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水毛豆、外酥里嫩的日式炸鸡块，一碟清爽腌菜，还有冰凉的冷奴豆腐，几杯麦茶搁在桌边，没有昂贵酒菜，全是普通人放松的平常吃食。
完全没有要宰松田一顿的意思，可以说，就算被做局，但也不多。咳，如果忽略桌子中间摞得像小山一样高的烧鸟串的话。
其实也不算什么啦，他们真的没有作弄松田(没这个胆子)，只是一丢丢真实饭量罢了。
“小青玉，一决雌雄吧，让我看看你的实力是否一如当年！”研二举着烤串作西洋击剑道。
“哈，别开玩笑了，等着成为雌二哥哥吧！”青玉严肃举“剑”对决。
松田往旁边闪了闪，怕被二人撸串窜出来的火星子溅到。
待到嬉笑喧哗慢慢落潮，玩笑的劲头散去，三人渐渐安静下来，各自低头动筷吃饭。
万野青玉咬着鸡肉，漫不经心地抬眼，视线落在身侧的松田阵平身上。
卸下警服与作训外套，此刻穿着花色驳杂的混色V领上衣。灯光斜斜落下来，衬出他利落的下颌线条，鼻梁高挺，眼窝略深，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阴影。
黑色卷发略有些凌乱，额前碎发垂下来一点，嘴唇线条偏薄，安安静静咀嚼食物的时候，脸上没有平日锐利锋利的锋芒，是一种沉静又孤清的气质。
吃饭的动作克制，周身仿佛隔开一层淡淡的屏障，却并不冷漠。
万野青玉的动作不自觉慢了半拍，筷子悬在餐盘上方。心底泛起一阵悸动。
不是汹涌的冲动，是温温软软、悄悄漫开的心绪。明明就在咫尺之间，却又好像隔着一点距离。她看着他，心里悄悄冒出细碎的念头，却无法辨认清，这到底是什么感觉。
这一幕尽数落入萩原研二眼底。
他垂着眼，若无其事地夹起一筷子毛豆，眼角余光却将两人之间这无声的流动完整收进眼里。
萩原心底抱着一份温和的期待。但他并不打算戳破，去刻意撮合打扰。感情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事，旁人贸然插手反而会搅乱节奏。
他不动声色地转开目光，端起玻璃杯抿了一口麦茶，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店里人声嘈杂，邻桌上班族的谈笑声此起彼伏，食物的香气萦绕在小小的餐桌周围。
万野青玉回过神，慌忙垂下眼皮，低头扒拉碗里的食物，耳尖悄悄泛起一层薄热，暗自庆幸昏暗的灯光，把自己这一瞬间的失态遮掩了过去。
松田对此毫无察觉，依旧安静吃着晚饭，只是偶然抬眼，目光不经意扫过万野，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转瞬又归于平静。
“说起来，明天我要去帝丹小学护学。下班前临时的通知。公开勤务，没什么需要保密的，你们知道这所小学在哪里吗？”万野青玉把筷子搁在碗沿，询问道，不是真的想要信息，只是想随口驱散方才让自己心慌的氛围。
萩原与松田对视一眼，很巧，他们正好知道。于是萩原把大致方位、周边街巷扼要讲了一下。
“多谢多谢，可真是帮大忙了。”万野青玉双手合十感谢道，看着有几分俏皮“不过话说回来，帝丹小学在米花町，离千代田区不近，萩原大哥怎么会对那片地方这么清楚？”
机动队警察寮舍在千代田北之丸，紧贴警视厅本部，单身警员大多住在这里。米花町在另一边，一趟过去要跨过大半个东京城区。
松田夹鱼丸的动作顿住，脸上掠过一层微妙复杂的神色。
“算不上什么愉快的回忆。”他语气平平，缓缓开口，“我们休完新年年假归队的第一天，接到出警任务，目的地就是帝丹小学。有人往学校教学楼的储物间放了自制定时□□。犯人对学校内部布局熟悉，在开学前偷偷潜入安放，扬言要报复多年前校方对自己的处分。一个小学生上早课前意外发现异样，告诉老师报了警。”
这下真的是，“我去炸学校，老师不知道”了。
万野青玉瞬间豆豆眼。
“因为小学时代的一次处分，手搓炸.弹.炸.毁学校？”她眉头轻轻蹙起，“话说，小学阶段的惩戒，真的会正式记入档案，往后影响升学和人生走向吗？”
平成初年的日本，小学校并不会把惩戒处分正式录入法定的《指导要录》，这份档案才是伴随升学的官方记录，一般只填写学业与性格观察评价，不会留存小学阶段的违纪惩罚记录。
校内惩戒只停留在学校内部处理，毕业之后便不会跟随学生档案流转。
不过在优绩主义的重压层层下压，升学竞争白热化，不少人内心把少年时期一点污点无限放大，主观认定那一处过失就会毁掉整个人生 。
萩原声音低缓：“犯人并不知道这些，认定人生不能容许存在任何污点，少年时的一次记过，在他心里等同于人生已经彻底报废。”
“把全部人生成败绑定在旁人的一纸评价上。”松田指尖摩挲烤串铁签，语气带着淡淡的讥诮，“社会总在灌输必须步步完美，不能有一步走错，至关重要的一辈子。”
“越是受此裹挟的人，越无法接受自己有瑕疵。”
