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
许庭安听见开门声,立刻站起来,膝盖撞上折叠椅。
温亮川没有应,目光越过他,落在墙角。
罩布下面传来一声细弱的叫。
“还没弄走?”
“它不肯出来。”
许庭安蹲下去开笼门。猫看见他的手,拼命往里面缩。他的脸色变了,伸手把它按回旧衣服上。
“别乱动。”
铁栏响了一阵,温亮川的眉头皱得更紧。他上前提起笼子,重重往地上一顿。
那声猫叫突然断了。
许庭安的手停住,抬头看他。
“现在知道怕了?”温亮川看着他,“早干什么去了。”
他低下头,去拿墙边的纸箱。箱口折歪了,他试了两次都没撑开,温亮川终于伸手帮了一下。
“老师,我们把它送到——”
“先上车。”
温亮川拿走桌上的钥匙,又看了一眼他沾着灰的袖口。
“一会儿有人问,你没带过猫回来。我也没见过。记住没有?”
许庭安抱着纸箱,半晌才点头。
商馨他们赶到鹭南路时,旧教学点已经落了锁。
敲门没人应。周佩宇正给宋一衡打电话,辅导员的消息先转了过来:温亮川答应带许庭安到新店见面,让他们十点过去。
再打许庭安的电话,仍然没人接。
宋一衡去借车了,商馨跟周佩宇守在新店楼下,直到十点过了几分钟,一辆车才从街口拐进来。
温亮川先下车,跟辅导员握了手。
“让你们跑一趟。孩子有时候想事情比较偏,你们多担待。”
许庭安跟在后面,刚抬起头,温亮川就看了他一眼。他随即把头低了下去。
几个人进了工作室。前台已经下班,墙上一排学生的获奖照片,许庭安的照片也在其中。
他站在那面墙前,没有坐。
“猫在哪里?”周佩宇问。
“我不知道。”
“昨晚六点十七分,北门外的宠物医院。我们跟医生确认过了,你买了纱布和生理盐水。”
周佩宇把手机放到桌上。
许庭安看见监控里的自己,嘴唇抿了一下。
“买点东西能说明什么?”温亮川接过话,“你们总不能凭这个就说他伤害动物。”
“我们在问他。”商馨道。
温亮川转过脸。
她捏紧本子的边,把话说得很清楚:“您让他自己说。”
许庭安盯着桌上的照片,没有出声。
周佩宇把画面划到那张狸花猫睡在台阶上的合影。
“有人看见它待过的地方有血。拖到现在,我们连它还能不能站起来都不知道。”
许庭安的手指突然蜷了一下。
温亮川先开口:“你不要吓唬他。庭安,你不是说没碰过吗?跟老师说清楚就行。”
最后几个字放得很轻。
许庭安便跟着点头。
“没碰过。”
“你每句话都要先看他。”周佩宇压着声音,“到底是谁不让你说?”
“这话什么意思?”温亮川脸上的笑淡了,“我就是以前教过他。他上大学以后,我也管不了。”
“你说什么?”
许庭安突然抬头。
温亮川没理他,继续对辅导员说:“旧教室的钥匙是他求着要的,我也是可怜他没地方去。”
“不是我求你。”
许庭安的声音有点抖。
“是你说,住得近一点,下课就能见到你。你让我别再跟宿舍的人来往……”
“许庭安!”
商馨想起傍晚翻到的那张合影。里面穿校服的小男孩,和眼前这个年轻人都有一双很亮的眼睛。此时那里面蓄着水,却迟迟没有掉下来。
“上个月,我跟同学排四手联弹,你让我退出,说我现在有人陪了,不需要你了。”
温亮川伸手去拿桌上的车钥匙。
“我把节目推了,去找你。你不让我进去,我在门外等到下雨。”
“你够了没有?”
“后来你给我擦头发,说你也难受,是因为太在乎我……”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
“那现在呢?”
商馨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本子。
明明是两个人的事,说到最后,却只剩下一个人在自作多情。
“我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
温亮川看了一眼在场的人。
“学生。”
“可你以前——”
“以前我教你弹琴,现在你惹出事情,别什么都往我身上赖。”
许庭安的脸一点点白了。
“你也在。”他突然说,“刚才你明明也在。”
周佩宇抬起眼。
温亮川的声音一下子高了:“那猫是你弄成那样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说照你说的做,就不会有事。”
“全是骗我的。”
许庭安笑了一声,声音很短,紧接着眼泪便掉了下来。
“许庭安,猫在哪儿?”
