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裂开的缝隙越来越宽,暗红的光从缝底渗出来,像埋在地下的血河。
那股吸力更强了,拽着我的经脉往石缝里扯。丹田里面的青蚕慌得不停振翅,虫鸣急促,青光都跟着抖。
黑袍人的黑蛊线死死绞住我的青光,两股力量拧成一团,拉扯得我胳膊发麻,心口一阵阵发空。他不直接伤我,就慢慢抽走我散出去的蛊力,一点点废掉我压阵的力道。
“沈砚,别硬跟他耗力。”苏清鸢冲过来,白蛊丝劈向那根黑蛊线。
白丝撞上黑丝,瞬间蚀出一串黑烟,滋滋响。她本就没养好的伤经不住这么折腾,闷哼一声,踉跄半步。
黑袍人瞥她一眼,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再插手,这根魂丝就先缠上她。”
他拿捏得很准。
我不敢赌。
我稍稍收了一部分青光,不敢再全力往外送,阵眼上刚压下去的红纹,顺势又烧亮一圈。石缝里慢慢飘出浓稠的黑雾,不是之前那些细碎蛊虫凝成的雾,厚重、黏人,裹着一股亘古的腥气。
地底的主蛊,已经顺着裂缝探出头了。
看不见完整的身形,只看见一大片盘绕的、暗红的软甲,无数细密的触须在黑雾里轻轻扫动,每一根触须尖,都缀着一点微光。
它的目光,或者说它的感知,直直落在我身上,落在我丹田的青蚕上。
同源的吸引,躲不开。
“看见没有?”黑袍人缓缓开口,“它等青蚕等了几十年。当年这祭台建好,本就是用来收容蛊根、引渡青蚕入祭。你以为你是蛊主,其实你只是个容器。”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我脑子里。
我第一反应是反驳,可心底有个声音在晃。忘瘴谷、蛊婆的残卷、外婆留下的谜团,一桩桩串起来,很多地方确实说不通。外婆当年拼死护住青蚕,到底是为了保住它,还是为了拖住祭道?
念头一动,旁边的蛊瘴立刻抓住空隙,往我眼底钻。
幻影又浮上来了。
这次不是外婆,不是陆知遥。是我自己,站在祭台中央,主动把青蚕送进黑石缝隙,所有噬骨的痛苦一下子消失,安安稳稳,再也不用逃亡、厮杀。
太诱人了。
“别想!”苏清鸢一声喊,同时抬手,指尖扎进虎口。
是蛊婆给的锁魂针。
银针刺进去的瞬间,一道惨白的光从她虎口散开,扫过我身侧。幻境碎得干干净净,脑袋里那股轻飘飘的蛊惑感一下褪去。
代价也看得见。她脸色白得吓人,身子晃了晃,几乎站不稳。
“你疯了。”我咬着牙看向她。
“总比你被拖进幻境强。”她气息不稳,“锁魂针只能用一次,我用完了。后面再陷进去,没人能拉你。”
黑袍人静静看着,没有阻拦。他好像很乐意看我们互相消耗。
“有意思。”他轻轻抬了抬下巴,“你们不肯顺祭道,又没有足够的力量彻底封死阵眼。打算怎么办?”
我快速扫了一眼局面。
主蛊的触须已经伸到黑石台面,那些祭引蛊顺着触须疯长,整片箐底的蛊瘴都在往阵眼汇聚。黑蛊堂的人虽然跑了,但难保不会折返。我们手里没有完整残卷,不知道还有别的封阵法子。
硬封,封不住。
逃跑,主蛊一旦完全挣脱封印,会追着青蚕的气息,踏平歪花寨。
没有两全的路子。
我摸了摸腰侧的牛角哨。
蛊婆说,三声哨稳住心神。可她也说了,哨音会惊动地底主蛊。现在主蛊本来就醒了,好像也无所谓再惊动一次。
还有一个赌法。
青蚕是万蛊之主,它怕这头祭主蛊,可它也能号令所有依附祭台的蛊。
“苏清鸢,帮我挡三息。”我低声说。
她立刻会意,白蛊丝拼尽全力铺开,在我身前筑起厚厚的屏障,哪怕蛊丝一碰就发黑断掉,她也没有退。
我把剩下所有青光,尽数引向丹田,不再去压阵眼的红纹,转而向内,和青蚕的力量融在一起。
“听我号令。”我在心底对它说,“不是去对抗祭主蛊,是镇住所有依附祭台的小蛊。”
青蚕震了震,像是听懂了。
一声清亮的虫鸣从我丹田炸开,顺着血脉飘出去,在黑石箐里回荡。
一瞬间,那些爬满岩壁的祭引蛊、残存的守祭蛊,动作齐齐僵住。密密麻麻的蛊虫停在原地,不再往前扑,不再缠绕阵纹。
箐底乱哄哄的蛊鸣,骤然安静下来。
黑袍人脸色终于变了。
“你想号令祭台的蛊?不可能,它们只认祭道。”
“它们认蛊根,认青蚕。”我抬眼,额角已经渗出汗,“祭道是后面被幽罗蛊宗强行附上去的。”
趁着所有蛊停滞的空档,我快步绕到阵眼巨石侧面。残卷上残缺的图案在脑子里一闪——闭环祭纹,不止有正面这一道主纹,侧面还有一处隐纹,是用来反向锁阵的。
之前黑蛊堂的人只顾着刮正面主纹,根本没发现。
我伸手,掌心青光按在那块不起眼的、浅浅的隐纹上。
青光落上去的一刻,隐纹亮起淡青色的光,和正面暗红的祭纹对冲。
黑石剧烈震颤,石缝里伸出来的主蛊触须猛地回缩,发出一声暴怒的长鸣。
黑袍人反应过来,黑蛊线急着往我这边抽。
晚了。
青、红两道纹路相撞,炸开一圈气浪,瘴雾四下翻涌。黑石上的红纹一点点褪去,正在向外扩散的黑雾,被硬生生往石缝里面拽。
裂开的缝隙,慢慢合拢。
可我能清晰感觉到,这不是彻底封死。只是暂时把它压回去,锁得更紧一点。
主蛊的嘶吼闷在石头底下,不甘心,还在持续撞击岩壁,整片黑石箐都跟着微微发抖。
黑袍人盯着慢慢闭合的石缝,沉默很久,低低笑了一声。
“很好,出乎我的意料。”他抬眼看向我,眼底贪婪更重,“能调动青蚕号令祭蛊,你比我预想的更适合做祭器。今天我拿不走青蚕,没关系。”
他往后退,黑雾裹住他半边身子。
“这道锁撑不了多久。等下一轮朔望到来,你的蛊毒爆发,青蚕失控,就是祭台真正开启的时候。到那时,我再来。”
话音落下,他身形融进瘴雾,消失了。
周遭只剩下岩壁轻微的震动,还有那些僵住的蛊虫,慢慢恢复死寂,重新缩回石缝,不再躁动。
紧绷的力道一松,我腿一软,差点栽倒。
苏清鸢及时伸手扶住我,她的手冰凉,虎口的针口还在渗血。
“暂时压住了。”她喘着气,看向那块黑石,“但这只是缓兵之计。”
我点头。
归魂丹的药力快要耗干净,下一次朔望,离我们不远。
我们必须找到外婆留下的另一半残卷,找到真正能永久封印祭台的法子。
箐底的瘴气还在缓缓流动,黑石上的古纹暗沉沉趴着,像一头暂时沉睡、却从未放弃挣脱的凶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