瘴雾慢慢沉下去,箐底那股撕人的压迫感淡了不少。
可黑石还在隐隐震颤,地底闷沉沉的蛊鸣隔一阵就滚上来一声,像是在底下记着仇,等着破锁的那天。
我靠着冰凉的石壁喘气,经脉里的青光散得差不多了,丹田里头的青蚕蔫蔫的,不再躁动,却也耗得厉害。归魂丹剩下的药力薄得像一层纱,撑不住太久。
苏清鸢扶着我,脸色依旧惨白,虎口那道锁魂针的伤口还在渗血。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目光扫过四周静下来的石缝。
“他说的没错。这只是暂时压住。”她低声,“隐纹的力量有限,挡不住主蛊太久,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
我看向那块闭合的阵眼黑石,表面暗红的祭纹暗下去,只余下浅浅一道红印,像一道没消干净的伤疤。
“先出去。”我撑着石壁站直,“回去再想另一半残卷的下落。外婆当年藏的那半卷,总得有线索。”
我们不敢多停留,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刚才被青蚕号令过的祭引蛊、守祭蛊,全都缩在石缝深处,安安静静,没有追上来。它们忌惮青蚕,可这份忌惮,撑不了多久。
一路往断龙崖出口走,瘴气依旧在边角幻化零碎幻影,只是我心里已经有防备,不再轻易被勾住念想。偶尔晃过外婆、陆知遥的影子,我只移开视线,不去接。
走到断龙崖入口那片活瘴的边缘,空气里腐朽的味道淡了,慢慢换回山里头草木的潮气。
刚踏出瘴区,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山道侧边的树丛忽然一动。
我立刻抬手,青光浮起。
不是幽罗蛊宗的黑袍人,也不是之前那批黑蛊堂的副手。是两个落单的黑蛊堂喽啰,看样子是方才混战里掉队、没来得及跟着撤退的。他们身上都带着伤,怀里紧紧抱着蛊罐,躲在树后,本来打算等我们离开再逃,结果被我们撞个正着。
两人看见我们,脸色瞬间慌了,下意识就要开蛊罐放蛊。
“别动手。”苏清鸢出声,白蛊丝一扬,直接卷住他们的手腕,“你们现在放蛊,只会引来箐里的守祭蛊,你们自己走不掉。”
那两人僵在原地,不敢动。
我盯着他们,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黑蛊堂既然能摸到黑石箐,说不定他们手里,有外婆那半卷残卷的消息。
“问你们一句。”我放缓语气,“你们有没有见过一卷旧兽皮,上面画着黑石箐剩下的路线,是老蛊师留下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咬着牙不肯说,另一个神色动摇,犹豫半晌,小声开口:“我们领头的,之前拿到过一张残破的皮子,说是一个老妇人临终前留下的,但是……看不懂上面的字,只知道是黑石箐的东西。刚才混战的时候,被落在阵眼那块黑石边上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
是外婆那半份残卷。
方才混乱,副手只顾着逃命,把残卷丢在黑石阵眼旁边了。
可那地方现在还在祭台的范围里,主蛊被压在石缝下,随时可能再起异动,再折回去取,风险太大。
“是不是一张泛黄兽皮,边角有一道月牙形的缺口?”我追问。
“是!就是那个缺口!”那人点头。
苏清鸢看向我,轻轻摇了摇头:“现在回去,等于主动送上门。黑袍人说不定还在附近暗处等着,就等我们折返。”
我知道她说得对。
赌不起。
那两个黑蛊堂的人,我们没有动手杀他们,只是抽走他们身上的蛊粉,废掉蛊罐,放他们走。他们已经没有本钱再去黑石箐折腾,只能独自寻路下山。
看着他们跌跌撞撞钻进密林,我心里沉甸甸的。
线索就在箐底阵眼旁,我们却拿不回来。
“先回歪花寨。”苏清鸢拍了拍我的胳膊,“好好休整,再慢慢盘算。等我们养足力气,想好稳妥的法子,再回来取残卷。”
我嗯了一声,跟着她往歪花寨的方向走。
一路赶回寨子的时候,天边已经泛开淡淡的鱼肚白。晨雾散开,榕树底下的护阵还在运转,蛊婆和阿朵一直在寨门等着,看见我们回来,阿朵一下子就冲过来。
“你们没事吧!”她仰着头打量我们,看见苏清鸢虎口的伤、我苍白的脸色,眼眶一下子红了。
蛊婆拄着牛角拐杖,目光在我们身上扫一圈,很快就看出来结果。
“祭台,没能彻底封死?”
“只是暂时压下去了。”我点头,把黑石箐里的事、黑袍人的话,还有残卷落在阵眼旁的消息,一一说给她听。
蛊婆听完,沉默很久,指尖反复摩挲拐杖上的纹路。
“你外婆心思缜密,不会平白把残卷留在祭台边上。”她缓缓开口,“说不定,她早料到会有这一天。残卷放在那里,不是让人随便拿去,是只有能靠近阵眼、扛住祭道吸力的人,才有资格拿到。”
我愣了一下。
原来不是失手遗落,是她刻意留下的关卡。
“下一次朔望还有多久?”苏清鸢问。
蛊婆抬眼看向天际,声音沉下来:“不远了,只剩六天。”
六天。
六天之内,要么拿到残卷,找到真正封祭台的法子;要么等到朔望噬骨,青蚕失控,祭台彻底开启。
没有多余的时间慢慢耗。
阿朵捧着一碗温热的草药水递过来,小声说:“阿婆夜里又配了稳脉的草药,虽然比不上归魂丹,能帮你们稳住经脉。”
我接过碗,药味很苦。
竹楼的烛火重新点起,我们重新铺开蛊婆手里这半份残卷,对着残缺的纹路一点点琢磨。
箐底的黑石阵眼,还躺着外婆留下的另一半。
而黑袍人,幽罗蛊宗,还有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的黑蛊堂,全都在暗处等着。
六天之后,就是一道生死关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