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商馨刚把手机接上充电线,抬头看他。
“目前这阶段的费用,够了。”宋一衡把计算器关掉,又打开,“我再加一遍。”
周佩宇靠着椅背,闭了闭发涩的眼睛:“你已经算第三遍了。”
天亮前,医生告诉他们,明星的情况暂时稳定下来,伤口也做了处理,还要继续留院观察。几个人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稍稍往下落了一点。
没想到,医药费也比预想中顺利。
宋一衡把本阶段筹款已足的说明置顶,逐一更新账目。
“以前求着大家转发,隔两天就得再发一遍。这次一晚上,连老师都帮着问。”
他说着看了商馨一眼:“你这几段真管用。”
辅导员也帮许庭安预约了学校的心理咨询,听说他当时出来的时候大哭了一场,这件事还是后来陈航告诉商馨的。
不过整体效果是不错的,许庭安当天晚上就回了宿舍,跟几位舍友道了歉,说自己之前做的不对,后面会尽可能弥补这些犯过的错误。
尽管让其他三人很快接受他是不现实了,摔碎的镜子哪怕拼起来也布满裂痕,破镜重圆的故事也总只是发生在虚构小说中,但许庭安这样的改变也是三人乐意看到的,起码许庭安现在不会像个随时都能被引爆的炸弹,让人在宿舍待着都要提心吊胆的。
周四下午,许庭安还给周佩宇打了个电话。
“明星今天吃东西了吗?”
“吃了一点。伤口还在换药。”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传来吸鼻子的声音。
许庭安的嗓子很哑:“我以前总怕别人听见那些事,会觉得是我不够好。”
“我以为他喜欢我,才什么都管。可我现在才意识到我错了。”
许庭安停了很久。
“那不是喜欢。”
“我还一直说自己是在救那只猫。”许庭安声音低下去,“可明明都是因为我,它才会伤口拖得这么就。都怪我,是我把它弄成这样的。”
周佩宇没说话,他还是很生气。如果道歉有用,要警察干嘛。
电话快挂断时,许庭安问,自己能不能去看看明星。
“……”周佩宇调整了一下呼吸,努力挤出几个字,还要控制让自己的话语气不那么带负面情绪,“可以的。”
第一次去,许庭安只在住院区门口站了一会儿。
明星看见他,往窝里面缩,连已经伸向食盆的头都收了回去。许庭安便退出来,把带去的罐头交给医生。
最后那次,商馨也在。
许庭安提着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罐头和一只软布球。他隔着一段距离蹲下,没有把手往笼子里伸。
“明星。”
猫抬眼看他,耳朵转了一下。
他把布球留在外面的小篮子里,仍蹲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明星低头,继续舔碗里的食物。
它没有再往最里面躲。
许庭安看了很久,嘴角动了一下,眼睛却又红了。
“它肯吃了。”
直到猫吃完,重新趴好,许庭安才轻轻站起来。
到第二个周末,明星的精神好了不少。
商馨从住院区出来,看见周佩宇正低头回复消息。
“医生说再观察几天,伤口恢复得好的话,就能接走了。”
“宋一衡在问暂时安置的地方。”他把手机收好,“先按医生说的来。”
商馨点头,习惯性地去翻明天的时间。
周佩宇看着她:“今天下午还有事吗?”
“没有。”
“那去吃饭。”
“吃什么?”
“云杉小馆。”
商馨的手停在包里。
他看见她的表情,笑了一下:“不是写在第一项吗,忘了?”
“我以为你忘了。”
“欠着呢。”
这次订的是傍晚的桌。
周佩宇说店里下午五点多光线好,特意留了靠西边的位置。商馨想了想,才说:“我原来也是想去看日落的。”
“那怎么订中午?”
“你那天只有中午有空。”
周佩宇看了她一眼,把备用头盔递了过去。
四月的山风从袖口灌进来,带着草木被晒过的气味。
云杉小馆藏在半山腰。车停好后,还要沿着一段石阶往上走,两侧的枝叶越过矮墙,细碎的影子落在商馨鞋面上。
门口有人举着手机拍照,等他们让开,里面整片玻璃窗才露出来。
窗外没有别的建筑遮挡,近处是层层往下铺的树林,远处的城区被夕阳罩着,几条路亮得像刚擦过。
商馨被领到窗边,坐下以后,又忍不住往外看了一眼。
周佩宇把菜单推给她。
商馨翻开菜单,第一眼先找到了菠萝饭。
她又点了小锅红酸汤鱼、包浆豆腐和一份清炒豌豆尖。服务员问辣度,她选了微辣,蘸水另外上。
菜单收走以后,桌面空下来。周佩宇拿起水壶,给两个人的杯子添了水。
商馨看着他,这几天两个人见面,张口不是“医生怎么说”,就是“今天明星吃了多少”。这会儿坐在餐厅,她竟然一时想不起原本要跟他聊什么。
菠萝饭先端上来。
半只菠萝放在白瓷盘里,紫糯米填得很满,中间拌着切碎的果肉。商馨拿勺子挖了一点,米粒软糯,咽下去才尝到一点酸甜的汁水。
“好吃。”
周佩宇也盛了些:“你为什么单独选了这家店?”
