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九州搭乘列车抵达东京站的两个人,脚下踩着陌生都市坚硬的柏油路,心里既忐忑又满怀期待。出发之前,香奈只记得救她性命的警官对人说提过,任职于东京警视厅,除此之外,没有住宅地址,没有联络电话。
水口并非忘恩负义,她从来没有忘记那位警官,只是那时候她的状态实在太差了,没有心力远行,更重要的是,没有钱。和人借钱来感谢救命恩人什么的,可能也不那么合理,再让善良的警官不小心知道,再给她搭上些回去的路费,就太荒谬了。
咳,现如今情况一没有那么困难,她便立刻前往东京。七槻陪她下车又换乘一段路,沿着主干道步行,打算顺着这条临河的步道,走到警视厅正门。
这条河紧贴通往警视厅的道路一侧,是去往警视厅的近路。三月的风依旧凛冽,河畔的柳树刚刚抽出嫩黄新芽,草皮零星冒出一点新绿,大部分还维持着冬日枯黄的底色。步道上行人不多,安静得只剩下流水声,伴着料峭春风掠过枯枝的轻响。
水口香奈穿着简单素色的薄衬衫,外面套一件短款的针织外套,长发束在脑后,神情带着一点拘谨。经历过那场风波之后,她比从前沉静许多,眼底藏着难以轻易抹去的阴影,但也多了一份韧性。越水七槻站在她身侧,一身利落穿搭,外面搭了风衣,目光敏锐,习惯性留意周遭动静。两人边走边低声商量,该如何向警官表达谢意。
刚沿着河畔步道走出百余米,她们几乎同时顿住脚步。
不远处,就在河道护栏边,一个身形单薄的国中女生,正静静站在护栏之上,一只脚已经踩上护栏外沿,低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随时会向前一跃,落入冰凉的河水之中。这里就在去往警视厅的路上,离警视厅已经不远。
“不好!”
几乎没有思考,两个人立刻快步冲上前。
女孩察觉到身后动静,身体一僵。越水七槻伸手稳稳扣住女孩的胳膊,娃娃脸的香奈,紧身衣袖下爆出蓬勃的肌肉形状,牢牢抓住女孩的另一只手臂,两个人合力,把这个濒临绝境的少女从护栏边拉回到步道地面。少女挣扎了两下,力气微弱,很快脱力,蹲在岸边,肩膀剧烈起伏,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轰然爆发。
女孩叫森田凛,国中三年级。
春寒的风卷过来,吹得她单薄的校服外套不住晃动。越水七槻脱下自己的风衣,轻轻盖在女孩身上,没有催促,安静等着她宣泄情绪。香奈蹲在一旁,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许久之后,森田凛抹着不停滚落的眼泪,断断续续说出自己的处境。
家里家境贫寒,父母收入微薄,日子过得拮据。九十年代,普通底层家庭收入本就有限,一家人挤在狭小老旧的公寓,除去房租、伙食,剩下的钱寥寥无几。她学习中等,不算拔尖,也绝非顽劣。可在学校,她成了被针对的对象。带头欺凌她的,不是调皮捣蛋的同学,而是授课的老师。
那位老师习惯性家境评判学生,老师的态度,无形之中纵容了班里部分同学。讥讽、孤立、言语挖苦接踵而至。老师在课堂上指桑骂槐,阴阳怪气,同学便在自习和课下言语欺凌她。
凛试过向家里倾诉,父母终日为生计奔波疲惫,每天早出晚归,被生存重担压得喘不过气,只能反复劝她忍耐,好好学习,不要惹麻烦。没有人站在她这边。她找不到可以求助的渠道,日复一日困在校园狭小的空间里。每天踏入校门,内心就充满恐惧。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看不到出路。巨大的压抑感压垮了她,她觉得活着没有希望,于是独自沿着这条路走到河畔,打算结束痛苦。
香奈安静听着,大脑一阵阵发紧。相似的绝望感,她再熟悉不过。等少女停下哭泣,水口香奈缓缓开口,用温和却坚定的声音,慢慢讲起自己的往事。
