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宁老师,早上好~"
"老师好~"
噔噔哒哒的脚步声从楼道口传来,连绵起伏的问好也随之响起,宁嘉对着学生们一一颔首。
她每天起码要说了不下二十次"早~",简单的音节,重复性的动作,组成了足够原始却又无法忽视的社交礼仪。
越过堆满试题考卷的桌椅,来到靠窗的角落边,宁嘉将身上厚实的风衣外套挂在办公椅的长靠背上,从抽屉里拿出备好的咖啡粉,撕开倒入装有温水的马克杯。将一切打理完毕后,宁嘉缓缓坐下,将目光放在眼前摊开的教案上。
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公式彰显着她上周辛勤的工作成果,宁嘉不喜欢周末办公,所以每个周一,她都会提前来学校,确认自己的准备没有出现纰漏。
同处一个教学组的孙熙意刚进门就注意到了那道埋头苦干的身影,除了需要守着学生自习的班主任,也只有宁嘉会雷打不动地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就出现在这里。最开始她还为组里进了个超级卷王而感到不安,一晃三年过去,她与宁嘉也称得上熟捻,见状只是露出一副了然而又哭笑不得的神情。
作为某知名大学附属中学的教师,她们的周末通常来说并不属于完全的休假状态,不仅得浪费宝贵的时间在家长群里反复监督孩子们的课业,还得贴合固定形式的备案并上传自己的课件。但宁嘉显然是个中奇葩,甭管平日里看上去有多么用心,一到周末立刻准时消失,哪怕太上老君出动急急如律令都没法将她逮回来。
想到这里,孙老师悠悠叹了口气,人最忌讳的就是对比,却又没办法止住计较之心。哪怕她和宁嘉关系还算融洽,心里也难免会有几分失衡。
没办法,谁叫人家是众所周知的关系户呢,更何况这位关系户还真有才学和能耐。
宁嘉并不清楚同事心中的百转千回,听到门被嘎吱推开的声响,她抬头自然地冲对方打了声招呼:"孙老师,早上好~"
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孙熙意也止住了心中那点莫名升起的不忿,和对方你来我往的寒暄几句后,便认真投入到自己的工作上。
从大厂辞职后,宁嘉在父母的要求下,拿着新鲜出炉的教师资格证,成为了附中一名普普通通的数学老师。
即使宁嘉对这份职业缺乏憧憬,但人在学校的时候,她都能称上是值得表彰的模范教师代表。
这份对工作的赤忱之心让她第三次忽略了无声震动的手机,等到她发现醒目的红色未接来电时,距离对方最后一次打来也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分钟。
宁嘉有轻微强迫症,刚想删掉这个未知号码的通讯记录并将对方拉进黑名单,又猛地想起自己上周应下的承诺。然而她手比脑快,等反应过来,令人讨厌的红色记录已经被她删了个干净。
宁嘉在座位上愣了几秒,只好从设置里找到黑名单,将列表最上面的数字重新记下后,又把号码从黑名单里释放出来。
因为这段不算愉悦的插曲,妈妈口中那位素昧平生的季叔叔家的儿子,在极度唯心主义的宁嘉心中,已经被画上了一个大大的×。
但她并不能当做没看见一样不给对方回拨,于是这段缘分只能拐个弯,从死刑变成了死缓。
"滴滴滴——"地响了几声后,电话很快被人接通,令人意外又不那么意外的是,与宁嘉通话的并不是那位季先生,而是他不知道算头号还是三四五六七八的秦姓助理。
"宁小姐,晚餐定在离您学校不远处的荣富宴,您看可以吗?"
