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的长野深山还沉在隆冬的余威里。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连绵的山脊上，偶有一缕天光刺破云隙落下来，照得漫山积雪晃出刺目的白。
日间气温堪堪卡在零度上下，向阳坡的表层积雪微微化开，融雪顺着树干蜿蜒淌下，入夜又凝结成一层透亮的冰壳。林间没有成型的道路，原本的沟壑、石坎全被积雪填平。
人一呼气，白雾便瞬间漫开，又飞快消散在冷空气里。
四人沿着看不见的路往山上走，万野青玉精神亢奋走在最前面，为大家开道。
至于为什么亢奋，这就说来话长，至少要从一个半月之前说起。这件事说起来又很琐碎，于是长话短说。
昨天半夜，万径人踪灭，她带着支援蹲守在谷底，等着接被卧底搜查官明杀暗保“毁尸灭迹”的重要证人。
在这个黑.帮当街血拼，头版头条常是昨日枪击死亡人数的时代，根系庞大的地下势力，在大雪封山荒郊野岭没有监控、警力资源匮乏的地方杀了人，抛了尸，直接上报失踪，一份平淡无奇的失踪申报递上去，基层警员草草登记，象征性在最后目击的山道搜寻半日，便会将卷宗压进档案室深处。
他们甚至嚣张得不屑于二次确认。
顺利将人证解救下来，跟车送回东京，交接好一切，感谢送她返回的同事后，打开车门一看，长野的天亮了。
把夜熬穿了，又到点上班了。
“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青玉，脚步慢些。”诸伏高明跟在她身后，时刻注视着她和稳重不沾边的背影。
“是是，诸伏警官。”乖巧应声，但脚下一点没停。快去现场，她的剩余电量最多支撑到下午四点，还好今晚不用轮值。
大和拎起万野命运的后颈皮——棉衣的毛领子，原地转了个向，“该拐弯了，高明的意思是，你认得路吗，走这么快，让警署的人先走。”
诸伏高明微微一笑。
“太粗暴了敢酱，快放开万野警官。”上原从黑脸大汉手里一把夺回青玉，力道之大速度之快，心疼地为她整理了一下领子。
一开始听到万野耀眼夺目的履历，加上职位的差距，上原确实很难不生出距离感和敬畏心，礼貌客气，保持边界。
不过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彼此了解之后，两个志同道合的同龄人，感情直线升温，又同为女性，有时候要更亲近些。
“哈？我做了什么？还有，那是什么称呼，工、工作的时候称职务，请叫我大和警官。”非常不明显的不好意思、难为情，以及一丝暗爽，听起来非常生硬，像是谁在和他攀关系遭到嫌恶一样。
“那！真！是！非！常！抱！歉了！大！和！警！部！补！”皮肤白皙的女孩，脸“腾”地红了，比男人更明显，只不过，是被气的。沿着当地警署的警察的指引，每一步都把雪踩得很实，夹着万野，“欻欻欻”就走了。
大和错愕，怎么突然生气了？他转头。
高明表示爱莫能助，清官难断家务事。
大和敢助翻了个白眼，“走走走。”
报案人是趁着雪势稍歇，进山查看布置的野兔陷阱的本地伐木工，起初他以为是冻死的野鹿，走近才看清，那是一具人的躯体。
大雪是天然的冰柜，整具尸体没有丝毫腐烂，皮肤被低温冻得青白，狰狞的伤口完完整整地暴露在外。老实巴交的村民一辈子扎根深山，从未见过这样惨烈的死状，吓得连滚带爬地折返，赶到警察署报案。
法医已经完成了初步尸检，死者男性，伤口有着清晰的指向性：颈部喉骨粉碎性骨折，左侧两道窄刃规整穿刺伤，是苦无一类特制短刃刺破颈总动脉，现场几乎没有飞溅血迹，血液全部淤积在胸腔，足以证明死者是死后才被拖拽至此抛尸；双手手腕叠着两层勒痕，旧勒痕结痂发硬，新勒痕皮肉外翻淤血深重，脚踝麻绳勒痕同样深刻，脚后跟大片皮肤磨烂渗血，代表死者被人捆绑拘禁，并非当场遇害。
