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深夜便利店的关东煮好不好吃,但是陪着你吃便已然成了美味佳肴。
—417的恋爱记事簿
夜晚,袁真手里端着一杯刚刚加热过的牛奶,敲响颜迟房间的门。
没有回应,她便拧动门把手进去了。书桌前的颜迟正在埋头写作业,台灯散发出的薄薄的光打在少年的脸上。
袁真走近,望着他的侧脸。他做题时很认真,明明还未褪去少年的稚气,做题时无意皱起的眉头和紧绷的下颌却让他看起来很成熟。
那张圆鼓鼓的脸是什么时候褪去婴儿肥的?少年越长越大,越来越不像她记忆中的模样。
当年离婚后,袁真独自回了这座小城,颜迟留在北京跟着父亲。
时隔多年,今年夏天,为了高考学籍转回户籍地的儿子站在她面前,当时的袁真一时失了神——她几乎认不出他了,而如今人就在面前,才发觉她似乎离他更远了。
这一刻,她内心开始动摇:那年的离开是否正确?她承认,自己是失职多年的母亲,于是想竭尽全力弥补他。
可她仍然笨拙,她所以为的关心,就是多了解他一些她希望他们有交流。
她把牛奶放到书桌上,犹豫着开口:“小迟,喝牛奶。”
对方并没有搭理她。
袁真站在原地没有离开的意思,又继续开口:“今天的家长会怎么不告诉妈妈?”
回答她的是一片沉默,房间里是彼此沉重的呼吸声。许久,他才开口:“没有必要。”
他的语气太平淡了,普通陌生人的平淡。
“怎么是没必要呢?妈妈也想关心你啊!妈妈想知道你在学校怎么样,也想坐坐你的座位。”袁真说到后面,语气有些哽咽,“小迟,我是你妈妈,妈妈想了解你。”
一直低头的颜迟终于抬起头,像是听到什么可笑的笑话:“妈妈?你现在想起来是我妈妈了?”他没提高声音,反而更平,“以前家长会没人去的时候,你怎么不问我有必要吗?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呢?”
袁真愣在原地。她知道,欠缺的爱不可能就这样简单地被弥补。
可是,在当时的情景下,在偌大的北京,她太渺小了,那间小小的出租屋太窄了,那里不属于她。她问过啊,她问过颜迟的父亲、她当时的丈夫,要不要一起回来。这里没有遥遥无期的房子,没有永远拥挤的地铁,空气也没有那么稀薄——稀薄得她根本喘不过气。
可是,所有人都明白,颜迟是无辜的。
颜迟,来得太迟了。怎么不在他们最深爱的那年到来呢?怎么不在她还未认清这个社会的残酷时到来呢?那个时候,她会不会有更多勇气留在北京,也有足够勇气好好抚养他?又或者,他再晚一点来呢?等他们在北京站稳脚跟时再来,等她不再冲动,等她有足够多的勇气时再来。
袁真久久没有开口。他的话一遍又一遍地敲打在她耳边。
她知道,自始至终,颜迟都没有错。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袁真情绪有些激动,她低下头一遍遍说着抱歉。
颜迟瞥了她一眼,“不用对不起,因为没有任何意义。”说完,颜迟擦身而过。
袁真愣在原地,随后听到客厅传来一声关门声——他出去了。
立冬后的风极其萧瑟,冷意刺在裸露的肌肤上。但这样的温度刚刚好,能让人足够冷静。
他也不知道刚才为什么摔门而出,或许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袁真。
他已然不是小孩,不会再因为没有妈妈的陪伴而哭泣。站在袁真的角度,他的到来的确是个累赘,可是十几年前的那个小孩在那个时候怎么能释怀呢?
颜迟出来的时候没有带外套,单穿一件毛衣自然扛不住立冬的风,他走进附近的一家便利店。
“欢迎光临”的提示音一出,店内的暖气便涌进他的身体。他随意拿了一瓶水,坐到靠边的座位上,随意滑动着手机。
【爱吃盐酥条^_^】:颜迟!
你!
知
道
吗?
微信的猫猫头打破此刻的沉静,消息轰炸着他的手机。
【Y】:?
【爱吃盐酥条^_^】:我生气了!
(小猫撕衣服动图)
看着对面不停歇的信息,颜迟蹙眉又发过去一个问号。
【爱吃盐酥条^_^】:都怪你!
还没来得及回复她这莫名其妙的消息,对面又发来:
【爱吃盐酥条^_^】:
怪你太优秀了知道吗?
真是没对比就没伤害啊,今天我妈咪开完家长会回来,就一直在我耳边念叨我的同桌特别厉害。她问我有这么优秀的同桌坐在旁边,怎么就没有耳濡目染,学到你的一些学习方法呢?你猜猜我说了什么?
【Y】:说了什么?
【爱吃盐酥条^_^】:我说我学到了啊?
对面没有下文,他知道她在等。
他妥协地继续问:“学到了什么?”
【爱吃盐酥条^_^】:
学到了你的过分呀!