“我明白这种感受。仿佛全世界都认定你有错,所有的指责都落在你身上,你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却无处申辩,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香奈轻声说道,“去年我十九岁,也是三月,在四国的薰衣草别墅做工。别墅里的大小姐选择自杀,但一名高中生侦探仅凭现场一点巧合,就断定是我杀人。管家清楚大小姐是自杀,却为保全家族体面,没有主动对外道出全部内情。当地警方反复传唤我审讯,所有人都怀疑我,流言四起,所有人都在看我。那段日子,我每天都活在恐惧里,我觉得自己会被永远贴上凶手的标签,一辈子洗不清。我也想过,也许结束一切,就不用承受这些折磨。
事实是,即使我死了,真相也不会大白,虚伪自私的侦探和管家也不会因此产生一丝一毫的愧疚,为我澄清真相,为我正名。他们只会感到庆幸,真相永远掩埋于白骨之下,成全他们不值一文的所谓家族名誉和哗众取众的高中生侦探威名。”
森田凛抬起通红的眼睛,怔怔看着香奈。
当时又双叒叕处于停职反省阶段的万野警官,正私下追查一桩澧会的走私案,线索指向四国,证据链即将闭环。她被公安部门限制离开东京辖区,跨区域外出,需要层层审批手续,流程冗长复杂。走正规申请流程,至少要等待数周,走私团伙很有可能销毁证据、潜逃出境。
万野直接甩开彼时公安还不算无懈可击的监视。
万野:这几年的安分守己换来的信誉值就是用来兑现的。
公安同事:……
奔赴四国,潜伏调查,万野顺利拿到了走私交易的完整证据。返程途中,途经这片薰衣草小镇,听闻这起轰动本地的密室杀人案,听说女佣被当成嫌疑人反复审讯。
这事稍微细想一下,不太合理,没有充分的动机,为钱财或者为情感,也不符合激情杀人,经年累月的积怨也没有提及。
万野决定去现场看一看,恰好救下了好友也没能找出证明她无辜证据,心如死灰准备跳海的水口香奈。
仅仅在屋内走了一圈,观察窗框、门锁、绳索痕迹,万野青玉便一眼看穿了整件事的真相:大小姐系自杀,密室只是窃贼改动窗户无意中造就的假象,香奈是无辜的。
她立刻找到负责本案的四国当地警方,提交自己的现场勘验判断,完整还原事件全貌,纠正时津润哉的错误推理。
随后,万野青玉找到了面对媒体正在沾沾自喜、四处宣扬自己精彩推理的时津润哉。
字字掷地,当众直指他推理里千疮百孔的漏洞,厉声斥责:“你自诩聪慧善断,实则一叶障目,妄断死生!《论语》有言:‘临事而惧,好谋而成’,遇事本该心存戒慎,审慎求证,你却拾得片迹便臆造凶案,夸辩哗众。人命悬于一言,你全无体恤,仅凭蛛丝浮影,便罗织罪名将无辜之人推入罗网,草菅人命!言过其实,终无大用,说的便是你这类徒恃口舌、虚骄自大之辈!
察案不审,是为愚;轻诬良善,是为恶。胸无实学,偏要沽名;妄断人命,何其可憎! 断案不是戏言,推理不是谈资。君子断狱,唯恐冤屈;你却以构陷他人,当作扬名本事。若连敬畏生灵、慎言求实都做不到,休要再妄称侦探!你今日这番夸夸其谈,不过是虚火空谈,待到冤屈铸成,纵使百口,难赎其过!
蠢钝至此,视人命如草芥,只图博旁人惊叹。扪心自问,这般轻妄之徒,配谈探案、配论是非吗?”
语速过快,一般的媒体只听得云里雾里,大概知晓侦探制造一件冤案,功底扎实的记者笔头已经冒出火星子,就准备“警察大骂迷糊侦探”明天出头条呢。
当众揭露他的错误,脸上洋洋得意的血色瞬间褪尽,面如死灰,觉得周遭所有人的目光都如针芒扎在身上,羞愧难当。
香奈停顿片刻,目光放远,回忆着那个为她出头,带来希望的光影,“我很幸运,我没死。不要把旁人的评价当成衡量你自己价值的标尺。不必因为他人的恶意否定自己,守住你自身的品行,坚持做正确的事,耐心坚持下去,一定会迎来转机。救我性命,帮助我揭开这个案件真正的真相的警官告诉我,知礼守节的好人都死掉的话,这个世界岂不是会被沽名钓誉阴险狡诈的坏人占领,那不是太糟糕了吗,所以我们都要拼尽全力的活下去,春天总会到来,对吗,小凛?”