耳机里传来的声音像是经过了一层滤网,到达大脑时变得更加迟钝,宁嘉无意识地转着笔,在带着疑惑的又一声"宁小姐"的提醒下,才如梦初醒般答道:"嗯,没问题。"
宁嘉无意为难对方,她主动解释了自己未接电话的原因,在通讯结束前,也向对方表示了自己微弱的歉意。
如同狗皇帝身边的太监与即将上任的嫔妃间无聊而又不得不进行的寒暄,电话最后以"辛苦了"及"不辛苦不辛苦"这样标准化的模板结束。
"约会"定在了晚上八点,一个相当不符合国人理想下的用餐区间却又相当符合当代打工人进食规律的时间。
时针和分针快速交替旋转,无边夜幕很快如泼墨般洒满窗台,零星几许微光点缀在这张漆黑的画布上,忽明忽暗,像远方某座城市遗落的呼吸,又像谁在深海中点燃的磷火,脆弱却不肯熄灭。
宁嘉批完最后一张测试卷,揉揉隐隐作痛的肩颈,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开始整理自己变得散乱的桌面。
从学校去餐厅大约三十分钟才能到达,在这座偌大的都市里,这已然能称得上一句"不远"。所以宁嘉并不着急,把该做的都做好后,才慢悠悠地系上纽扣,提包准备走人。
"下班啦?今天还挺早。"隔壁桌的语文老师见这位平日里的拼命三娘竟然在八点前就从座位离开,语带诧异道。
"今天有约。"宁嘉只是抿唇笑笑,并不过多言语。
风从车窗缓缓吹过,城市的灯火映照眼眸,勾勒出明暗交织的错觉。
宁嘉走进弄堂深处,秦助理定的餐厅充满了上世纪三十年代老洋房气息,整体外观并不惊艳,但自带一种老派贵气,院子里的太湖石假山、六角凉亭和小桥流水交相辉映,颇有苏州园林的袖珍感。
宁嘉到的时候包厢空无一人,这位季先生和他的秦助理都不知所踪。宁嘉很有时间观念,比约定好的时间提前了几分钟,但她有种直觉,这位季先生估摸会让她等上一阵。
果不其然,二十分钟过去,桌上的凉菜都摆好了一轮,依旧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好在这家店属于私人定制配菜的类型,宁嘉倒是不用担心点菜的问题,他的助理会解决。
宁嘉的手机中途响过一次,她拿起来看了看,是另一个没见过的号码。宁嘉并不打算回拨,泥人也有三分气性,更何况宁嘉并不如看上去那样温和。
又等了十分钟,宁嘉窝在包间实在无聊,写下自己的号码并告知服务员为她来电示意后,宁嘉离开了这间餐厅。
短巷不算狭窄,通道宽度足够一辆车通行,两侧是围墙和老建筑,非常安静,有种闹中取静的封闭感。
可惜的是它不负短巷之名,比起常见的市井弄堂,更像是深宅大院的入院路径,没走几步就能到底。
宁嘉只好绕道而行,从出口向西走。
铜仁路附近新式里弄和旧式里弄混合,规模不大,藏在沿街洋房和商铺背后,道路狭窄,住户进出、非机动车停放的声音此起彼伏,比起安静到突兀的短巷,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
宁嘉不想待在封闭的包间,也没什么目的地,便漫无边际地走着,不过她也没想到自己就这么晃晃悠悠,竟然还能当街撞见所谓的狗血现场。
她此前虽不认识这位令人好感全无的季先生,但在母亲相册里见过他与季叔叔的合照。
眼下他正与一位娇小玲珑、我见犹怜的妙龄少女激烈争执着,准确来说,是少女单方面言辞肯切、情绪高昂,而这位被骂得狗血淋头的男人依旧面不改色,鼻梁上架着的银丝眼镜遮掩住他眼中的情绪,整个人看起来就非常的斯文败类。
宁嘉没有听墙角的爱好,但他们谈话的声音着实大,让她想装聋作哑都难。
"你这个骗子!"少女的胸膛剧烈起伏,不难看出她此刻怒不可遏的情绪,"我们说好的在关系存续期间,会对彼此忠诚。你竟然背着我去相亲?"
