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谢寻汐早早来到孟浮声的窗前，蹑手蹑脚地扣开窗户，床上的孟浮声像是听到声音皱着眉翻了个身，谢寻汐连忙蹲下身不敢再动。
回来了？
谢寻汐抬起头睁大了眼睛往里瞄了瞄，孟浮声已然侧着身子像是又睡熟了。
谢寻汐关了窗户，不免叹了口气，行吧，昨夜不知去哪里了，今天你就好好休息吧。
几名逸生宗弟子躲在不远处议论着什么，谢寻汐没理会，毕竟孟浮声这做派虽然高调但至少可以排除门内奸细的可能。
林舒禾与林远引忙得焦头烂额，也顾不及底下这些年轻弟子，而珩章宗主的事也不知他们是如何对门内人说的。
大年二十九，这些弟子也再没心思去专研什么炼器，自是要把一年内都未聊完的天说个彻底。
叽叽喳喳跟个麻雀似的，谢寻汐作为一个“外人”，也不好说些什么，只能装作没看见似地略过。
谢寻汐沿路去厨房顺了个包子，路过广场时，可是听见几句惊天地泣鬼神的谣言，不免被吓得咳嗽了几声。
四周仿佛才意识到这位故事中主角的存在，顿时噤声。
谢寻汐本就有些尴尬，见状顺势掏出腰牌，对那位编故事的人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叫惜洵，是正经扶尘宗弟子，不是……”
说着说着却又没了下文，毕竟她确实无法向他们解释为什么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
谢寻汐深深叹了口气，只好作罢离开，暗自反思以后还是得把面具带上。
洗金殿依旧大门紧闭，谢寻汐咬了口包子，走马观花地逛了一圈只得来到珩章宗主寝殿。
门前左右两侧有弟子站岗，谢寻汐靠在一棵枯树后，有些不敢进。
若是里面只有云芜洛倒还好，要是碰上林舒禾，她还真不太好意思在珩章宗主面前编瞎话。
她低头跐了跐地，要是孟浮声在就好了，她冷着脸往那儿一站，也不会有人敢多问什么。
正想着，就见云芜洛急匆匆地从房内跑出来，谢寻汐连忙凑上前去，“怎么了？”
“孟浮声呢？”
“她在房里睡觉。”谢寻汐快速答道，“怎么了？我去把她叫醒。”
“睡觉？”云芜洛蹙眉犹豫，“她一般不会在这些地方……”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片枫叶扔了出去，指了指谢寻汐，“你记好了，人是你要救的，等会她来了可不能迁怒于我。”
“什么意思……？”谢寻汐有点懵。
话音刚落，就见数朵蝴蝶盘旋着落到面前，孟浮声斜睨着半眼从中走出，眼底乌青，眉头紧锁，浑身上下都透着不耐烦，她沙哑着嗓子问，“什么事？”
云芜洛像是习惯了她这一副要杀人的样子，并不惊讶，“珩章体内灵力混乱，需要你帮忙镇一镇。”
像珩章这样修为的修士灵力向来霸道无比，若施救之人灵力稍有不待就会遭到反噬，想来想去，能有十足把握且还能被叫得来的人也就只有孟浮声了。
云芜洛刚说完就转身往房内走，却不料孟浮声站在原地闭了闭眼，脱口而出，“我为什么要救她？”
云芜洛回头一脸诧异地瞟了瞟被挡在孟浮声身后的谢寻汐，你们俩什么时候断交了不告诉我？
孟浮声却恍然顺着云芜洛的目光发现了谢寻汐，身子僵了僵。
谢寻汐歪着脑袋往前探，表情有些迷茫，像是没听懂孟浮声说的话。
孟浮声别过头，懊悔地按了按脑袋，佯装自己没说那句话，逃一般地大步走向房间。
屋内灰色灵力四散，或飘荡，或冲撞，地上已有几团被击碎的瓷瓶碎片。
林远引与林舒禾分立两侧，巨大的灵力威势让他们几乎睁不开眼，手上与天腕吐出的细线杂乱地飘在空中，各类灵器争先恐后地往前压，却怎么也笼不住这位将它们洗练出来的锻器者。
孟浮声左手召剑，眼眸轻描空中乱舞的灵力，手腕一翻，秋前雨逆气而上，将三方均衡之势猛地破开，剑身噌地一声深深嵌上房梁。
引、禾二人倏然卸力，在两方斗法之间勉强稳住身形，就听见孟浮声冷声道，“滚出去。”
谢寻汐回过神想跟着孟浮声的脚步进来，闻言不禁瞟了眼那身处灵力漩涡之中的人，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与二人匆匆退出门外。
金色灵力裹挟着红枫将屋子从里到外地围住，将其余人隔绝在外，灵力冲撞卷起的巨大威压使他们又退后了几步，无法看清房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唯有秋前雨铮铮剑鸣宣告着安息。
孟浮声拖着身子靠在门扉出，远远望了眼谢寻汐。
谢寻汐心一揪，想走上前扶住孟浮声，伸手碰到的却是零散的枯叶，薄纸般从手中滑落，坠到地上，轻，轻。
如谢寻汐见她的第一面。
心中一空，谢寻汐张着口看着空落落的手心，忽然有些喘不上气。
她下意识地蹲下身将那些枯叶团在一起，声音颤抖，“孟浮声？”
手指划过锋利的叶缘，鲜血浸上叶片，谢寻汐一顿，愣神地望着地面。
