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里的女声又报了一遍。
“现在时间,上午十点四十二分。”
许照晚看着手机。八点二十七分。
她把挂号纸翻过来。背面印着临江市第三医院的缴费项目:急诊留观,金额零元,病人姓名一栏被人用黑笔涂成了一块方形。
“楼上出事了。”她说。
周既明伸手拦了一下电梯门。“走楼梯。”
“你刚才说这里会着火。”
“我说的是十点四十二分。”
“广播已经报时了。”
“广播报的是它希望你听见的时间。”
许照晚没有再问。她把护士鞋和挂号纸装进包里,转身冲上楼梯。周既明跟在后面,黑箱撞得扶手咣咣响。
一楼大厅比她离开时安静。
这种安静不对。八点半本该是事务署最吵的时候:叫号器一遍遍响,办事的人抱怨材料不齐,孩子哭,保安劝人别堵消防通道。现在这些声音都没了,只有挂在墙上的电视还在播早间新闻。主持人的嘴一张一合,没有声音。
窗口前的人没有走。他们坐在原处,脸都朝向七号窗口。
老太太还抱着饼干盒。
她旁边多了个穿深蓝色雨衣的女孩,约莫十六七岁。雨衣的帽檐压得很低,露出苍白的下巴。女孩没坐椅子,就蹲在老太太脚边,像怕有人看见自己。
许照晚在楼梯口停住。
小梁站在七号窗口里面,手握一支笔,迟迟没有落下。桌上摊着一张空白申请表。她看见许照晚,眼神亮了一瞬,又迅速朝女孩那边瞟。
“怎么回事?”
小梁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不是她不能说。许照晚看见她喉咙动了,只是那句话像在出口前被什么东西截住了。
周既明走到她身边,低声说:“先别问名字。”
许照晚看向雨衣女孩。女孩也在看她,帽檐下的一双眼睛没有躲。
“你认识她?”
“没见过。”周既明说,“但你妹妹让我找的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老太太突然把饼干盒往怀里收了收。
“你们别碰她。”她说,“她刚才帮我捡橘子。”
许照晚走过去,先在老太太身前蹲下。
“您儿子呢?”
“在家等我。”老太太回答得很快,随即皱眉,“不对。我来这儿,就是因为找不着他。”
她打开盒盖。那只剥好的橘子仍躺在里面,少了两瓣。
“我给她吃了。”老太太说。
女孩伸出一只手。手腕细得像能被雨衣袖口吞掉,掌心里放着两瓣橘子。她没吃,只把它们攥出了汁。
“是你找我?”许照晚问。
女孩摇头。
“你找沈禾?”
女孩点头。
许照晚的心往下一沉。
妹妹失踪三天。她给沈禾打过二十七通电话,找过医院、同事和住处。昨天夜里,第三医院的人事系统还显示沈禾在职,排了周五的夜班。今早她的名字却出现在一张不该存在的死亡名单上。
许照晚把自己的工作牌摘下来,翻到背面。那里贴着一张家里的旧合照。照片上沈禾搂着她,笑得眼睛弯起来,手里还提着两袋刚买的菜。
“你见过她吗?”
女孩盯着照片,慢慢点头。
“在哪里?”
女孩抬起手,指向大厅西侧。
那里是自助打印区。三台机器,两台坏了,剩下一台常年卡纸。此刻机器正在运转,一张接一张往外吐纸。
没有人站在机器旁边。
保安老郑守在打印区外,右手握着警棍。他看上去比刚才老了十岁,额角全是汗。
“许主任,”他说,“我关了电源。它还在打。”
许照晚走近。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纸,最上面几张被雨水浸湿,字迹洇成灰色。她捡起一张。
《临江市居民死亡证明》。
姓名:许照晚。
死亡时间:今日十点四十二分。
死因:火灾。
下一张也是她。再下一张,仍是她。纸张底部的编号却在变化,每打一份就往前跳一位,像有人不断申请同一份证明。
“谁先发现的?”
“那姑娘。”老郑指了指女孩,“她进来以后,机器就响了。我以为她碰了按钮,刚想过去问,广播就报了那个时间。”
许照晚抽出一张新打出的纸。印章是红的,摸上去尚有温度。
“技术科电话打不通。”小梁终于能说话了,“我给楼上打,也没人接。”
周既明把黑箱放到地上,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测距仪,朝打印区的墙照了一下。红点落在墙面,屏幕显示七点三米。
他往前走了一步,再测。
七点三米。
“这面墙变长了。”他说。
老郑骂了一句:“墙还能变长?”
