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呼啸，大雪裹挟了整座仰华城，数把兵器屹立在城墙上，银光猎猎。
城门处戒备森严，许进不去出，也难怪林远引没查到消息。
谢寻汐负着冬雪入城，而城中却似乎在迎接新春。
锣鼓声天，红绸挂满了街道边的每一间商铺，谢寻汐戴着面具，一身白衣，被人拉着非得塞几段红绸，还要往头上戴红花，她推却不及，只好接下。
谢寻汐艰难地在人群中穿梭，在不知被第几次塞红绸时，眼中一亮，终于找到了李渡所说的簪子铺。
老板是个颇具喜气的妇女，一见谢寻汐便开始推销她那花里胡哨的金簪，谢寻汐连忙摆摆手，却不知如何开口。
眼前人也不像是能做李渡的妹妹啊。
她拱手作揖，试探性地说，“晚辈自广宥城而来。”
老板闻言笑了笑，又将那簪子推到谢寻汐眼前，“是吗，那姑娘可要好好采购一番，广宥城内可没我这品类丰富样式精美的簪子。”
谢寻汐皱着眉犯难，这李渡确定不是随便找个幌子让她欠个人情？
她跟着老板在铺子转了好几圈也不见有另外的伙计，谢寻汐抬眼看着楼上的栏杆，问道，“上面有别的伙计吗？”
老板陪着谢寻汐耗了半天也没了耐心，收起笑容换成平淡的语气，“没有。”
谢寻汐只能无奈向她坦白，“令兄李渡托我来找你，他已安顿好一切，盼君早日归家。”
老板闻言甩了谢寻汐一个白眼，大手一挥就要将她推出去，“我就没有兄长，你这人来找茬的吧？”
谢寻汐连忙想辩驳几句，还未开口，就听楼上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你说你是从广宥城来的？”
谢寻汐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青绿衣裳的少女，手懒洋洋地搭在二楼栏杆上，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谢寻汐眼睛一亮，问道，“你是李洛？”
那少女却摇摇头，笑了笑，“当然不是，”她从头上摘下碧玉色的簪子，“此簪名为黛青山，划开簪体，里面是玉露琼浆，姑娘想试试吗？”
谢寻汐不解，“阁下何意？”她转头去寻老板，却见老板撇着嘴去算账本了。
少女挑了挑眉，手指灵活地把玩着簪子，“没什么意思呀。”
话音刚落，那簪子化作一把利剑，直直朝谢寻汐刺来。
谢寻汐下意识地拔剑，不料这黛青山体格虽小威力却大，压着剑直抵谢寻汐胸口。
谢寻汐被逼得朝后连退几步，眼神一凛，咬破嘴唇啐了一口血在剑上，顷刻间，星蓝色的灵力迸发，黛青山见状转了个弯，回到少女手中。
谢寻汐将嘴角的血一抹，举起剑，顺着剑尖去看那倚在栏杆上的人。
少女收回簪子，在谢寻汐的注视下慢悠悠地跳下楼梯，语气戏谑，“有点意思。”
雪隐剑剑尖萦绕着灵力，沙沙作响，少女扬着笑在谢寻汐面前站定，她无视眼前的剑，微微倾身，好奇地窥视面具下的眼。
谢寻汐瞪着眼，一张嘴便扯着伤口，她忍痛蹙眉，“你是什么人？”
少女没回答，歪着头问道，“多少钱？”
“……什么？”
“一百两。”老板在后面淡淡答道。
谢寻汐一愣。
少女退后几步，笑着侧过身道，“行。”
老板举着棍子从她身后闪出，重重地向谢寻汐劈来，谢寻汐来不及躲，只好用剑硬着扛了这一棍。
“当！”灵力交锋将摆着首饰的桌子掀翻，谢寻汐在酸痛中恍然大悟，一百两竟是修理费。
她的手臂支撑不住开始颤抖，而雪隐上的灵力也渐渐黯淡，谢寻汐自知不是眼前人的对手，剑身就快贴上额头之际，她伸脚朝前猛地一踹。
老板也不躲，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踢，而后那棍子就朝谢寻汐的肚子狠狠一砸。
谢寻汐瘫倒在地，虚弱的声音吐出，“御灵！”
御灵瓶从包裹中飞出，刚吸了一丝灵力，就被老板一棍子砸得粉碎。
青绿色的衣裳晃到谢寻汐面前，笑盈盈地洒下粉末，而后漫不经心地将手搭上谢寻汐的小臂。
一股青色的微光顺着谢寻汐的灵脉蔓延而上，似有些许暖意。
谢寻汐浑身无力地躺在地上，她死死盯着眼前的人，企图将剑握得更紧。
灵力流窜过谢寻汐的全身，少女敛了笑容，果然还没死。
还算有点用，两年了，终于发现她留在云家地砖里的话本了。
她俯身问道，“李渡让你来的？”
谢寻汐喘着一口气，瞪着她，声音很低却毫不客气，“他让我来找李洛，阁下方才不是说不是吗？”
青色的光慢慢散开，谢寻汐奇迹般地觉着身上竟然不痛了。
少女收回手，俯视着谢寻汐，冷声笑了笑，“我当然不是。”
“不过你这灵力很是有趣，而我恰好对你这种来路不明又存在蹊跷的人很感兴趣。”
