格外文雅温柔,她低头时,一缕头发垂落在她的耳旁。
“明昭,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同时我要跟你说对不起,无论如何,若我没有放纵自己,就不至于让你我陷入这种境地。”
用那样温柔笃定的语气,说这么理智坚决话。我不由得闭上眼睛,她看着我的表情,脸上露出些许歉意和为难。
我问:“你…结婚了?”
“不,我没有。”
“你有恋人?”
“也没有。”
“你不接受自己喜欢女生。”
“跟这个没关系的。”
“那…是我表现不好。”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掩面,“老天。”
“那是什么意思?”
她的手放下来,望着我,声音很轻,像是在哄我一般:“我们之间只有一个关系,你是我好友的女儿,我是你的长辈。”
我语无伦次:“那是后来的关系,我们先认识的。”
她看着我。我又赌气:“那你留下的钱算什么?长辈给的见面礼吗,在一夜情之后?”事情都做了,现如今说什么只有一个关系。
她有些难堪:“明昭。”
我自知失言,又不知自己在生气什么,我们之间没有任何承诺。可她当我是什么人?从一开始留下的钱,到如今说的这番话,我是洪水猛兽吗,令她避之不及。
“其实我们很久之前就见过。”她静静的说,“那时你四岁,识字许多,学着自己看绘本。我到你家里去做客时,阿瑛指着我对你说,“阿姨是研究生了,你不懂的事情可以请教她。”你走过来,似乎不服气的样子,一连问了我两个问题,我都答了。”
景清看着我,我便静静地听她说着,她的声音温柔又清正,在夜中更加具有魅惑。
“你想了一会,又说:有一个最难的问题,阿姨肯定不知道。我和阿瑛都有些好奇,存心看看你这小小人想出了什么最难的题目。”
她抬头看着我:“你还记得,当时你问了什么吗?”
我摇头,我毫无印象。
“你问,什么能害死猫。”景清的嘴角浮现出笑意,接着说“听到这个问题,我和阿瑛对视一下,同时笑起来。然后我答,是好奇心害死猫。你大为吃惊,便一副小大人的语气说,果然是研究生。我和阿瑛便笑翻了去。”
这一切我全然都不记得,只记得小时候在外婆身边长大,是她教我识字,讲西游记的故事,带我去公园,同我一起捡秋叶,我不记得曾见过景清。
“所以,明昭,我们最开始的关系,你就是我的好友,阿瑛的女儿。”
我生气:“我不准你在我面前叫她阿瑛!”阿瑛,阿瑛,越亲昵的称呼便更像是一个提醒。
她并不生气,仍然温柔的说:“好。”
我又说:“可我的时间线我的记忆不是这样的,我遇见你的时候我已经完全是个成年人了。”我上前一步:“一切凭你定义吗,你是否觉得对我太不公平了。”
她慢慢道:“明昭,伤你的心并不是出自我的本意,但你还年轻,前途光明。你会遇到别的人,不必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她看着我,目中透出坚定来。话已至此,我嘴里涌上来一层苦意。
“你不会喝酒,为何那日会去酒吧?”我见到她在筵席上的样子,她没有饮酒的习惯。她凝视我,电光火石间,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有人伤了你的心?”
“是痛苦的事,我实在…无法排解。”
“是谁?”
“不要问了。”
“好,那…为何选择我?”
“你说你只是探亲,住在酒店,我以为你只是…过客。”她说话的声音很轻。
我哑然,我的确是过客,一切阴错阳差。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明昭,金城很小,人人低头不见抬头见,我与明瑛,各自都有些名声的。到此为止,大家都体面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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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