“旧图纸上,从门到墙是六点八米。”周既明收起仪器,“多了半米。”
许照晚看了眼地上的证明。她原本以为有人从后台造假,现在不确定了。纸是实的,红印章是实的,周既明测出来多出的半米也许是实的。可“今天十点四十二分”还没有到。
她把一叠纸塞进包里。
“老郑,带大厅的人出去。”
“门打不开。”老郑说,“我试过了。电子锁显示消防封闭。”
大厅正门是推拉玻璃门。许照晚走过去,用力一推。门纹丝不动。门外的街道就在眼前,骑电动车的人从积水里经过,溅起一道白浪。他似乎看不见里面的人。
她拍了两下玻璃。外面的人没有回头。
“应急通道呢?”
“也锁了。”
“窗?”
“二楼能开。楼梯口刚才下来一个人,说二楼窗外是墙。”
许照晚转过头。大厅角落里的电子钟跳了一下,从八点三十一分变成八点三十二分。
头顶广播再次响起:“现在时间,上午十点四十二分。”
女孩忽然抓住她的衣角。
她抓得很紧,指尖隔着布料掐到肉里。许照晚低头,看见她正望着自助打印机。机器不响了,出纸口却慢慢推出最后一张纸。
那张纸没有姓名。
死因栏写着:身份不明。
女孩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这张是你的?”许照晚问。
女孩点头,又摇头。
“他们不知道你是谁,所以要让你死在这里?”
女孩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试着说出一个字,却只吐出一口很轻的气。
许照晚把纸从机器里抽出来。编号比上一张死亡证明早三十七位。这意味着系统先处理女孩,再处理她。不是她的预销号牵连了女孩;顺序正好相反。
她回到七号窗口,翻出一张空白纸,推到女孩面前。
“能写字吗?”
女孩接过笔。她握笔的姿势很稳,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叶小满。
小梁立刻凑过来。女孩刚把笔放下,小梁便困惑地问:“她写了什么?纸上怎么是空的?”
许照晚看着那三个清楚的黑字。
小梁不是在撒谎。
老郑也走近,盯着纸看了一会儿,说:“这纸不是没写吗?”
老太太把饼干盒放在桌上,眯起眼。“我看见了。叶……叶什么来着?”
第三个字从她口中消失了。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脸上露出羞愧,好像忘记的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许照晚伸手按住纸角:“叶小满。”
她念得很清楚。
周既明看向她:“你还能看见?”
“能。”
“别一直念。”他说,“记得越牢,越容易被它算成相关的人。”
“你指的‘它’是什么?”
周既明没答。他望着大厅里的电视。电视仍没有声音,画面上的主持人换成了一张天气图。临江市上方画着太阳,屏幕下方的日期却是明天。
今天的早间新闻,正在播明天的天气。
许照晚把写着名字的纸折好,放进胸前口袋。女孩抬头看她,眼里有一丝不敢相信。
“你先跟我来。”许照晚说。
她把叶小满带到档案阅览室。阅览室在大厅后面,用一道普通木门隔开,里面没有窗。旧城区火灾那年,这里曾当过临时家属接待室;再早些年,它是一间值班室。许照晚小时候跟着母亲来过,记得门后有第二条通道,通往院里的锅炉房。后来锅炉房拆了,那扇门被书柜挡住。
她先挪开最下面一排档案盒。
柜子背后露出一块颜色较浅的墙。没有门把手,也没有门缝。
“以前这里有门?”周既明问。
“我记得有。”
“你上次见它是什么时候?”
“二十年前。”
“那只能说明你记得。”周既明说。
许照晚没有生气。他说得对。
她蹲下摸墙角。地砖有一道细细的弧形擦痕,像门板多年开合留下的印子。她用指甲抠了一下,抠出一点绿色油漆。
“现在有证据了。”
周既明跟着蹲下,伸手敲了敲墙面。空心的。
他从黑箱里取出一把短柄起钉器,沿着接缝撬。墙皮脱落,露出一块木板。木板后面果然有门栓,生了锈,却还能动。
叶小满走到门边,忽然伸手按住木板。
她在纸上又写了一句话:
出去以后,他们会忘记我。
“谁?”
叶小满指了指外面的大厅,又指了指周既明,最后指向许照晚。
“我也会?”