森田泪眼婆娑,攥着心口处的衣服,“可是……不一样,警察不会来抓走老师,她什么都没有做,连辱骂都没有,只是说了那些话……老师是大人,所有人都听老师的。我没有能力反抗,我家没有钱,我什么都做不到。”
大道理实在太多了,她听过看过很多,但是到底该怎么做,没人告诉她。什么是正确的,没人告诉她。怎么才能避免伤害,没人告诉她。
“众生皆苦,没有救世主,唯有自渡,拯救自己千千万万次。你现在觉得痛苦,是因为你的世界暂时只有这间国中教室。眼前局限于校园这一方小小天地,所以觉得难以忍受。但再坚持几年就好了,等你离开国中这个环境,天地广阔,总有接纳滋养自己的地方。”
越水七槻想起听过的古话,缓缓说:“中国有句古话,乞丐也有三年运。不要把一辈子困在眼前这一段黑暗里。这个世界很大,还有很多你没见过的好吃的好玩的,山川湖海,美丽的风景,都在外面等着你。眼下的贫穷只是暂时的,不足以困住你的一生。”
她顺着现实,慢慢和女孩算起生活的账。
“我之前在外做工,普通岗位,踏实干活,每个月可以攒下一点钱。省吃俭用,三四个月,就能攒出一笔不小的积蓄。你可以慢慢存钱,先用来买书,学习新的本事;再久一点,攒够路费,去看看远方。
国内能去的地方就很多,你可以去京都看清水寺的飞檐、伏见稻荷连绵千重的鸟居,去静冈眺望覆雪的富士山,到北海道看漫山花海,或是远赴冲绳踩一踩南国白沙。若再存得久一点,攒够路费,还能走出岛国:去韩国首尔看古宫红墙,往中国江南泛舟水乡,去泰国看金顶佛寺,更远还能望见南洋碧海。
山川古寺、碧海雪原,风土人情,四时风物。只要你活着,就拥有攒下一切的机会。一旦放弃生命,所有未来的可能性,就全部消失了。
人生如果是一本厚重的书,你甘心让属于自己的这一本只有前面薄薄的几页,后面都是空白吗,那实在太可惜了。”
香奈补充道,“平时坚持跑步,用沙包,大瓶水锻炼手臂肌肉,拥有力量。如果他们仅仅是言语羞辱,你可以无视,保护好自己的内心。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快点跑走。但如果他们已经不满足言语欺凌,做出推搡、伤害这类更过分的事,就不要一味退让,一定要还击。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不要怕。这也是我的救命恩人离开之前曾告诫我的话。”
森田凛静静听着,眼泪慢慢止住了。原本一片灰暗空洞的眼睛,渐渐泛起一点微光。她依旧还有些战战兢兢,肩膀偶尔还会轻轻发抖,恐惧没有一瞬间消失。但是那股想要纵身跃入河水的绝望,消散了。她心里生出一个模糊、微弱却真切的方向。她轻轻点头,小声说:“我……我明白了。我想,继续活下去。”
刺骨的校园之恶。老师手握讲台之上的权威,以家境高下评判少年,一句句课堂上的指桑骂槐、阴阳冷语,便是伤害的源头。身为师长,本该护佑学生、持平公允,却当众抛出偏见,悄悄向全班传递信号:贫寒即是短处,取笑此人并无不妥。这份由权威释放的恶意,催生了同学们附从的恶,顺着老师的态度跟风讥讽、抱团孤立,用轻飘飘的挖苦,编织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
真正为师之道,是容纳所有出身的孩子,扶危护弱,而非以贫富定贵贱。贫寒只是境遇,绝非过错。
“谢谢你们,两位姐姐。”少女真诚道谢着。
水口香奈和越水七槻欣慰地和她摆手笑道:“不客气不客气。”
直到小小的身影渐行渐远,消失不见,两人才收回视线。
夕阳西下,金灿灿的光芒照在脸上,是拯救一条珍贵性命后,天赐予英雄的光环。
不知不觉已经开解到太阳下山了。
两人笑着笑着嘴角逐渐僵硬,面对面异口同声,“遭了,警视厅要下班了!”
警视厅搜查一课强行犯三系
“阿嚏!”小组加班一起研究案情,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的万野青玉揉揉鼻子。
坐在旁边整理笔录的佐藤美和子抬起头,侧过头,笑着调侃:“万野警官,接连打喷嚏,是不是有人在思念你啊?”
比如,警署的那位~
万野青玉微微一愣,语气带着一点不确定:“不会吧。”
高木竖起耳朵,倒不是对万野警官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他的心只属于……咳,没什么。
因为那么受欢迎的佐藤警官十分维护又亲近在警察里性格和行为都独具一格的她,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不是,他是想说,万野警官真是太神秘了,真是让人忍不住多关注一点。
定食屋
九州的女孩们最终还是没有跑空,如愿见到了万野青玉。
水口脸色爆红地看着合上钱包的万野青玉,内心小人尖叫,怎、怎么攒了一年的钱,还是让万野警官请的客!?
“万野警官,不行的!我是专程过来道谢,怎么还能让您请客。”
万野青玉摆了摆手,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低声嘟囔:“没关系,今年停职反省,薪水并没有扣减,不用放在心上。”
松田倚着座椅,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在这里偶遇拼桌的北野枳月也淡淡一笑,越水七规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万野青玉,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万野青玉轻咳一声,从容解围:“好了,别纠结账单了,怎么可能让两个小孩子请客。开动吧,不必客气。”
众人拿起筷子,饭桌上慢慢安静下来,香奈缓缓开口,慢慢诉说当年在薰衣草小镇的过往,一字一句道出当年的绝境,郑重向万野青玉道谢。
松田阵平静静听着,目光落在万野青玉的侧脸上,心底漫开几分骄傲。
同时,身旁北野眼底一闪而过的留意,也没能逃过松田的眼睛。终于确定对方刻意压抑、不愿外露的关切。
松田不动声色,眉头悄悄蹙起。心底悄悄多了一分戒备,却面上不显,依旧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意。
北野枳月:……
万野青玉轻轻摇头,语气温和淡然:“不必放在心上,这只是我身为警察的职责而已。”
一顿饭慢慢吃完,闲话几句,万野青玉送水口香奈与越水七槻到车站。
“一路平安,回到九州记得好好生活。”万野青玉笑着挥手。
香奈用力点头,眼眶微微发热,越水七规也颔首致意,二人踏上站台,转身回望,朝着站在远处的万野青玉用力挥手,直至检票口的人群隔开视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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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生命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