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夜雨下到深夜才停。
第二天清晨,空气里裹着潮湿的草木清香,香樟树叶被雨水洗得发亮,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下来,碎成一地晃动的光斑。
苏晚照常早起去上专业课,只是怀里的笔记本,被她细心装进帆布包最内层,妥帖护好。昨夜躲雨时的对话,像一滴落在湖面的水,在她心底漾开绵长的余温。
她不再只在黄昏的看台才敢提笔。
课间老师放教学影片,周遭同学或低头刷题、或是小声闲聊,她便把本子摊在课本底下,飞快写下几句昨夜雨声、通道里浮动的水汽。文字依旧细碎,没有宏大的构思,只是单纯记下那些触动她的瞬间。
日子平稳流淌,一晃便是两周。
这周周五下午没有排课,室友早早约了同学出门聚餐,宿舍空荡荡的。苏晚坐在书桌前,对着摊开的教资复习资料坐了很久,密密麻麻的法条和教育理论看得她太阳穴发胀。
她放下笔,长长呼出一口气。
心里那种熟悉的沉闷感又慢慢涌上来。
她想起陆寻说过,不必把热爱当成一场孤注一掷的赌博。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不如试着把写好的片段整理出来,投给学校那本文学刊物《晚风》。
《晚风》是校内文学社主办的半年刊,刊登本校学生的随笔、短篇散文,门槛不算高,很多喜欢文字的同学都会往那里投稿。从前苏晚只是偶尔在公众号上翻一翻,从来不敢想,自己的文字也可以出现在上面。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她先本能地退缩了。
万一被退稿怎么办?万一写的东西根本不值一提,被别人看见,徒增笑话?
她指尖反复摩挲笔记本的纸页,那些一字一句写出来的心事,是她藏了很久的柔软。可如果一直只写给自己看,是不是永远都不知道,它能不能被人接住?
纠结了整整一个下午,夕阳慢慢爬到窗台。
苏晚把挑选好的几篇随笔整理成文档,反复通读,修改语句,最后小心翼翼填上投稿邮箱。鼠标悬在发送键上,她迟疑了十几分钟,手心微微出汗。
直到窗外吹进来一阵晚风,掀动桌上的稿纸。
她想起操场看台上的风,想起陆寻平静的那句:先打动你自己,就够了。
闭眼,按下发送。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那一刻,苏晚心里一半是忐忑,一半是一种轻飘飘的释然。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起投稿这件事,包括陆寻。她不想把它当成一个必须要有结果的任务,只想安安静静等待,无论结果好坏,都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傍晚,她照旧去往操场。
陆寻已经在了,今天他带了一台胶片相机,正坐在台阶上,借着落日的光,小心拆开新的胶卷。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见苏晚,眼底漾开浅淡笑意。
“今天来得比往常早一点。”
“下午没课。”苏晚在他旁边坐下,没有主动提起投稿的事,只是看着他手里的胶片相机,“胶片拍出来,会和数码不一样吗?”
“会慢很多。”陆寻把胶卷装入机身,合上后盖,动作熟练,“按下快门之后,你不能立刻看见画面,要等全部拍完,冲洗出来,才知道最终是什么样子。中间会有很多不确定,可能曝光失误,可能画面虚掉,一卷胶片,也许大半都不能用。”
他抬眸看向天边慢慢沉落的落日:“很多人不喜欢这种等待,想要立刻看见答案。可等待本身,也是一部分。”
苏晚心头一动。
像她这次投稿。像她当下的人生。所有事情都没有即时反馈,不知道结局是落空,还是惊喜。
“要是最后洗出来,一张满意的都没有,会不会觉得可惜?”她轻声问。
“会遗憾,但不会后悔。”陆寻把相机放在腿上,“按下快门的那一刻,风、光、当下的情绪,已经被留住了。就算照片失败,那个瞬间,也真实存在过。”
晚风缓缓漫过看台,卷起远处少年打球的呼喊声。
他们安静坐了许久,聊着胶片,聊校外那条适合拍落日的河滨路,聊春末会开满山野的小野花。避开沉重的未来规划,不谈考编,不谈考研,只说风与风景。
苏晚心里的忐忑,一点点被抚平。
就在这时,陆寻忽然开口:“下周周末,我打算去城西的河滩采风,那边芦苇快白了,黄昏很好看。如果你有空,可以一起。”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邀约。
苏晚微微一怔,心跳轻轻快了半拍。她下意识犹豫了一瞬,脑海里飞快闪过教资刷题计划,闪过父母期待的那条路。
可片刻之后,她轻轻点头:“好,我有空。”
她想跟着风走一走,去看看芦苇荡里的黄昏,去看看陆寻镜头里的世界。
约定好时间,天色渐渐暗了。路灯次第亮起,苏晚起身准备回宿舍。
“对了。”陆寻叫住她,目光温和,“不用逼自己时时刻刻都要一个结果。不管是文字,还是你以后要走的路,慢慢来。”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唇角:“嗯,我知道。”
她不知道陆寻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可这份恰到好处的体谅,让她觉得安稳。
回去的路上,晚风一路相随。
苏晚打开手机,投稿邮件安安静静躺在已发送列表里,没有回信。没有消息,本身就是常态。
回到宿舍,室友已经回来,正对着网课认真记笔记,看见苏晚,随口问道:“今天又去吹风啦?你最近好像经常往操场跑。教资复习进度别落下了,时间过得很快的。”
“我知道。”苏晚笑着应下,放下帆布包。
她没有反驳。她不会丢下学业,该复习的知识点,该练习的试讲,依旧会按时完成。只是现在的她,学会在既定的轨道之外,留出一小块属于自己的地方。
那一晚,她依旧坐在台灯下刷题,教育学的知识点一条一条整理清楚。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一旦停下来就满心恐慌。
刷题间隙,她打开文档,又写下一小段话。
风不会承诺给我想要的答案,它只是允许我慢慢走,允许我期待,也允许我落空。
投稿的消息迟迟没有来。
接下来几天,苏晚一边按部就班上课复习,一边悄悄期待着邮箱的提示,又反复劝自己放平心态。偶尔焦虑翻涌的时候,她就打开文档,继续写。
周末很快到来。
清晨天色清透,没有乌云。苏晚简单收拾了一个小包,带了笔记本和一支笔,准时在校门口和陆寻碰面。他背着大大的摄影包,里面装着两台相机,还有一瓶矿泉水。
“出发?”陆寻看向她。
“嗯。”
两人坐上去往城西的公交,车子缓缓驶出热闹的校区,穿过街巷,往城郊开阔的方向去。车窗开着,源源不断的风涌进来,拂在脸上,自由又清爽。
苏晚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不断向后退去的楼房与行道树。
她不知道这次出行能不能拍到好看的芦苇,不知道投稿会不会被录用,不知道半年之后,自己到底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前路依旧藏在大雾里,迷茫还在。
但这一次,她不再惧怕。
她可以把心事告诉风,可以慢慢写,可以去看旷野的芦苇,可以允许自己等待,允许一切发生。
公交向前行驶,风穿过车窗,带着远方旷野的气息,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