“它们家的菠萝饭特别有名”
“还有景美。”
他侧头去看窗外。夕阳正往山脊那边落,原本淡淡的光一点点变成橙色,照在她耳边那缕没拢好的头发上。
“确实不错。”他说。
酸汤鱼在小炉上慢慢滚起来。
汤色红亮,白色鱼肉下面垫着豆芽,热气带着发酵的酸香,里头还有一种她不太熟悉的辛香。
商馨舀了一勺汤,酸味先落到舌尖,后面才跟上微微的辣。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口,胃口终于被勾起来。
包浆豆腐外皮烤得有些起皱,筷子轻轻一夹,里面便露出软白的芯。
她急着吃,被烫得停住。
周佩宇把小碟推过去:“先放这儿晾一下。”
商馨照做,又去拨弄那碟豌豆尖。嫩绿的叶子上裹着一点薄薄的油,跟酸汤、甜饭放在一起,桌上满满当当。
“你毕业以后一直没上班?”
周佩宇盛了些鱼肉,随口问。
“投过简历,也去过两次面试,后来没接着找。”
“家里不催?”
“催我出国,”商馨道,“不过我也不是很想去……”
周佩宇笑了笑:“你现在不用赶课,也不用上班,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是不是挺幸福?”
商馨的勺子停了一下。
“没有。”
他抬起头。
“挺无聊的。经常睡醒已经中午,想想今天能做什么,想半天,天就黑了。”
她低头舀了颗菠萝丁。
“有时候连饭都懒得想。点外卖跟昨天一样,电视开着,也不知道放了什么。”
周佩宇把筷子放慢了。
“我爸妈常年在外面跑。我打电话过去,他们不是在机场,就是在见客户。问我钱够不够,有没有吃饭,再说几句,就得挂。”
她说得很平静,似乎这是一件已经不用再埋怨的事。
窗外有人端着相机经过,影子从两人的桌角划过去。
“不过最近好了一点。”
她看了眼放在桌边的手机。
“现在我每天早上起来,先看明星吃饭没有。宋一衡发的视频,我能看好几遍。”
周佩宇嘴角翘了翘。
“其实我刚上大学的时候,也有过一阵这样。”
商馨看着杯子里的水,声音轻了些。
“那时候遇到点事情。”
说到这里,她停住了。
“事情过去以后,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一直哭。莫名其妙自己坐一会儿就会掉眼泪,有时候自己完全意识不到自己在哭。”
”哭了整整两天,把自己吓坏了。”
“后来呢?”
“去医院看了心理医生。”
“刘骁晨就是那个时候来找我的。”
桌上的小炉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后来她去上课,刘骁晨跟她一起上下课。
周末,她收藏的那些网红景点也有人陪着去了。
“后来到大二,我们就在一起了。”
“之后才知道,他接近我之前,就跟别人打听过我家的情况。”她扯了一下嘴角,“我一直以为,他是我那段时光里唯一的救赎。”
但哪里有那么多浪漫的故事,哪里有那么多好运就恰好能被她碰上。
真正能救她于深渊的人,明明也只有她自己。
酸汤鱼还热着,旁边那块豆腐却已经晾凉了。
周佩宇用公筷替她夹到碗里:“现在能吃了。”
商馨低头看了一眼。
她拿起筷子,慢慢咬开豆腐。外皮有一点韧,里面仍然软,蘸水的香气跟着散出来。
她忽然觉得,这顿饭吃得很放松。
太阳有一半沉到了山后。
商馨拿起手机,镜头里除了落日,还装进去半只菠萝和对面人的水杯。
她刚按下拍摄,一道人影停在桌旁。
米白色外套,耳边一对钻石耳钉,手里的小包是商馨前阵子在新品册里见过的款式。
她先看见那只包,再慢慢抬头。
面前的女子弯下腰,带着堪称恶毒的笑容叫她。
“商馨,好久不见。”
商馨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她以为她可以忘记那些事,也不用再遇见这个人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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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流浪(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