居酒屋喧闹的背景音依旧，唯三人桌边一小块空气沉下来，蒙上一层淡淡的怅然。
万野青玉呼出一口气，晃了晃脑袋主动扯开话题，把这份沉重轻轻翻过去。
“我刚开始还有点疑惑。”她微微歪头，“既然这所小学聚集家境优渥的孩子，大多配有专职司机接送，部分家庭甚至自备安保。照常理来说，这种地方理应很难发生意外，为什么要安排警力过来护学，原来是有‘前科’。”
萩原闻言低低笑出声，松田望着窗外沉沉暮色。
次日傍晚，放学时段。
帝丹小学校门口人潮涌动，家长、司机络绎不绝，孩童的喧闹声响成一片。
腰间系勤务腰带，挂着警笛、手铐与警用对讲机，一身利落的紧身制服，戴着墨镜的女警沿着校门周边街巷按路线徒步巡逻，目光不断扫过往来人流。
大部分孩子都被前来接送的大人接走，校门口人流渐渐稀疏。
新一今天被工藤夫妇临时叫走，有海外友人归国聚餐，放学直接接他去往餐厅，园子也被家里长辈接去参加家族的茶会，所以今晚小兰一个人回家。
因为意外打翻了墨水，小兰清理完手上污渍耽搁了片刻，出门的时候校门口已经没有人了，护学的警察也已经下班了。据说今天会来一名帅气的女警官，没看到好可惜。
毛利兰沿着米花町的人行道慢慢往家的方向走。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亮起暖黄的霓虹灯，晚风卷来街边点心铺甜腻的香气。明明是平日里走惯了的回家路，心底却莫名浮起一层挥之不去的心慌。她几次下意识回头张望，身后只有往来零星的路人，看不见任何尾随的人影。
她攥紧书包背带，加快脚步往前走。
渐渐远离帝丹小学热闹的外围，拐进一处楼房遮挡、行人稀少的街巷转角。路灯被高大的香樟树冠遮蔽，地面落了大片沉沉的阴影。
就在小兰正要快步穿过这片阴影的刹那，一道埋伏在此的身影从墙体后方闪出，一只骨节粗大的黑手毫无预兆地伸出来，径直抓向她的胳膊。
小兰浑身一凛，浑身汗毛骤然竖起。身体本能先于思维做出反应，立刻侧身想要躲闪，可对方距离太近，指尖还是擦着她的上臂攥了上来，坚硬的指节死死扣住她的衣袖。
“放开我！”小兰挣扎着往后奋力后撤，书包带子在肩头勒出浅浅的压痕。她没有被恐惧冲昏头脑，使出浑身解数反抗着，但一个瘦弱的十一岁小女孩哪里能挣脱。
这是一个出轨的男人，妻子委托妃英理代理离婚诉讼，妃英理凭借扎实证据帮妻子胜诉，令他落得净身出户。满心怨恨无处宣泄便埋伏在她女儿放学的必经之路上，打算伤害律师的女儿报复泄愤。
靴底踩过柏油路面发出短促的声响，猎豹一般迅捷的身影疾冲过来。
结束工作后，偶然回头发现了一个落单的小孩，心念一动决定护送对方一段的万野青玉，左手牢牢扣住男人挥拳的手腕，右手压在他肘关节外侧，手腕发力向上迅猛反拧。
男人吃痛，闷哼一声，肌肉紧绷拼命较劲。他身形高大，体重占优，拼命扭动身躯想要挣脱束缚。
一记干脆利落的扫堂腿，精准扫击他支撑重心的腿弯。男人下盘骤然失守，高大沉重的身躯踉跄着向前扑倾。
万野右手飞快探出，一把将尚且滞留在危险范围内、险些还被对方衣袖勾住的小女孩拉进怀里，同时臂力沉猛，单肩狠狠抵住他宽厚的后背，借着他身体失衡前扑的冲势，硬生生将这名体格壮硕的男人重重摁在冰冷的轿车外壳之上。
男人不甘束手就擒，浑身肌肉绷紧，肩膀剧烈耸动，拼尽全身力气扭动，想要翻身挣脱禁锢。万野青玉仅凭单臂死死锁死他的腕关节，膝盖狠狠顶死他的后腰，强悍的力量牢牢钳住他大半躯体，任凭男人如何挣扎扭动，都掀不开半分空隙。
快速确认小孩安然无恙，将她放在自己身后，隔绝开嫌犯能够触及的范围。万野飞快从勤务腰带上抽出手铐。金属卡扣碰撞，“咔嗒、咔嗒”两声清脆冷硬的声响落下，男人的双手被牢牢反铐在了背后。
男人被手铐锁死之后，挣扎的幅度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粗重、不甘的喘息。
“这里是外勤警员万野青玉，米花町三号转角，已当场抓获一名企图诱拐小学生的男性嫌疑人。受害人安全，无致命伤情，请支援组尽快到场接手。”
毛利兰站在一旁，还没有完全从方才的惊险里缓过神。上臂衣袖上的勒痕隐隐作痛，心口仍在砰砰狂跳。她抬着眼，怔怔望着不远处的女警。
巷口的夕阳斜斜洒落，金色余晖穿过香樟枝叶的缝隙，倾泻而下，尽数铺在她的身上。细碎的光晕落在她束起的黑发、肩背，以及那双让人不能忘怀的双眼上，柔和而又神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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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护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