他用袖口擦脸,擦了两下,抖得更厉害。
“西郊,新桥苗圃。”
“往北,有个岔路,旁边堆着水泥管……”
“那里有个纸箱,我们把它扔在那里了。”
城里的灯一盏盏退到车后。
宋一衡开着借来的车,商馨坐在后排,膝上放着急救包。导航转进岔路以后,道路突然窄了,前面没有路灯,只能看见车灯照出的几排树。
“水泥管。”
周佩宇指向右边。
车还没停稳,商馨就看见地上那个歪倒的纸箱。箱口敞着,里面只有一件旧衣服。
没有猫。
周佩宇蹲下,手电的光沿着地面往前找。
商馨已经跑到另一边,想喊,话到嘴边又压了回去。
“咪咪。”
草里什么都没动。
她绕过第一节水泥管,光照进管口,空的。第二节里塞着塑料袋,也不是。
周佩宇忽然叫她:“光往下面。”
她把手电压低。
最底下两节管子之间,有一只白色的爪子。
狸花猫侧卧在那里,眼睛半睁着,后腿旁边的草叶沾了血。它像是听见了声音,头抬了一点,又落了回去。
商馨蹲下,才发现自己的腿在抖。
“找到了。”她朝车那边喊,声音发颤,“还活着!”
“宋一衡,联系急诊,确认今晚能接。猫还在流血,精神也很差。”
商馨打开急救包,抽出毛巾,铺进拆掉上盖的航空箱。
“放这儿?”
商馨按他指的位置帮忙托住猫的身体,两个人尽量保持它原来的姿势,把它平稳移进箱底。猫叫不出声,只在被碰到时轻轻挣了一下。
商馨把毛巾垫好,又递过去一叠纱布。
“好了,上车。”
医院的玻璃门早已打开。
医生接过猫,助理推来处置台,很快开始吸氧、监测和建立静脉通路。
“体温低,循环也不好。先止血、稳定下来,其他损伤要进一步查。”医生看向他们,“现在还不能说脱离危险。”
商馨点头,跟着前台去交急诊预付款。
回来的时候,周佩宇还站在门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袖口沾了一点血,纱布留下的压痕横在指根。
她把湿纸巾拆开递给他。
周佩宇接住,擦了两下,没有说话。
宋一衡正跟群里确认现有的救助款,几个同学已经开始凑钱。他把商馨垫付的凭证也记进账里,准备更新论坛公告,说明接下来的治疗费用需要大家一起帮忙。
“标题就写‘白爪狸花已找到,急需救治’……”
“它叫什么名字?”商馨忽然问。
宋一衡停下来。
“登记一直是白爪狸花。大家叫得也不一样,各凭喜好叫呗……”
商馨想起那一张张合影。
“这么多人喜欢它,给它取个名字吧。”
周佩宇抬眼看她。
商馨把那张晒太阳的照片点开。猫正被举着奖状的学生托着下巴,一副很不想营业的样子。
她突然有了想法。
“叫明星,好不好?”
周佩宇盯着照片,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确实是‘明星’,人气旺、合影多。我喜欢这个名字。”
商馨跟着笑了,眼睛却酸得厉害。
“海音的同学们,你们可能跟它合过影。
“它常在琴房外的台阶上睡觉。镜头凑得很近,它也未必肯睁眼;上课的人经过,有时还要先跟它商量,把被压住的鞋借回来。
“它趴过老师的讲义,也陪拿到奖状的同学拍过照。今天的寻猫公告下面,我们收到许多这样的照片,才知道原来有这么多人记得它。
“今天,协会给这只备受大家喜爱的小猫取了一个名字:‘明星’。
“‘明星’已经找到了。目前伤势较重,正在医院接受紧急救治,尚未脱离危险。我们已经垫付了首笔费用,后续治疗还需要帮助。”
写到这里,商馨停了一下,把手机递给周佩宇。
“它是真的会压着鞋不让走吗?”
“会。”他说,“叫两遍还不动,得蹲下去摸一下。”
后面的费用说明,她照着宋一衡核对过的账目重新整理:已垫付多少、目前确认需要哪些治疗、还差多少。
最后,她把标题也改了:“明星已找到,正在救治。”
全部核对完,宋一衡用协会账号发了出去。
很快,原先那条合影评论下面,又多了一张新照片。
商馨看完,把手机扣在腿上,心里一阵酸涩。
——是同一个台阶,空着。
“今天下课没看见它,还以为去别处睡了。明星,早点回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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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流浪(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