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午后，雨停了。
云层散开大半，漏出淡淡的天光，空气里浸着雨后香樟湿润的气息。苏晚换了一身干净的浅蓝针织衫，出门前特意带上昨天那把黑色折叠伞，拎着帆布包，往城郊的文创会馆去。
一路上她反复在心里提醒自己，今天只是公事，取回样书，交接清楚，道谢之后就离开，不多停留，不聊私事。
会馆的大门敞开着，庭院里积下的水洼映着天光，踩上去轻轻晃出细碎的影子。前台看见她，笑着指引她去后院的茶室，说陆寻已经在那边等她。
苏晚脚步一顿，原以为只是在前台交接，没想到是在后院茶室。
茶室靠着一片竹林，竹影斜斜落进窗内，木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样书整整齐齐码在一旁的矮几上。陆寻坐在茶桌旁，正低头翻看着一份项目方案，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过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褪去了西装的厚重压迫感，安静坐在那里的时候，依稀能看见少年时的影子。
“来了。”陆寻合上手里的文件，声音温和，“路上还好走吗？”
“雨停了，很顺利。”苏晚走到桌边，目光先落在那一摞读本上，“样书都在这里？”
“嗯，一共三十本，是给你们班试读的版本，附带配套的阅读任务单。”陆寻伸手将一叠打印好的单子推到她面前，“我翻了几篇选文，想着你们课堂上要用，额外让编辑加了一点拓展思考题，你看看合不合适，不合适可以再调整。”
苏晚低头拿起任务单，一行行仔细看下去。思考题的难度拿捏得恰到好处，贴合中学生的理解能力，不会太深奥，也不会流于浅显。她心里微微一动，没想到他会留意到这些细节。
“很用心，挺好的。”她如实说。
“毕竟是给学生看的东西，不能马虎。”陆寻抬手提起茶壶，往空茶杯里注入温热的清茶，“先坐会儿，喝杯茶再走吧，外面路刚湿，不急着回去。”
苏晚本想直接拿上书就走，话到嘴边，又看见他平静的眼神，没有半分强迫。她迟疑片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那把折叠伞放在脚边。
茶香清淡，在小小的茶室里慢慢漫开。
有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窗外竹叶被风吹动，沙沙轻响。苏晚捧着茶杯，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目光落在茶汤里，不敢轻易抬眼和他对视。
陆寻先打破安静，语气随意，没有刻意打探的意味：“平时带学生，会不会经常遇到调皮的孩子？”
“偶尔会有。”苏晚轻声回答，“大多都是心思单纯的少年，只是容易浮躁，静下心读书很难。”
她说起学生的时候，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语气里带着独属于老师的耐心。
陆寻静静看着她，眼底藏着浅浅的笑意：“我还记得，以前你就很擅长安抚人。那时候我考试失利，闷着不肯说话，也是你安安静静陪着我，什么都不多说，就递一张纸条给我。”
这句话猝不及防拽回遥远的盛夏。
苏晚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心口骤然一沉。她最害怕的，就是这样，明明好好说着当下，却一不小心跌回从前。
她垂了垂眼，声音淡了几分：“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记不太清了。”
她在回避。
陆寻看出来了，没有继续往下追溯过往，及时收住话题，转回到读本项目上：“下周试读开始之后，如果学生反馈有什么问题，你随时和我说，编辑那边我可以沟通调整。后续我们还打算办一场线下读书分享会，想邀请几位一线老师上台分享，我第一时间想到了你。”
苏晚抬眼：“分享会？”
“嗯，面向全市初中生。”陆寻点头，“如果你不愿意，没关系，我可以再找别的老师，不勉强你。”
他依旧给她留足退路，不会逼着她答应。
苏晚沉默思索。作为语文老师，读书分享本身是她愿意做的事，只是上台，意味着要和陆寻有更多对接、更多碰面。
她心里摇摆不定。
风穿过竹林，从窗缝钻进来，拂动她额前的碎发。苏晚下意识望向窗外晃动的竹影，像往常迷茫的时候那样，悄悄把纠结交给风。
良久，她轻轻开口：“我考虑一下，晚点回复你。”
“好。”陆寻没有催促。
茶喝了大半，苏晚看了一眼时间，起身准备告辞：“时间不早了，我先把样书带回去，还要整理一下，周一分给学生。”
她弯腰去抱那摞厚重的读本，书本分量不轻，刚抱起来，手臂微微往下沉了沉。
“我帮你。”陆寻立刻起身，伸手过来，稳稳托住书本的另一侧。
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一闪而过。苏晚像被烫到一样，下意识往回缩了一下。
陆寻的动作顿住，收回手，改成帮她把书本搬到门口：“我送你到车边。”
“不用麻烦，我自己可以。”
“东西太重。”他语气平静，态度却很坚定。
苏晚没有再推辞。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茶室，穿过庭院，走到会馆门口。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影子并排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到了路边，苏晚把书本放到自己预约好的网约车后座，又弯腰拿起那把黑色折叠伞，递还给陆寻：“昨天谢谢你送我回来，伞还给你。”
陆寻看着她递过来的伞，没有立刻接。
“先放你那里吧。”他说，“万一之后再下雨，你用得上。”
“可是——”
“不算什么人情。”陆寻看着她，目光认真，“苏晚，我只是不想再看见你淋雨。”
这句话轻飘飘的，分量却很重。
苏晚的呼吸微微一顿，捏着伞柄的手僵在半空。她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牵挂，那些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又开始摇摇欲坠。
网约车司机按了一声喇叭，提醒她该上车了。
苏晚收回手，把伞攥在手里，低声道：“那……我先回去了，分享会的事，我想好告诉你。”
“路上小心。”
她坐进车里，关上车门。车子缓缓驶离会馆，苏晚回头，看见陆寻还站在原地，站在香樟树下，一直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
她把那把伞放在身侧，鼻尖仿佛还萦绕着淡淡的雪松气息。
车子开远，竹林和白墙慢慢退到视野之外。
苏晚靠在车窗上，心里乱糟糟的。她明明只想守住简单安稳的生活，只想和他只维持公事往来。可陆寻的温柔从来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不逼迫，不纠缠，一点点渗进来，让她分不清，自己到底该躲开，还是试着往前走一步。
风从车窗缝隙吹进来，拂过她的脸颊。
她又一次迷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