且此人是跨县通缉两年的重犯，两年前卷走整整三亿日元赌资后叛逃，一路隐姓埋名躲进长野深山，警方数次追查都杳无音信。
基层署的刑警，只能处理自杀、意外死亡、普通盗窃、斗殴、轻伤害。没有侦办故意杀人案的法定权限，只有第一现场处置权：封锁现场、保护尸体、初步拍照笔录、联络法医，无权独立立案侦查杀人命案。
像这种成分复杂的被谋害的跨县通缉犯，只能加急上报长野县警搜查一课，由一课派出专案组接管侦查。
“私密马赛！万野警官。”临近现场，上原一热的头脑彻底清醒过来，讪讪将青玉放下。
当了一会儿商场里的模具模特的万野青玉：“呆久不。”
从棉衣口袋里掏出纯白的消毒手套，万野率先开始一寸寸观察现场痕迹。纯白手套拂开尸体周边表层松软新雪，露出一层被重物碾压过、凝固发硬的旧雪印，纹路狭长，边缘规整。
……
现场勘查全部结束，原地临时封存遗体，交由刑事鉴识人员处理，移送长野县警本部法医室，执行检视。
一番工作下来，待搜查一课的警员下山，太阳也快追随他们下班了。
不行了不行了，万野已经听到耳朵里传来自己的心跳声了，比心跳更快的是万野闪出残影的脚步，头也没回直奔诸伏高明的“小红帽”——辨识度极高、醒目的红色雪铁龙。
“尼桑！车门！”
见多了锐利冷漠、暴躁高傲各式各样的本部警察，这么着急的还是第一次见，着急去现场，也着急回家。
呃，他听到了什么，在这种严肃公共场合，所有人默认遵守上下级礼仪，这种属于家庭的私称……不过要是真的兄妹，那就更……
大和敢助清楚地感受到警署的老前辈装作不经意地打量他和高明好几下。落在他人眼中，他们本部的人是什么样的公私不分，轻浮不稳重，敢助额角跳了跳，这死丫头，今天到底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刚才在现场的表现很正常啊。
诸伏高明淡淡一笑，应该是没有暗藏杀气，温和地拿出钥匙，给车门开锁。
车前米白色的身影“嗖”地窜了进去。
警署的巡查先生是自己开车过来的，和他告别后，高明开车载着大家返回县里。
敢助坐在副驾驶，由衣在后座将呼呼大睡的青玉揽在怀里，只大了几个月，却总是情不自禁地表现出姐姐式的照顾。为什么会这样？
“小崽子最好有个合理的解释，要只是昨晚通宵打电动游戏或者看动漫没注意时间，我绝对饶不了她！”敢助恨声道。
和万野平时的爱好估计脱不了干系。
在这个要么看偶像剧俊男美女谈恋爱，要么看历史剧痴男怨女恨海晴天的年纪，万野还在琢磨动画片里的男女主角到底纯不纯爱。
诸伏高明笑了笑，“劝诫”青玉的人每次都尽忠职守，白脸已经有了，为了心理健康着想，他只好担任安慰的角色了，哎呀呀。
大和敢助：……下次打雪仗你等着，你将失去站起来的权利。
“但是，青玉并没有耽误工作，在现场看了一会儿就迅速得出那么多线索，凭雪上布料碎片、拖痕深浅，就串联起拘禁、抛尸整条脉络，知道这片私人山林所属于醴泉商事株式会社，和高明的思路高度配合，确定侦查方向，我的话就不行。”由衣温柔地注视着万野的脸颊，轻声反驳。
“过谦了，由衣。”高明一顿，唇边噙着浅淡温和的笑意，语气从容平缓，“你擅走访问询、梳理人际脉络，大家各有所长，勿要妄自菲薄。”
“是，高明警官。”由衣莞尔一笑，“所以大和警部补，青玉这么厉害，这么努力，回到局里就请不要对她刚刚的一小点纰漏，抓住不放了。”
大和小声嘀咕，“你们两个惯坏她了。”
“什么？”
“知道了知道了，现在没其他人了，不用那么称呼我了。怪别扭的。”
“不要，工作的时候职务。”
大和掏掏耳朵，怕了怕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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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