哇噢,宁嘉心里感叹了一下,看来季叔叔是真的很想把儿子推销出去,广撒网结良缘。
"小弥,我没有对你不忠诚。"季长庚语调平缓,"相亲是为了满足父母对我婚姻的需求,这与我和你的关系并不冲突。"
哇噢,宁嘉心里又感叹了一下,为他竟然能云淡风轻地说出如此不要脸的言语。
家旗不倒,彩旗飘飘,虽然宁嘉对这类关系已经见惯不怪,但她觉得陷入爱情漩涡的"小弥"应该不会这么想。
果不其然,啪的一声,季长庚的左脸又挨了一巴掌,和右脸的红印相得益彰,也算对称。
苏弥这次气得手都在抖,嘴唇开合半响说不出半个字,季长庚越是风度翩翩,她就越觉得他面目可憎。
最后她眼眶通红地留下一句:"我们玩完了!"就转身离开。宁嘉注意到她的高跟鞋在不平的地面崴了一下,季长庚显然也看到了,却没有出口关怀,更没有挽留。
一出闹剧就这样结束。宁嘉不确定自己应该先溜之大吉,还是若无其事地同对方打个招呼。
"宁小姐,请问你还要站在那边看多久?"
宁嘉还在天人交战,巷子另一头的男人已经收整好凌乱的仪容,抬步向她走来。神态镇定自若,面容却难掩几分狼狈。
宁嘉并不意外他能认出自己,既然被发现了,那也只好大大方方承认。再怎么说,都应该是他更尴尬才对。
"抱歉,我没有特意来凑热闹的意思。"宁嘉眉眼弯弯,语气温和,尽量为自己虚假的歉意增加些许真诚的表达。
然而是个人都听得懂对方语气里的敷衍,季长庚没有追究,顺着台阶把皮球又丢回她身上:"该说抱歉的是我。让宁小姐等了那么久,季某内心非常过意不去。"
人与人之间的磁场或许就是那么神奇,从下午那几通未接来电开始,宁嘉就很难对这位季先生心生好感。在看到他真人的一瞬间,哪怕没听到这通令人啼笑皆非的对话,她也百分百确信,自己对他毫无兴趣。
宁嘉对待男女关系从来都是极致的感性派,第一眼不能让她有所波动的人,见再多次也是同样的结局。
但季长庚却表现出了一副对她很有兴趣的样子。不管是回到餐厅的路上,还是两人用餐的间隙,都像只开屏的孔雀,努力地展示自己的风趣幽默。
不愧是知名上市公司的下任领导人,练就了一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好本事。宁嘉由衷佩服他比城墙还厚的心理素质。
但宁嘉并不会像都市剧女主角那样,泼他一脸红酒,对他发表正义的审判,说出那些令人无地自容的见解。
她只是保持微笑,该吃吃,该喝喝,偶尔回应对方提出的问题,和这位厚脸皮先生一样,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貌合神离,是成年关系中的一堂必修课。
令宁嘉感到意外的是,晚餐结束后,季长庚在回程的车上主动向她提起了小弥。
"或许刚才发生的事会让你误会。"他擦了擦镜片,语气平静道,"苏弥是我的女伴,当然,现在应该在女伴前加上一个字。"
宁嘉听懂了,她淡定地点了点头,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季长庚却罕见的半天没再言语。
城市已近深夜,灯火月影摇曳。季长庚半阖着眼,修长指节搭在额头,微弱的光透过玻璃照在他高挺的鼻梁上,为他看似温润的面庞增添了些许不近人情的冷漠。
宁嘉以为他会说要建立类似"open relationship"的关系,或者让她不要插手他的私事,没想到他沉默半响,开口就给她丢下一颗惊雷。
"我认为我们没必要为不重要的人劳心分神,你觉得呢?"
不重要的人?宁嘉这次是真的,发自内心地想想笑出声了。
妈妈,你看,这就是男人。
如此虚伪,如此龌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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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相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