谢寻汐强撑着站起来，身上已无疼痛之感，“但我对你这种人没什么兴趣。”她握着剑刚迈出一步，就双腿无力地跪到在地上。
少女走到谢寻汐面前，伸出手指摇了摇，“不好意思哦，你没得选。”说罢，抬手摘掉谢寻汐脸上的面具。
谢寻汐感到脸上一空，下意识地侧过脸，看到地板上反着的光时，她忽而自嘲一笑，戴着面具有什么用呢，这些天来谁人不是想摘便摘了？
看到谢寻汐的脸的一瞬间，那少女明显一怔，愣了数秒转而惊奇一笑，“哟，你还真是格外有趣呢。”
被拖到二楼躺着时，谢寻汐瞪着房梁发呆。
这些天她一直在逃，逃到如今终于逃不掉。
师傅，你也对我很失望吧。
少女搬了个椅子坐在床边，手再一次搭上谢寻汐的灵脉。
谢寻汐自知无力反抗，闭着眼不去看她。
“那个……李渡？”少女不太确定地开口，“他在哪？”
“他叫云丘渡吧。”谢寻汐平淡开口。
少女挑了挑眉。
“真好啊，你们都还活着。”谢寻汐叹了一口气，睁开眼盯着房梁。
挣扎的意义是什么呢？既然结果都是这样半死不活地躺在这儿说话，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弃剑投降呢？
只是为了让她知道自己有多废物吗？现在的她能被轻而易举地取走性命。
她微侧过头，云家女云芜洛，四岁识百草，八岁治千人，十一撰医书，传言有起死回生之能。
谢寻汐并没有见过她，但天才绝艳者从不缺盛名，云芜洛幼时便独自在外游历，深得云菁夫人亲传，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
云芜洛瞟了谢寻汐一眼，“说吧，干什么坏事了？”
谢寻汐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什么？
云芜洛冷嗤一声，“否则他为什么给你下毒？”
谢寻汐闻言一愣，挣扎着就要起来，使了几次劲儿最后还是躺在床上，她瞪着云芜落难以置信道，“他给我下毒了？”
什么时候下的毒？她躺着开始回想，最近身体也没觉察出有什么异样啊。
云芜洛见状又重新给她仔细把了一次脉，抬眼懒洋洋道，“一月有余。”
谢寻汐蹙眉，一月前她尚在闭关，不曾见过任何人，更别说云丘渡。
她追问道，“你是说我灵力消散是因为这个毒？”
云芜洛站了起来，久久凝视着谢寻汐的灵脉，不对，如果是云丘渡下的，又何必让眼前人来找自己？
此毒名为悔年少，能让人的灵力回到刚通灵的年纪，并且永远停滞，乃是云家家传。
可如果不是他，还会有谁有此药的方子？
还有谁呢？还有……云芜洛突然拽住谢寻汐的胳膊，盯着她厉声质问道，“你从何而来？”
谢寻汐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扶尘宗？”
“扶尘宗……”云芜落喃喃着点了点头，“扶尘宗？”
她话锋一转，“你是扶尘宗的人？”
谢寻汐心道不妙，连忙补充道，“云丘渡也在扶尘宗。”
云芜洛闻言愣了愣，而后笑道，“所以呢？扶尘宗的嫌疑不是更大了吗？”
她摘下头上的簪子转了几圈，冷声道，“我不会救你，你滚吧。”
谢寻汐方才明白云芜洛在说什么，看来几年前云家灭门之案连他们自己也不知凶手，而云菁夫人看来也已经亡故。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云丘渡在扶尘宗当大夫，至今也无人知晓他的真实身份，若当年真是扶尘宗做的，我师叔……怀言又何须如此？”
云芜洛歪着头将黛青山轻轻划过谢寻汐的脖颈，笑道，“你倒是忠心得很，有名字吗？看在你这么有趣的份上，我倒可以给你安个好坟。”
谢寻汐直着头眯起眼，也只好赌一把了，希望真如林远引所说，年少的她早已被扶尘宗摘了个干净。
“谢寻汐。”
云芜洛闻言一怔，“你说什么？”
那簪子一抖顺着脖颈破开皮肉，谢寻汐咬牙忍着，心一横，“我师傅与云菁夫人关系匪浅，你能不能……”
话还没说完，云芜洛见着血连忙收回簪子。
谢寻汐也顾不上什么脸皮不脸皮的了，松了一口气，继续道，“看在我师傅的份上，放过我。”
云芜洛俯视着她，瞪着那张脸观察了很久，“我凭什么信你？”
也不等谢寻汐说话，她自顾自地从抽屉里拿出一片枫叶，朝窗外扔了出去。
枫叶乘着风飘了几秒，而后一旋，一只红棕色的蝴蝶凭空乍现，扇着翅膀消失了。
谢寻汐艰难地仰起头抬眼去看，见状更是一愣，“孟浮声？”
云芜洛转回身，听到孟浮声三个字挑了挑眉，“看来我还真是救对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