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研会结束已经是傍晚。
散场的时候老师们结伴离开，苏晚跟着大部队走出会馆，刻意没有回头往庭院的方向看。她心里清楚，陆寻大概率还留在里面处理项目后续的事，她不想再遇上，免得又陷入那种进退两难的僵持里。
坐上同事的车回城，一路上大家都在讨论新读本的选文、配套习题，还有下周要安排给学生的试读任务。苏晚跟着搭几句话，心思却总是不自觉飘向手机。
微信列表里，那个叫陆寻的联系人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她没有主动发消息，陆寻也没有。
仿佛下午在香樟树下的对话，只是一场短暂的插曲，加上好友，仅仅是为了读本项目的公事。苏晚稍稍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落空。
回到出租屋，天色暗了下来。她简单煮了一碗清汤面，收拾好碗筷，便坐在书桌前整理今天教研会的笔记，把读本需要落实的事项一条条列出来。
按照约定，各校收集完老师的意见之后，由教研组长汇总统一发送。但组长傍晚临时发来消息，说家里孩子发烧，今晚没法整理，拜托苏晚先把三中这边的反馈整理好，单独发给对接人。
苏晚盯着屏幕上那一行字，指尖悬在手机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躲不开了。
她点开对话框，输入文字，反复删改好几次，尽量让语气客观、平淡，不带一丝多余情绪。
【陆总您好，这是三中语文组针对读本的初步反馈，里面标注了选文难度、适合的年级，还有几处我们觉得需要调整的地方，文档附在后面。如果有疑问，您可以和我说。】
检查一遍，没有多余的话，公事公办。苏晚点击发送，附上文档，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批改学生的随笔。
笔尖落在纸上，她却很难集中精神。隔几秒就会下意识瞟一眼手机，心里在猜，他会不会很快回复，又会说些什么。
大概二十分钟之后，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苏晚几乎是立刻抬眼。
陆寻：【收到，辛苦苏老师。内容我仔细看一下，有问题明天和你沟通。】
简单克制，和她预想的一样，没有逾矩的问候，没有提起下午庭院里的对话，更没有触碰从前。
苏晚看着那行字，慢慢回复：【好的。】
对话到此戛然而止。
之后的几天，他们的交流全部局限在工作。
有时候是陆寻发来消息，询问某篇选文的课堂适配性；有时候是苏晚整理好学生试读的问卷，统计好数据发过去。消息简短，一来一回，大多围绕读本、课时、活动安排，结束之后，不会再多说一句闲话。
苏晚慢慢习惯了这种距离。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合作对接，和别的合作方没有区别。可只有她自己清楚，每次手机弹出他的消息提示，她的心都会轻轻颤一下。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苏晚刚下课，被几个学生围着问阅读理解的答题思路。等解答完，办公室里的老师差不多都走光了。窗外天色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看样子马上就要下雨。
她收拾教案，打算早点走，手机又弹出来消息。
陆寻：【读本配套的样书已经送到会馆，明天下午可以安排老师过去领取，方便吗？】
苏晚回：【可以，我明天下午过去拿。】
陆寻：【我明天刚好在会馆，我在那边等你。】
苏晚盯着这句话，顿了很久。
她原本想着和另外一位老师结伴过去，避开单独碰面。可另外一位老师周末家里有事，去不了。她想推脱，可样书必须取回，下周就要给学生发放试读。
犹豫片刻，她只能回复：【好。】
发送完毕，窗外忽然刮起一阵大风，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窗上。暴雨来得猝不及防。
苏晚背起包走出教学楼，校门口已经积起浅浅的水洼。她没有带伞，站在屋檐下望着漫天雨幕，一时犯了难。
她正准备叫网约车，手机又震了。
陆寻：【下雨了，你下班了吗？三中这边雨很大。】
苏晚一怔。他怎么会知道这里下雨？
她迟疑着回：【刚下课，在门口避雨，准备打车。】
消息发出去没几分钟，那辆黑色商务轿车，再一次出现在她的视线里，稳稳停在雨棚外。车窗降下，陆寻的脸出现在雨雾里。
“上车，我送你回去。”雨声混着他的声音，透过雨帘传过来。
苏晚下意识摇头：“不用了，我车马上就到。”
“雨这么大，路上不好打车，而且你等的车过来，身上早就淋湿了。”陆寻的语气很平稳，没有强硬的逼迫，“顺路，我刚好往这个方向走。”
苏晚看向滂沱大雨，雨点砸在地面溅起水花。她站在屋檐下，冷风裹着雨丝吹过来，落在胳膊上，凉丝丝的。
她知道他未必是顺路。可大雨困住她，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一时说不出口。
僵持几秒，苏晚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后座，没有坐副驾。
车内很干净，淡淡的雪松香气，和记忆里少年时他身上清冽的味道重合，又多了几分沉稳的质感。陆寻吩咐司机开车，车厢里安安静静，只有雨刷来回摆动的沙沙声响。
一路沉默。
陆寻没有主动找话题，只是偶尔从后视镜看她一眼。苏晚侧头看向窗外流动的雨景，雨水模糊了街边灯火，一片朦胧。
快到她租住的小区门口，陆寻才开口，声音很轻：“明天去会馆拿样书，要是下雨，提前和我说。”
“嗯，谢谢你送我回来。”苏晚低声道谢。
车子停稳，苏晚推开车门，准备冲进雨里。
“等一下。”陆寻叫住她，把一把黑色折叠伞递过来，“拿着，别淋感冒了。”
苏晚看着那把伞，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腹，温热的触感一闪而逝，她飞快收回手，心口骤然一紧。
“伞我明天去会馆还给你。”
“不急。”陆寻看着她，眼底藏着温柔，“慢慢来。”
苏晚没有再接话，撑着伞走进雨幕，快步走向单元楼。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陆寻才收回目光。
司机低声开口：“陆总，接下来回公司吗？”
陆寻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连绵的雨丝上。
他没有告诉苏晚，他是看到天气预报有暴雨，处理完手上的事，特意绕路过来的。他不想打扰她，只是忍不住，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雨还在下，风声漫过街巷。
苏晚回到家里，靠在门板上，手里还攥着那把带着雪松气息的伞。她走到阳台，推开一条窗缝，潮湿的晚风涌进来。
她又一次把纷乱的心事，悄悄说给风听。
她明明想要守住边界，可陆寻总是这样，分寸刚刚好，不逼迫，不纠缠，一点点，慢慢渗透进她平静的生活里。
她不知道这样下去，自己还能坚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