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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二十二 章

时雍城上空,数只苍鹰大张着翅膀遮天蔽日,锐利的眸子打量着来往的每一个人。

谢寻汐眯着眼看着街边房梁上被撕裂的木头,心中暗生警惕,哪有这样招贤纳士的?

秦府外规规矩矩地排着长队,她挤在最后面,听着前方七嘴八舌的议论。

“秦家数年在世家宗门中默默无闻,此刻忽然跳出来,莫不是又要天下大变啊。”

“招贤纳士,招的何方贤纳的哪方士?”那人摸了摸自己的胡须,故作高深地一顿,“逸生宗珩章不久前身陨,虚明宗陈痕知闭关,代宗主裴曲听说还是个毛头小子,此时正是人心动荡之际,秦家这心思还不是昭然若揭吗?”

“若此说来,道友是从何方而来?”

那人明显一愣,搪塞道,“从何而来不重要,往事不再提,”他手指远远地点了点秦府的牌匾,“重点是我们这不是都来了这秦家吗?”

众人皆是一嗤,却是再也不多问。

谢寻汐倚着身后的墙,不以为然。

这些天她游历世间,得知了不少前尘往事。

世家也好,宗门也好,最初存在都不过只是为了给一方土地提供庇护,而秦家家主秦苍明早些年强行为其妻续命,功力大有所损,故而时雍城中留下的人不多,或与秦家沾亲带故,或是实在没能力搬走。

此番乘此机会重揽人心倒也不为过,只是,谢寻汐盯着方才开口的人,裴曲她不认识不评价,但林舒禾可不是个简单人物。

更何况,扶尘宗、铃音宗还压在头上,秦苍明就这么有信心能搅动格局?

哪怕她女儿秦晚汀真是天赋上绝,可百年基业又岂是能一朝撼动的?

秦苍明这么多年在各世家宗门间默默无闻,像是深谙中庸之道,谢寻汐不信他会如此贸然行事。

正想着,一道雄厚的声音远远传来,秦苍明立于秦府门前,抱拳示意,“各位道友远道而来,秦某不胜感激,快请进。”

说罢,抬手示意左右两旁,秦家家仆搬出一张桌子,依次登记过来者面容、年龄与姓名方才放行。

居然还真不问来处,谢寻汐边诧异边踟蹰,但这架势倒不像是招揽人才,而像是为了摸清底细而特意做出一番戏。

且不说秦家并没有细说过对“人才”的要求,就看着满院的人,难道还能全部进秦家的门?

但谢寻汐实在是没想明白,若要摸清底细,各人的灵力道法才是最重要的,如今这番,不如说像是要招亲?

本以为总要吵嚷一番,却没想到前面的人似乎都很轻易地接受了。看来这年头,当真是良处难觅啊。

她跟在队伍后面,不出意料地被侍卫拦住,“不知道友能否摘下面具?”

谢寻汐略带歉意地笑笑,看了看四周,小声道,“实在抱歉啊,我自幼毁容,疤痕十分可怖,不太方便。”

那侍卫为难地回头请教家主,秦苍明见状倒是十分善解人意,“无妨,道友可先登记姓名与年龄,私下里我再派人为你画像即可。”

谢寻汐微皱着眉,清微秘境里秦晚汀必定见过孟浮声,至于如今……

谢寻汐心中突然冒出一个疑问:“自己”的价值在哪里?

如林远引所说,不死不休,孟浮声是做了什么还是知道了什么能让怀言如此追杀?

她心中一横,扶了扶背在身后的雪隐,“多谢城主体谅。”

若是敌非友,那她只能再卖一卖雪隐剑了。

但愿秦晚汀不会让自己失望。

谢寻汐随着众人入了府,别院不大,现在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她本想不动声色地挤在角落里,却被方才府外故作玄虚的人拦住,“你为何戴着面具?”

谢寻汐冷眼看着他,淡淡开口,“人各有难处,道友不也对自己的来处闭口不谈吗?”

那人拱手朝门口拜了拜,大义凛然道,“在场各位都是遵了秦城主的规矩方才进来,而道友既是例外,我们自然要弄个明白,若是秦城主早已内定人选,我们这些人也不自找没趣不是?”

说罢,院中一时声潮雀起,皆是附和之声。

“更何况,如今世道可不太平,阁下如此遮遮掩掩,莫不是罪状在身,见不得人?”

谢寻汐闻言心一紧,却面不改色道,“我今日心情不好,阁下不要惹我。”

“是吗?若我实在好奇呢?”

