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驶出城区,楼宇渐渐稀疏,视野一点点开阔起来。
道路两旁不再是密集的商铺和居民楼,取而代之的是连片的田地,矮矮的农作物顺着田埂铺向远方,风掠过的时候,掀起一层浅浅的绿浪。车窗半开,风裹着泥土和野草独有的清润气息涌进来,冲淡了城市里惯有的喧嚣。
苏晚侧头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指尖轻轻搭在膝头的笔记本封面上。
陆寻坐在她身侧,没有一直说话,只是安静看着窗外,偶尔抬手调整一下挎在肩头的摄影包。他向来如此,不会刻意找话题填满所有空隙,沉默也是舒服的。
“还要多久到?”苏晚轻声问。
“再过两站,下车还要走一小段土路。”陆寻转头看她,唇角带一点淡笑,“河滩没有修好的步道,路不算好走。”
苏晚点点头,眼底藏着一点期待。她长这么大,大部分时间都困在教室、图书馆、宿舍三点一线之间,很少专门跑到城郊旷野,只为看一看黄昏、吹一吹旷野的风。
下车之后,柏油路到了尽头,脚下换成松软干燥的土路,路边长满半人高的野草,间或点缀着细碎的白色小野花。河道就在前方,隐约能听见流水潺潺的声响。
越往前走,芦苇的影子就越清晰。
大片大片的芦苇沿着河岸铺展开,苇秆挺拔,顶端蓬松的苇絮还没有完全泛白,带着一点浅浅的青灰,在风里轻轻摇晃。河面宽阔,水流平缓,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银鳞。
“就是这里了。”陆寻停下脚步,放下摄影包,从中取出数码机身,“我上次来是一周前,那时候苇絮才刚冒头,现在刚好。”
苏晚站在原地,放眼望向整片河滩。
没有操场看台的围栏,没有教学楼遮挡视线,风在这里毫无阻碍,肆意地穿过芦苇丛,沙沙声响连成一片,温柔又浩荡。和校园里拘束的晚风不一样,旷野的风更自由,好像可以托住所有沉重的心事。
陆寻背着相机,慢慢往芦苇深处走,脚步放得很轻,怕惊扰这片安静。他时不时停下,举着相机对焦,快门声断断续续,融在风声与水声里。
苏晚没有跟着他,独自走到靠近水边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坐下,拿出笔记本和笔。
她不急着写什么,先静静坐着,听河水流动,听芦苇在风中低语。在这里,那些压在心底的焦虑好像被无限放大的旷野稀释了。教资、考编、投稿、父母的期盼,不是消失了,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紧紧箍着她。
她慢慢落笔,写下眼前的芦苇、流淌的河水,写穿过苇丛、裹着水汽的风。笔尖落在纸上,从容平缓,没有仓促,也没有忐忑。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靠近。
陆寻走回来,手里的相机屏幕对着她:“你看。”
取景框里,青石上的少女垂着头,长发被风吹得微微散开,膝头摊开本子,远处是连绵起伏的芦苇,落日还悬在半空,柔和的金光落在她身上,安静又温柔。
苏晚看见照片,耳尖微微一热,下意识想躲开:“怎么拍我了。”
“刚好光线很好。”陆寻把相机收回来,语气坦然,“我不随便拍人,刚刚那个画面,值得留下来。”
他在她旁边的草地上坐下,和她隔着一小段距离,望向河面:“很多人拍照,执着于好看的风景。可我更喜欢风景里的人,藏着属于自己的情绪。”
“我还没有收到文学社的回信。”苏晚忽然开口,这句话在心里憋了好几天,“大概率是不会录用了吧。”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心里已经做好落空的准备。
陆寻没有说“说不定会有惊喜”这种安慰的空话,只是平静地说:“就算没有录用,也不代表你的文字没有意义。你写下它们的时候,已经把心里的迷茫释放出去了。这本身就已经是收获。”
