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照晚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死亡证明上,是星期二早上八点十七分。
那天她迟到了七分钟。
临江市下了一夜雨,公交车在北环路堵得像一节生锈的铁皮。她赶到事务署时,值班大厅已经坐满人。排在最前面的老太太抱着一只饼干盒,盒盖上贴着写有“户口本”的胶布。
“许老师,”窗口里的小梁看见她,像看见救兵,“七号机又把活人判成死人了。”
许照晚把伞撑在墙角晾着。伞骨坏了一根,滴下来的水很快聚成一小摊。
“第几个?”
“今天第三个。”
“前两个呢?”
“一个系统延迟,一个照片串了。”小梁压低声音,“这个不一样。”
她把屏幕转过来。
申请人姓名:许照晚。
身份证号、住址、单位、出生日期,一项不差。右上角是一张她两年前换证时拍的照片。镜头里的她没有笑,右边眉毛比左边高一点。
状态栏只有两个字:死亡。
死亡时间,今天上午十点四十二分。
许照晚抬头看了看墙上的电子钟。八点十九分。
“报错了吗?”
“报了。技术科说后台原始记录就是这样。”小梁凑近了些:“有人拿你的号,给你办了预销号。”
预销号是事务署内部的叫法。遇到无法及时确认遗体身份的重大事故,医院和公安可以先把可能的死亡人员列入待核名单,避免家属在不同系统之间来回跑。名单必须有事故编号、提交人和双重审核。
许照晚盯着屏幕。事故编号一栏是空的。
“提交人呢?”
小梁点开日志。光标转了一圈,跳出一句话:记录不存在。
窗口外,有人拍了两下玻璃。
“到底给不给办?”老太太问,“我儿子九点要用这证明。”
小梁连忙把屏幕转回去。许照晚拿起老太太的材料,发现饼干盒里不是户口本,是一叠旧照片。最上面那张拍于二十年前,男孩站在游乐园门口,手里攥着一只漏了气的蓝气球。
“您办什么证明?”她问。
“证明我儿子还活着。”
许照晚停住了。
老太太把照片往前推,指着男孩:“昨天晚上,他回家吃饭。今天一早,我去买豆浆,卖豆浆的小王说我从来没有儿子。我去派出所,他们查,也说没有。”
这不是事务署第一次接到这种申请。
老人记错、亲属间闹矛盾、网络谣言,都可能让“家里少了一个人”变成一场漫长的争执。通常核对几条独立记录,就能找到原因。
许照晚看着照片。男孩的影子落在地上,正好压住照片右下角的日期。她把照片拿近了一点。
男孩身边站着一个女人,穿红色外套,面孔被折痕切成两半。
那是她母亲。
许照晚不记得去过这座游乐园,更不记得母亲认识照片里的男孩。她翻到照片背面,看见母亲熟悉的字:
照晚、小禾、阿明。晴。
“您儿子叫阿明?”
老太太突然抬眼:“你认识他?”
“我先查一下。”
许照晚把照片放在桌角,输入老太太提供的姓名。查询结果为空。身份证号码为空。出生登记为空。她又查了游乐园的地址,地图上只标着一片去年拆掉的仓库旧址。
“找到了吗?”老太太问。
“还没有。”
“昨天他给我剥了两个橘子。”老太太的手停在饼干盒边上,指节发白,“我留了一个,给你们拿来了。”
她从盒子底下摸出一只橘子。果皮剥得完整,白色的筋络还贴在果肉上。橘子放了一夜,表面有些干。
小梁看了许照晚一眼。许照晚知道她在想什么:先安抚老人,联系家属。
可系统里没有家属。
许照晚打开纸质档案目录,输入老太太二十年前的住址。旧城区火灾后,部分档案没有录入电子系统,仍封在地下库房。目录翻到最后,出现一个档号:临旧人九八三四号。
借阅状态:已借出。
借阅人:许照晚。
借阅日期:今天上午十点四十二分。
她把鼠标松开了。
大厅的电子钟刚跳到八点二十三分。
“许老师?”小梁叫她。
“替我陪这位阿姨等一会儿。”许照晚起身,“别让她走,也别再查她儿子的名字。”
“为什么?”
“系统每查一次,可能就多删掉一条东西。”
她说完才意识到,这仍是猜测。可她已经看见了两条来自未来的操作记录,无法假装它们只是录入错误。
地下档案库在负二层。电梯坏了半年,她走楼梯,鞋底踩过的水在台阶上留了一串浅印。楼道灯一盏亮一盏不亮,最下面那盏却是新的,冷白的光照着门口的封条。
封条昨天还没有。
上面盖着事务署的章,落款日期是今天,时间:九点整。
许照晚看了眼手机。八点二十六分。
封条边缘还没完全粘牢。有人刚贴上去,又把时间填成了三十四分钟后。她没有碰封条,先拍照,再给保安室打电话。
无人接听。
她转身要上楼,身后响起钥匙碰撞的轻声。
楼梯口站着一个男人,约莫三十来岁,灰外套湿了半边,手里提着装测绘仪的黑箱。他看见她胸前的工作牌,目光落在名字上。
“许照晚?”
“你是谁?”
“周既明。”他说,“我是来告诉你,别进这间库房。”
“理由?”
周既明看向她身后的门,没有立刻回答。
楼上传来电梯启动的声音。那部坏了半年的电梯正在下降,显示屏上的数字从一跳到负一。
周既明说:“因为十点四十二分,它会着火。今天的死亡名单里有你。”
许照晚握紧手机,屏幕上还停着封条的照片。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名单。”
“在哪里?”
“在你妹妹手里。”
电梯到达负二层,发出清脆的一声。
许照晚没有回头。她看着周既明,问:“沈禾在哪儿?”
周既明的脸色变了。
“你还记得她?”
电梯门在两人身后缓缓打开。里面没有人,只有一只沾着泥的护士鞋,横在地板中央。
许照晚认得那只鞋。鞋带尾端有一小截蓝线,是沈禾嫌两只鞋总拿混,自己缝上去的。
她快步走到电梯前,弯腰捡起鞋。鞋里塞着一张折成四折的挂号纸。纸上只有一句话,笔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
姐,别救十点四十二分的我。先救那个没有名字的人。
许照晚攥着挂号纸,重新抬头。
她把沈禾的鞋放进包里,鞋底的泥蹭上她握着纸的手指。她还想再问周既明一句,楼上的广播已经响了。
“现在时间,上午十点四十二分。”
她看向手机。八点二十七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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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死亡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