你过分优秀,而我过分着迷。
苏依青面红耳赤地发完这一句话,又颇为满意地笑了笑。
对面一时无言。
【爱吃盐酥条^_^】:颜迟,颜迟,你能帮我讲一下这道题吗?
她又发来题目的图片,题目的那个条件都被她当关键词用不同的荧光笔作了标记,而作答区空无一字。
【Y】:可以。
这道题他有印象,便直接用语音给她简单说了下。
【Y】:懂了吗?
【爱吃盐酥条^_^】:呃,好像没有。
【爱吃盐酥条^_^】:方便语音通话吗?感觉需要你直接给我讲。
这不是套路,她是真的没懂。
【Y】:1。
她盯着那个“1”看了两秒,还有些迷惑,忽然,便一下子从电竞椅上弹起来。1是可以的意思啊!她深吸一口气,捋了捋两侧的碎发,然后给他拨去了电话。
对方一接通,苏依青便捏着嗓子甜滋滋地喊道: “颜迟!晚上好!”
“嗯,这道题昨天上课老师不是才讲过吗?”他的语气不算太好。
“啊~我忘了嘛!”少女的嗓音似红红的冬枣,水润的甜蜜。
他顿了顿,还是冷冷地“嗯”了一声。
几乎没有废话,“这道题要用到洛必达法则求极限,和上周周考填空题的最后一道有点像……”他讲得还很细致,一步一步地推导,讲题的语调一成不变。
题很快就讲完了,电话突然安静下来,两人都没有讲话。
颜迟握了握手中的瓶子,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有些不对劲,电话的那头突然传来:“颜迟你不开心吗?是我打扰你休息了吗?”
苏依青敏感地察觉到颜迟给她讲题的状态不对。平时,颜迟不会一个人唱独角戏地讲完一道题,他总是会问她“然后呢?”“听懂没?”“你再重复一遍我刚刚讲的。”
“没有。”
这时,便利店突然走进几个人买酒,背景音一下子变得嘈杂。
“颜迟,你在外面吗?我好像听到便利店的声音了。”
“没有,你听错了。”
话音刚落:“我要去洗漱了,先挂了。”
他看了眼时间,出来已经一个多小时,又待了一会,便收拾桌面准备回去。
下一秒,便利店的自动门打开,传来“欢迎光临”的迎接声。
“颜迟!”耳边骤然传来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在这个时间,在无人的便利店,是熟悉的那个人的风格。
他坐在高凳上,闻声转过身,脑子空白了一秒。苏依青站在眼前,随意套了件毛毛外套,里面还是那套粉嫩嫩的碎花睡衣。
“你,怎么来了?”他压着声音,脸上尽量平静。店里很安静,低哑的声音显得有些不清楚。
“我来找你啊!”她说话时还微微喘,额头冒汗,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她自顾自地解释道:“电话里那声‘欢迎光临’太熟悉啦,这附近又只有一家连锁便利店,你家离我家又不远,我就猜到你在这儿。”
说完她又挑了挑眉,傲娇似的问他:“我是不是很聪明呀?”
他的嘴角不自觉的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嗯”了一声。
“嘿嘿,哦,你等我一会!”接着她便跑到收银台。
“姐姐你好,我要关东煮!”因为太晚,锅里已经所剩无几,苏依青要了剩下的所有关东煮。
“麻烦多加点汤,谢谢!”
颜迟愣在原地,看着她端着两份关东煮,朝他小心翼翼地走过来,但是,面上还是带着笑容,走近,她递给他一份。
“不用了,我不饿。”
“没关系呀,它还可以暖手的。”苏依青坚持将东西递给他。
叫他还是没有要接的意思,“这个姿势我手好酸啊!”她皱着眉头说。
看着她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颜迟这才接过被盛得满满的杯子,冒着热气的杯壁暖着他的手掌。
见他接过,苏依青一下子就开心起来,动作轻盈地走到他旁边的位置坐下。
她拿起一串萝卜放入嘴中,随即眯起眼睛,发出满意的一声“嗯”,又低头找出自己碗中的另一串萝卜递给他:“颜迟!你尝尝这个特别入味。”
颜迟没有接过,只静静地盯着她的眼睛,那双在暖光照射下格外明亮的眼睛。
苏依青自然是不死心的,继续将手中的串往他面前递了递。
颜迟轻轻咳了一下,语气不太自然道:“我碗里有。”
“哦,对,那你快尝你自己碗里的。”苏依青又将手中的萝卜送入自己嘴中,眼睛紧紧盯着他,满眼期待。
受不住这样滚烫的眼神,他犹豫着拿起手中的萝卜。
“怎么样?”
萝卜熬得入味,带着本身的清甜。但说实话,颜迟并不觉得味道有多好,甚至有些咸,泡得软烂的口感他也不喜欢。可它确实温暖了他的整个口腔。
“还可以。”
苏依青心满意足地笑了。
两人坐在就餐区,手里捧着热腾腾的关东煮,玻璃窗外是夜幕下的路灯,夜已深,街上几乎没人,只偶尔走过一两个人。
苏依青一改往日的风格,她没有再叽叽喳喳,只是陪在他身边。
就这样,他们安静地坐着,吃着手中的关东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