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一别后,宁嘉和季长庚开始频繁见面。
这当然不是宁嘉的意思,实际上,她对这类好听点叫联姻,实际上就是相亲的行为秉持着相当无所谓的态度。
即使不是季长庚,也会是别人。
宁嘉对此心知肚明。
而从父亲喜闻乐见、甚至可以说是大喜过望的态度中,从不关心豪门风云的宁嘉也认知到,自己在这段说不上是关系的关系中,处于可有可无的弱势地位。
季长庚愿意表演深情的戏码,宁嘉也就随他去,起码看着他的皮囊,宁嘉不会食不下咽。
发小春梨在某次聚会时悄咪咪地问过她:"季公子怎么说也一表人才、丰神俊朗,你真的毫不心动?"
两人是从娘胎里就打下的交情,春梨对宁嘉热衷于搞角色扮演的臭毛病了如指掌,只是从未弄清过她相当动态的择偶标准。
宁嘉没有告知好友父亲卖女儿的行径和在巷子里曾撞见季长庚的囧事,何必给人徒增烦恼。
她只坦诚地表示:"我已改邪归正。"
在好友犹带狐疑的表情下,宁嘉忍俊不禁,便又多说了两句大实话:"上段恋爱结束后,我就彻底治好了会对男人心动的坏习惯。季长庚...也的确让我提不起任何兴趣。"
结合前后文,脑洞丰富的春梨捂脸惊叹:"别告诉我你变成了个蕾丝。"
宁嘉连忙握住她的手,作出一副深情表白的模样:"是的,亲爱的春梨小姐,你愿意接受我吗?"
春梨一看便知她只是戏精上身,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后,忍不住仰天长叹:"你不感兴趣的话,能不能让给我啊?"
宁嘉这下是真有点惊讶了:"你喜欢他?"
"不。"春梨放开捂住脸的手,一本正经道,"请别用肮脏的男女关系来玷污我对金钱的纯正向往。"
宁嘉知道春梨是有贼心没贼胆,但出于帮好友发家致富的人道主义,在季长庚又一次接她去江景边的私人餐厅时,宁嘉直白地问他:"当你的情人,一个月能赚多少?"
季长庚落座的脚步顿了顿,将大衣递给身侧的服务人员后,才挑眉笑道:"宁大小姐终于对我开始感兴趣了吗?"
宁嘉乐于跟他揣着明白装糊涂:"谁能对着家财万贯的季先生无动于衷呢?"
宁嘉从他充满戏谑的表情中读到了他想表达的涵义,懒得纠正他浮于水上的表演,随口又问:"我给你推荐情人,你会给发我中介费吗?"
宁嘉话音刚落,季长庚的脸色立马冷了下来。
一贯如沐春风的人突然变得严肃深沉,乍看的确是有几分唬人。
"宁小姐是在开玩笑吗?"他的嗓音也变得较之平常更加低哑。
"当..."宁嘉的话刚开了个口,就被季长庚如有实质般的炯炯目光所打断。
"宁小姐的玩笑并不有趣,希望未来我不会再从你口中听到类似的话。"
如果不是被威胁恐吓的对象是自己,宁嘉挺愿意为他此番入木三分的表演买单。
不过宁嘉也不生气,她端起桌边盛满的柠檬水抿了一口,慢悠悠地看向对方:"季先生好大的威风啊,可把我吓得够呛。"
在季长庚的冷眼中,宁嘉又道:"不过季先生的话似乎有失偏颇。我不太明白,您为何要表现得这般生气?"
短暂的失态后,季长庚又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嘉嘉,你难道看不出我对你的情谊?可真叫我伤心。"
都是千年的狐狸,装什么聊斋。
宁嘉浅笑盈盈,对此不置可否。
季长庚的手从桌边伸了过来,覆着在宁嘉比之常人更加冰凉的手背上。
"怎么这么凉?"他关怀地问着,从正对面的座椅上离开,距离变得贴近,她的手也被裹得更紧。
宁嘉下意识挣扎了一瞬,季长庚笃定的话语从身侧响起:"不出意外,我们很快就要订婚了。宁嘉,你高兴吗?"
他的声线带着不加掩饰的肆意,附身亲昵地贴近宁嘉的耳畔,柔声道:"忘了告诉你,嘉嘉,我很高兴。"
——
宁嘉久违的失眠了。
她再度确信自己和季长庚八字不合。
他的话像鬼一样不断在她脑海里缠绕、盘旋,最后成功系成一团打不开的结,让她心神不定、头痛欲裂。
宁嘉,你高兴吗?
宁嘉,你,高兴吗?