女孩迟疑片刻,写下:
你可能晚一点。
许照晚把纸拿起来。墨迹在眼前逐渐变淡,不到半分钟,整句话消失了。写有“叶小满”的那张纸仍在她口袋里,她掏出来确认,字还在,只是比刚才浅了一些。
她明白女孩为什么没有急着逃。
出去不等于得救。若没人记得她,医院不会收治她,家人不会认她,任何人都可以把她当成一个凭空闯进来的陌生人。
“你跟着我。”许照晚说,“至少今天,我记得你。”
叶小满用力摇头,拿过笔,刚写下“你会——”,笔尖便划破了纸。
阅览室外传来一声闷响。
老郑在喊:“起火了!”
许照晚打开门。自助打印机上方冒出了黑烟。纸堆被点着,火沿着地面往服务台爬。有人拿灭火器去喷,白色干粉刚落下,打印机又吐出一张纸,纸边已经卷着火。
大厅的钟显示八点三十八分。
广播仍在报十点四十二分。
“这火不是十点四十二分才有吗?”小梁站在门口,声音都变了。
周既明把她拉进阅览室。“它在试。”
“试什么?”
“试出哪一种情况能让名单成立。”
许照晚听懂了,却不愿立刻相信。
一份预先写好的死亡证明,一场不断提前发生的火。若证明上的人逃出去,火就不该是这场火;于是门锁住,窗外多了墙,旧出口被封死。整栋楼像被推着,朝纸上写好的结果靠近。
她从口袋里取出那张写有“叶小满”的纸。
名字又淡了一点。
“它为什么先要她死?”许照晚问。
周既明看了叶小满一眼,没说话。
“你知道。”
“我只知道你妹妹留下的那句话。”他说,“先救没有名字的人。”
“沈禾还说了什么?”
“等出去再告诉你。”
“要是出不去呢?”
“那就是我没机会撒谎了。”周既明把门栓撬开,往里一推,“这边能走。”
旧门后是一条不足一米宽的夹道。两侧是水泥墙,地面落满灰。远处有光,不是天光,更像某间屋子亮着灯。
许照晚先让叶小满进去,再喊小梁带人过来。
周既明挡住她:“人太多,这条道未必承受得住。”
“总比留在大厅强。”
“我说的不是塌。”
他话音刚落,夹道尽头的光熄了。
黑暗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有人穿着湿鞋,从另一头慢慢往这里走。叶小满整个人僵住,退回许照晚身边。
“里面有人?”许照晚问。
脚步声停了。
随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姐。”
许照晚一下站直。
她听过沈禾的声音太多年。小时候沈禾怕黑,夜里要喊她去厕所;读大学时半夜打电话,问她泡面过期一天能不能吃;做护士后,她总在凌晨下班的路上发语音,说今天又被病人家属骂了,但那个病人已经脱离危险。
她不会听错。
“沈禾?”
“别进来。”黑暗里的声音说。
许照晚往前迈了一步。周既明抓住她的手腕。
“你妹妹留的纸条也说了,别救十点四十二分的她。”
“那里面的是谁?”
黑暗中,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是你想救的那个。”她说,“但你现在过来,只会把小满留下。”
许照晚回头看向叶小满。女孩正用双手捂着耳朵,眼睛死死盯着夹道深处。
楼上的火警铃终于响了。尖锐的声音穿过阅览室,传到狭窄的通道里。火不会等她把每个问题问明白。
“你能走出来吗?”许照晚朝黑暗里问。
“现在不能。”
“我会回来。”
“我知道。”那个声音很轻,“所以我才把鞋给你。”
许照晚喉咙发紧。她松开门框,带叶小满退出夹道。
“封上。”黑暗里的沈禾说,“去找真门。地图上没有的那一扇。”
话音落下,夹道尽头重新亮起。许照晚终于看清,那不是一条通往锅炉房的旧路。光源是一块挂在墙上的电子屏,屏上循环显示同一张死亡证明。
姓名:沈禾。
死亡时间:今天上午十点四十二分。
许照晚猛地回身。门在她眼前合拢,周既明伸手去挡,却抓了个空。木板退回墙内,墙皮平整得像从未被撬开过。
地上只剩那把短柄起钉器。
小梁带着几名办事的人冲进阅览室,惊愕地看着他们。
“门呢?”
许照晚指着墙:“刚才还在。”
小梁摸了摸墙,脸色苍白。
老郑冲进来,额前的头发被燎焦了一小片。“消防通道开了!不知道谁开的,快走!”
许照晚先让老太太和其他人撤。老太太抱着饼干盒经过她时,突然停下。
“姑娘,”老太太问,“刚才帮我捡橘子的孩子呢?”