谢寻汐眯着眼转头看了看,秦苍明站在门扉处佯装复核着登记。

心中不免叹气,还以为这老头真那么好说话呢,原来在这儿等着莽夫为他出头,既将她困了进来,又不失体面。

回过头,谢寻汐似无奈般抬起左手,缓缓覆上面具。

那人目不转睛地将目光局限在谢寻汐脸上时,谢寻汐的右手掩在身后迅速掏出萦追剑,微一退步,向那人掷去。

“呲”的一声,那人下意识地想以手结阵,但却来不及了。

距离太近,萦追剑狠狠刺穿了他的手掌,鲜血直流。

“你!”那人一吃痛,也不管掌心的短剑,怒不可遏般僵着手指起阵。

谢寻汐虽借了先行一步的优势,但秦苍明到底是个老狐狸,早早安排着侍卫死死拦在了门口。

旁余的人群早已向四周拥去,独留谢寻汐一人被圈在空地。

她退无可退,脚下地面迅速塌陷,眼前人洪水般抬高,四周的惊呼声漫延在上空,泥土飞沙随之要将她淹没。

漫天灰尘之下似有天崩地裂之感,谢寻汐胸膛内如翻江倒海,她深吸一口气,惊险之下别无选择,卸下背后的剑韬,奋力朝上后方一扔,喊道,“秦苍明!”

生死之间她只能做个赌徒,无论是为利也好情也罢,赌秦苍明不会让自己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

黑色布袋在空中一滞,被两股灵力拽着悬在谢寻汐头顶上方。

泥沙碎瓦不断地砸下来,谢寻汐被呛得低头咳嗽了几声,脚下越陷越深,紧张感凝在额头,她脑中飞转,雪隐不方便见世,那还有什么能让秦苍明不顾一切地救自己?

天上落下的土块越来越大,而脚下已没有能站得住的方寸之地,谢寻汐躲闪不及,被一块瓦片狠狠砸上肩膀。

她闷哼一声,心中却仍盘算着其中关窍,既已力不从心秦苍明又何必亲自出现,更何况这是为秦晚汀招贤纳士。

谢寻汐哑着嗓子再一次喊道,“让秦晚汀来见我!”

话音刚落的一瞬间,狂风四起,秦苍明大手一挥,灵力外化出痕,似在空中硬生生撕裂开一道口子,那生事的人被狂风喝退,踉跄收手。

剑韬落到秦苍明手中,他从袋子开口出瞥了眼剑鞘,只一眼,反手剑尖点地,

灵力汇聚之时,风裹携着气从地底渗出,整个院子的人都随之被掀倒在地。

却有一道轻柔的风将谢寻汐从塌陷中托了出来,秦苍明乘风落到房顶之上,眯眼看着院中众人,指了指谢寻汐,道,“此人乃我秦家远亲,秦某管教不严,”他微微垂头以示歉意,“择贤之事改日再叙,请各位先行留下。”

话毕,挥手示意侍卫将院子团团围住,将剑韬朝谢寻汐扔来。

谢寻汐有些意外地接住雪隐,仰头看着秦苍明怒气冲冲地盯着自己,恍然察觉到周围的目光,她拱手作揖,略带愧疚,“家主。”

秦苍明甩袖喝道,“跟我回家。”

谢寻汐跟着他走出门外,背后嘈杂的不满声一同被侍卫拦在院中。

一路跨过内院的门,秦苍明也没回过头。

谢寻汐跟在后面,正大光明地打量着秦苍明的背影。

修道者通常不显年纪,即便将死之际也会是一副壮年的模样,而秦苍明却是满头白发,手上更是铺满了皱纹,是违逆天道灵力早衰的痕迹。

她其实之前并没有见过秦苍明,但早些年雪隐剑还在师傅手中时,走南闯北,师傅曾与秦苍明一同论道,想来关系定是不错的。

所以谢寻汐赌赢了。

不过……

或许孟浮声当年是赌输了吧。

谢寻汐在里屋的最后一道门前站定,自觉有些抵触。

交不交好的,五年前,也不曾听闻有人帮过孟浮声。

心底的话音刚落,谢寻汐垂眼看着脚下的门槛,忽然有些心惊。

谢寻汐啊谢寻汐,师傅可不是这么教你的,可有些话哪怕没有说出来,也收不回去。

她看着秦苍明终于转过身,而她站在门外,相隔数尺。

时雍临海,冬日里的风里总是带着一丝波涛,让人想不顾一切地呐喊、质问,甚至发疯。

屋内灯火摇曳,闪在秦苍明浑浊的眼中,眼中红丝攒动。

秦苍明看着她站在门外愣了愣,却也没说什么,只是转过头为她倒了一杯热茶,放在桌上。

她听见秦苍明苍老的声音传来,像是从很久很久之前传来,“喝口茶吧,压压惊。”

谢寻汐遥望着那茶上飘着的热气,叹了一口气,她知道孟浮声没有听见,可是她听见了。

事关性命,不该强求,更不可怪罪。

谢寻汐拽着背后的剑韬,终是迈进屋内。

或许,她一辈子都不可能拥有一把锋利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