你生我的气了吗？
谢寻汐无助地回头求助云芜洛，怎么回事？
云芜洛蹙着眉，对上谢寻汐的视线却悻悻避开，语气不自然道，“没死。”
林远引与林舒禾本急着进去看珩章，见状心中自觉有愧，沉默地立在一旁。
云芜络深吸了一口气，冷静地对众人说道，“我说了没死，别急着哭丧。”说罢，她扯着谢寻汐的胳膊站起来，拉着她走进房内。
屋内一片狼藉，珩章头发散乱，脸色发红，没了之前那副庄重的样子。
云芜洛在杂乱中谨慎迈步，瞟了眼床上的人。她从头上取下黛青山，口中轻声嘀咕了几句，食指一弹，青色灵力针芒般溢出，埋入珩章的身体。
珩章的表情终于有了细微变化，额头上逐渐渗出汗，手亦开始轻微抖动。
林远引远远地望着，期待着，“娘？”
云芜洛垂眸观察着床上人的动静，轻声道，“继续喊。”
林舒禾闻言也走上前，她抿了抿嘴，似有些紧张，“姑母？”
珩章胸膛骤然剧烈起伏，像是深陷梦魇，云芜洛手指引针，沿着灵脉细细搜过，凡是遇上还未消散的灵力就要威逼利诱一番，珩章被“折磨”得脸一会儿白一会儿青。
林远引站在云芜洛身后，看着自己的母亲如此，不禁多瞟了几眼这位久负盛名的医者。
世间有大能者多弃姓称号，唯有云家百年不改，讲究得就是一个传承。旁人不懂也不会怀疑，因为绝对相信。
可云芜洛偏偏又是个肆意桀骜的性子，行医救人全凭心情，这就让她的可信度大大降低了。
林远引张了张口却终究没多问，罢了，至少，相信谢寻汐吧。
“谢……”云芜洛回过头，瞧见谢寻汐正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只好换个人使唤。
她看着林远引，林远引却并不看她，像是一心一意地盯着床上的人。
她嫌弃地蹙起眉，之前离家出走也没见你多孝顺。
她又往后转了转，“哎你，”她眼睛点了点林舒禾，“你们逸生宗山上有没有隐元草？”
林舒禾抬眸，眼底少见的有些迷茫。
“就是很臭的那种，有长长的穗子。”云芜洛解释道。
林舒禾愣了片刻，“我去找。”
林远引闻言更是眉头一皱，迟疑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那东西也可以当药？”
云芜洛扫了眼珩章的情况，将黛青山插回头上，对林远引说，“你知道为什么你们找了那么多大夫，只有我敢用这种法子吗？”
林远引对上云芜洛那双高高在上的眸子，心中莫名不踏实，“这是云家秘方？”
“错，”云芜洛抬手牵动灵力，远远拽过殿外林舒禾带来的隐元草，三两下揉成粉铺在珩章颈侧，“所有人都会以为是自己医术不精故而没动查清病情，”她蹲下身，双手按在珩章头顶上，“但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我治不好的病。”
“如果有，那只能说明，它不是病。”
灵力贯通之际，隐元草粉埋入灵脉，珩章剧烈抖了一下，突然睁开了眼。
“娘！”林远引伏下/身喊道。
床上人却并没有什么额外的动静，珩章瞪着眼，眸子呈现一种淡淡的灰色，云芜洛理了理自己的头发，不大在意地别过视线，“容我再想想。”
“虚明宗那边也没有回信……”林舒禾忽然开口道。
林远引转头看向谢寻汐，纠结道，“我记得……陈痕知是不是在扶尘宗待过一段时间。”
林舒禾顺着他目光看向这位“来路不明”的女子，之前事发突然林远引一句朋友也便一笔揭过，但细细想来，扶尘宗的人怎么会和孟浮声扯上关系。
而云芜洛两耳不闻窗外事，闻言只是好奇地看了看谢寻汐。
谢寻汐正心不在焉地望着地上，脑海中还不断重复着孟浮声说的话，四周忽然一静，她茫然地抬起头，见三人都一齐看着她，更是一懵，“什么？珩章宗主醒了吗？”
云芜洛撇撇嘴却也没说什么，她也还没彻底摸清楚谢寻汐和孟浮声的关系，只说道，“你能联系上陈痕知吗？”
谢寻汐愣了愣，“我？”她垂眸看着地上白花花的瓷片，万千思绪像是终于理清，她顿了顿，警惕地看着眼前众人。
自来到这个时空，一切都是虚浮，曾经以为能相信的变成了别人口中要杀她的人，而曾经以为有着深仇大恨的人却是她“自己”。
陈痕知是什么人？林远引又是什么人？云芜洛、林舒禾、怀言……种种姓名在她眼前划过，对应的面庞清晰又模糊。
兰时一百三十七年，可实际上，她其实才十七岁。
七年光阴能让稚童亭亭玉立，也能让血气方刚者垂垂老矣。而这七年，让“谢寻汐”成为了“孟浮声”。
谢寻汐接受着面前三人的审视，毅然决然摇了摇头。
她能相信的其实只有“自己”。
什么是善，什么是因？如今孟浮声生死不明，下落不清，她能做什么？她又为什么要做？
谢寻汐突然开始后悔，如果孟浮声不想救，她又为什么要救？
“等找到孟浮声以后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0章 第 二十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