“我明白。”苏晚轻轻叹了口气,“只是还是会忍不住期待。好像这是我第一次,试着把藏起来的喜欢拿出去,接受别人的评判。”
“评判是别人的事。”陆寻伸手,接住一片被风吹落的苇絮,苇絮轻飘飘停在他指尖,风一吹,又立刻飞走,“苇絮不会因为有人看不见它,就不再随风飘走。你写东西,最先取悦的是你自己。”
夕阳慢慢下沉,金色霞光漫过河面,给整片芦苇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橘色。风越来越软,气温缓缓降下来。
陆寻起身,继续沿着河岸采风,时不时走远一些,去捕捉不同角度的光影。苏晚留在青石上,继续写她的文字,偶尔抬头,就能看见他的身影在芦苇间来回走动,自在松弛。
她忽然很羡慕他这份状态。
他清楚自己热爱什么,愿意为了一束光、一阵风长途奔波,不畏惧投入时间,也坦然接受一张底片作废、一趟出行空手而归的结果。而自己,总是习惯提前预判所有风险,害怕付出之后没有回报。
天色一点点往暮色倾斜,落日沉到远处的河堤后面,霞光由金转粉,最后淡成灰蓝。
陆寻回到她身边,相机已经收好了。
“差不多该回去了,再晚,回城的公交班次就少了。”
苏晚合上笔记本,小心放进包里,跟着他沿着土路往公交站走。回去的路上,两个人的影子被最后的余晖拉得很长,野草擦过裤脚,带着微凉的水汽。
“今天谢谢你带我过来。”苏晚说,“这里很好。”
“你本来就该多看看风去往的地方。”陆寻侧过头看她,“不必一直困在四面都是墙的地方。”
坐上返程的公交,天色彻底暗了。车窗外面,旷野慢慢褪去颜色,远处零星亮起农家微弱的灯火。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
苏晚靠着车窗,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漫天摇曳的芦苇,还有穿过苇丛、无边无际的风。
回到学校,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两人在校门口分开。
“早点回去休息。”
“嗯,你也是。”
苏晚独自走回宿舍,室友正趴在桌子上整理教资背诵提纲,看见她回来,随口问:“今天去哪了,出去一天?”
“去城郊河滩走了走。”苏晚放下背包,拿出水杯倒水。
“还有心思出去玩呀,距离教资笔试没多久了,我现在每天都不敢松懈。”室友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着急,“你可别玩心太重,耽误正事。”
熟悉的话,再次落进耳朵里。
放在从前,苏晚会立刻生出愧疚,觉得自己浪费了宝贵的备考时间。可此刻,她只是淡淡笑了笑:“我心里有数,该复习的我不会落下。”
她没有争辩,也没有解释河滩的风、成片的芦苇,没有说起她写下的那些文字。
有些心事,不必强求所有人都懂。
坐到书桌前,她先翻开厚厚的教育资料,静下心,一页一页梳理知识点。该承担的责任,该完成的学业,她不会丢下。
等到复习结束,宿舍其他人陆续洗漱上床,灯光暗下来,她才悄悄打开文档,把今天河滩的见闻整理成一段随笔。
她写下随风飘散的苇絮,写宽阔安静的河水,写旷野里无拘无束的风。末尾轻轻写了一句:
不必急于求一个结果,风会慢慢带我往前走。
邮箱依旧空空的,没有文学社的回复。
可苏晚心里,已经没有最初那种沉甸甸的失落了。
投稿只是一次尝试,不是她热爱文字的终点。就算稿件石沉大海,她还是会继续写,继续把迷茫、欢喜、看见的风景,一一讲给风听。
夜色安静,晚风从窗缝钻进来,轻轻拂过屏幕。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她依旧不知道几个月后的自己,会选择考编上岸,还是走上一条全然陌生的路。
但她不再逼迫自己立刻交出答案。
迷茫还在,可她已经学会和这份迷茫好好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