叶小满就站在她身边。
“在这里。”许照晚说。
老太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目光从女孩脸上滑过,像滑过一把空椅子。
“哦。”她勉强笑笑,“那就好。”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你们找到我儿子没有?”
许照晚看着她,没有轻易许诺。
“还没找到。但您的照片和橘子,我都看见了。”
老太太攥紧盒子,点了点头,跟着老郑出去。
大厅的火已经烧到电视下方。电视画面跳了两下,天气图消失,变成事务署门口的监控影像。影像里的街道仍下着雨;一个穿护士服的女人正站在马路对面,隔着车流望向大楼。
沈禾。
许照晚冲到电视前。
画面中的沈禾抬起手,指了指大楼侧面。摄像头随之转动,照到一堵贴满小广告的围墙。墙上有一道窄门,门牌早已摘掉,只留下两个生锈的螺丝孔。
那不是现在的院墙。
那是二十年前的旧城区围墙。
下一秒,电视黑了。火舌舔上塑料外壳,发出刺鼻的味道。
“走!”周既明把外套浸湿,披到叶小满身上。
三人穿过消防通道,从侧门跑到雨里。身后的人群正在院中清点人数。老郑拿着名单,大声叫号;每叫到一个人,对方便应一声。
叫到最后,他皱起眉。
“少一个。”
小梁数了一遍:“没有啊,办事的二十一人,工作人员六人,都在。”
“刚才大厅里那个穿雨衣的小姑娘呢?”老郑问。
小梁看向叶小满,茫然了一瞬。
“哪个小姑娘?”
许照晚握住叶小满的手。那只手冰凉,却有真实的脉搏。
她的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工作系统推送一条处理结果:
许照晚预销号申请已撤回。
她刚松半口气,第二条消息便跳出来:
身份不明人员,死亡确认。确认人:许照晚。
“我没有确认。”她说。
周既明看见屏幕,脸色沉了下去。
许照晚立即打开操作日志。系统记录显示,确认发生在八点四十二分。此刻她手机上的时间是八点四十一分,秒数正在往前走。
还有不到一分钟。
她想起先前的档案借阅记录:时间也写在未来。那些记录并非预言一成不变的结果。至少她的死亡申请已经撤回。它们可以被改掉。
“给我一支笔。”她说。
周既明把笔递给她。许照晚从包里抽出一张空白死亡证明,翻到背面,趁雨还没把纸打湿,写下:
八点四十一分,叶小满活着。我看见她,握着她的手。确认人:许照晚。
她把纸塞给小梁。
“念。”
小梁看了一眼,眉心皱起。“这上面——”
“别看名字。念后半句。”
小梁愣了一下,照着念:“她活着。我看见她,握着她的手。确认人,许照晚。”
“老郑,你也念。”
老郑听得莫名其妙,还是重复了一遍。
许照晚看向老太太。“阿姨,您能看见她吗?”
老太太眯起眼,目光在雨幕中找了很久。叶小满的手越握越紧,指甲几乎陷进许照晚掌心。
“我看见……”老太太迟疑着说,“有人穿着蓝雨衣。”
许照晚手机上的时间跳到八点四十二分。
屏幕闪了一下。
身份不明人员,死亡确认。确认人:许照晚。
那行字停留两秒,变成一片乱码,随后弹出新的提示:
确认失败。存在矛盾证词。
叶小满猛地吸了一口气,像从水底浮出。她弯下腰,不住地咳,吐出一口带血丝的雨水。
小梁终于看清她了。
“是她!”小梁说,“刚才坐在老太太旁边的姑娘。”
许照晚把叶小满扶稳,转头望向着火的大楼。烟从窗里涌出,广播声仍隔着雨传来,一遍又一遍报着那个尚未到来的时间。
十点四十二分。
她们只改掉了一张死亡证明。沈禾那张还在。
许照晚把手机收好,捡起叶小满掉在地上的雨衣帽子,重新替她戴上。
“你认识旧城那堵墙吗?”她问。
叶小满点头。
“带我去。”
女孩却没有动。她从雨衣内袋摸出一枚小小的铜钥匙,钥匙牌上刻着“九八三四”。正是地下档案库里那份被许照晚“提前借出”的档号。
钥匙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叶小满从雨衣内袋里摸出一枚铜钥匙,放进许照晚掌心。钥匙牌刻着“九八三四”,背面还有沈禾的字:开门以前,先问周既明,他父亲是谁。
许照晚没有马上看他。她先把钥匙握稳,免得从湿滑的手里掉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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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没有名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