妥协了太久,宁嘉都快忘了自己是蛛网上被困住的鸟。
宁嘉曾以为自己是幸福的。
出生于小康家庭,不算富贵,却衣食无忧,父母虽不恩爱,但也相敬如宾。就算长辈对她怀有望子成龙的期盼,所作所为尚在宁嘉能够忍受的范围。
大学毕业后,她成功上岸,拿到了心仪的offer,那时她以为自己彻底摆脱了中国式父母对孩子过度关心的困境,将会拥有属于自己广阔的崭新人生。
然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
理想的职业真正亲历下来,与自己想象中却是两模两样。虚幻的爱那神秘的面纱被层层剥离,只留下一地鸡毛、满腹失落。
在宁嘉尚且迷茫的时刻,等待她的不是来自家庭的安慰,而是父亲独裁下的一记重拳。
金钱、权利滋养了他旺盛的掌控欲,催生了他膨胀到刺痛他人的阴暗念想。
宁嘉已经很长很长时间不去思考这些毫无意义的东西了。
网络上有人曾说,所有的烦恼都能用金钱来解决,如果解决不了,那就是拥有的金钱还不够多。
宁嘉过去也是点赞团里的一员,然而当身份发生转变,真正拥有了曾经触不可及的东西,她却发现,烦恼如同抽刀断水,总是流不尽、倒不完。
人性就是如此贪婪而又不知满足。
宁嘉不愿再思考下去了。
她盯着洁净的天花板,静默良久。
或许忘记,会让自己变得更加快乐。
——
腊月初三,道长口中的良辰吉日,宁嘉和季长庚的关系以坐火箭般的速度直冲云霄。
这场订婚宴,堪称铺张浪费、过度张扬的典范。
繁花堆砌、珠影浮晃,香槟杯在灯光下闪烁,流苏从天花板上垂落、顺着桌沿而下,在裙摆和披肩上摇曳,条条缕缕,像被剪断的雨丝,在半空中荡着、摆着、缠着,灯一照就碎成了满地金黄。
季长庚身着定制的深色西装,宁嘉站在他旁边,如深海人鱼般的深邃静谧的裙摆随地铺开。两人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像是童话里公主与王子受尽祝福的浪漫爱情典礼。
宁嘉不清楚像季家这样的"老钱",是否也热衷于这样纸醉金迷的表演,但她知道,她的父亲对这场得之不易的胜利可谓倾注心血。
他终于得到了某种隐秘的认可,或许宁嘉合该为他收到的请柬而温声祝贺。
订婚宴结束后,季长庚开始以宁嘉男朋友的身份自居,仿佛这样能让这场商业联姻的性质略显人情,不再那么尖锐。
宁嘉本已做足了充分的心理建设,她反复思考和练习,该如何生理性排斥一个人的情况下,同对方心平气和的发省亲密关系。
然而在季长庚对她一日比一日更加敷衍的态度中,宁嘉惊喜地发现,自己根本不用如此未雨绸缪。
猎物已然收入囊中,谁还会对此提起多余的关心?
除了偶尔需要陪同男友象征性地出席活动外,宁嘉的生活并没有发生太多变化。
她还是附中一名有点怪癖却无伤大雅的数学教师,还是温顺听从家中安排的千金淑女,还是周末和亲近的朋友们踏青同游的普通社畜。
但中学教师这个身份猝不及防地让宁嘉倒了大霉。
寒假第一周,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寒假第二周,杨女士开始觉得女儿整日在身前晃悠的样子非常碍眼,叮嘱她尽快和未婚夫培养感情,不要宅在家里无所事事。
宁嘉本打算阳奉阴违,然杨女士苦口婆心的话传入了宁父耳中,他认为妻子所言甚是,一场温和的劝诫立马变成了强制执行的任务。
宁嘉只好收拾包裹住进了两人所谓的婚房,并一反常态的对季长庚嘘寒问暖,力图让他体会到来自宁小姐无微不至的关怀。
然而宁嘉越热情,季长庚表现得就愈是冷淡,两人同在一道屋檐下,交流的时间却比从前还要单薄。
宁嘉对此表现出了十二万分的哀愁,阴云密布在她白皙脆弱的脸庞,令她比黛玉还像易碎的琉璃,风一吹就要支离坍塌。
和母亲的通话,宁嘉也克制不了真心错付的哽咽,短短十天,整个人已经消瘦成了一团白骨。
杨女士再怎么满意这桩婚事,也不愿见到女儿如此伤心的模样。宁嘉一贯坚强,这次却哭得梨花带雨,让她愧疚难安。
于是杨女士委婉地把这件事告知亲家,寄希望于对方能约束自己儿子的行为。
当天晚上,宁嘉准备了一桌丰盛的烛光晚餐,缩在座位上,守株待兔般的默默等待着。
季长庚工作很忙,经年累月的加班已是常态。宁嘉一边百无聊赖地敲着刀叉,一边在脑海中勾勒着单人出行计划。
不是只有宁嘉才会受到来自长辈的施压,听到指纹解锁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宁嘉眉眼弯弯,露出一抹狡黠的微笑。
季长庚将外套置在衣架上,两步跨越到餐桌边,扯了扯领带,居高临下地看向她:"宁小姐到底想要做什么?"
"亲爱的,我什么都不想做。"宁嘉眨巴着眼,很是无辜道,"或许我只是想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罗马假日,你觉得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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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婚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