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将晶台稳稳落于崖边一方干燥磐石之上，淡蓝光晕如水般铺展开来，化作一层薄而坚韧的屏障，将漫涌而来的紫雾阻于数步之外。蚀念蛰伏雾底，低沉的嘶吼连绵不绝，一次次撞向光壁，蓝光随之震颤不息，却始终未曾崩裂。
季骁屿倚着岩壁缓缓落座，抬手拆开被山雾浸得潮湿的纱布。指尖创口泛着一层诡异的青暗，蚀雾所携的毒息顺着经脉缓缓蔓延，阵阵麻痹之感沿着指根爬向小臂。他拈起药粉撒于伤口，药粉触碰到破损皮肉，尖锐痛感骤然袭来，令他微吸一口气，指节不自觉攥紧。
“蚀毒持续侵体，此地不宜久耗。”季骁屿低声自语，重新缠好纱布，短刃横放膝头。目光落向江初弦持黑石在树根刻痕的背影。
方才紫雾翻涌之际，破碎幻境一闪而过。季骁屿亦捕捉到那些流转光影，只是他不擅拆解线条构纹，无法如江初弦一般瞬间洞悉星轨符号间的勾连。他心中早已有数番推演，只是静待线索落地，并未贸然出言打断，心神始终警惕周遭山林异动。
江初弦未曾回头。黑石摩擦树皮，沙沙声响隐入瀑布轰鸣。他垂眸凝神，于木面复刻幻境之中窥见的星轨纹路。常年执笔绘事的习惯早已刻入骨血，旁人一眼掠过便忽略的曲线、交错印记，落入他眼底便会被本能留存。并非得天独厚的神通，只是经年描摹线条，淬炼出的本能。
山体封存的残响不受控地涌入他识海。破碎图景裹挟蚀念编织的虚妄杂音，反复撕扯神魂，太阳穴阵阵抽痛。江初弦不动声色，肩线绷得紧，悄然借树干微撑身形，面上不见半分狼狈，唯有攥着黑石的指节泛出青白。
他无意向任何人解释这份异状。
山间紫雾缓缓流转，一缕幻境碎片再度于雾中明灭。谷口之间，昔年的雾客背负行囊，于一线天内往复奔走，一次次折返至同一面崖壁，四顾茫然。光影转瞬消散。
江初弦刻痕的动作微微一顿。猝然袭来的眩晕席卷而来，他屏息凝神压下翻涌的不适，手上刻画未曾中断。
季骁屿捕捉到这一瞬停滞，眉峰微沉。他不止窥见幻影，更留意雾霭流动的节律、崖壁渗水的规律，心中早已推断这片山谷的空间存在折返禁制。
“若是强行向外突围，终究会坠入循环。”季骁屿率先开口，声线沉稳，“方才一路走来，我细察山势褶皱，此山脉络被外力篡改，所有山道皆似暗中引动，最终尽数折回一线天。只是我暂未寻得阵眼所在。”
“光屏障耗损在即。”江初弦低声开口，思绪落于眼前困局，“向外而行只会往复轮回。我们转走侧边岔道，沿途留下印记。”
蚀念于紫雾深处发出焦躁咆哮，雾潮猛然向前一压，重重撞击蓝光屏障。磐石之上的晶台剧烈震颤，淡蓝光晕晃荡不休。
季骁屿即刻起身，横刀护在晶台前方，受伤左手稳稳扣住刀柄：“由我开路，一并留意岩壁形变。星阵扭曲空间，必然会在地层留下痕迹。”
江初弦收好黑石，缓缓站直身躯。识海内纷乱残响依旧盘旋，钝痛萦绕不散。他半句不曾谈及自身，目光投向藤蔓掩映的幽深岔路，抬步前行。
紫雾不远不近尾随二人，星髓凝晶的微光隔绝蚀念。一线天的轮回禁制依旧运转，雾客尘封于岁月中的过往，藏在一段段破碎幻影之中，静静等候。
侧边岔道狭而幽深，两侧崖壁向内收束，天穹仅漏下细碎天光。藤蔓盘缠石壁缝隙，冰凉水珠顺着叶片滚落，砸在腐叶泥土之上，点点湿痕蔓延。脚下泥土湿软，混杂朽败落叶，每一步踏下皆微微下陷。季骁屿行于前方，短刃挥开拦路藤枝，刻意收敛动作幅度，避免牵动指尖伤处。他早年研读古地脉秘卷，熟稔山川格局与上古禁制，唯独不擅解读星轨一类符纹。
江初弦行在晶台另一侧，与他一同托举这座沉重石台。淡蓝光晕向外舒展，阻住漫上来的紫雾。雾霭贴在光界翻涌，如同被长堤拦下的潮水，只余下低沉嘶吼，无法越界半步。
沿路江初弦不时驻足，拾起黑石，于平整岩壁刻下记号。简短线条搭配半截星轨轮廓，是唯有二人知晓的暗号。他动作沉静，刻痕利落，只是偶尔驻足闭目静立片刻。在外人看来不过短暂喘息，唯有他自知，又一段破碎图景撞入识海。
此番幻影依旧属于雾客。
彼时雾客困于一线天已有数月。行囊干粮早已耗尽，衣衫被荆棘划得破烂，满身泥污。他依旧执拗往复穿行，不断于崖壁刻痕，苦苦寻觅轮回禁制的破绽。一次次满怀希冀奔赴山外，又一次次望见那道熟悉的崖间裂痕，看见自己昔日留下的印记。绝望缓缓浸透他的身影。幻影倏忽消散。
江初弦睫羽轻颤，喉间漫上一阵闷痛。画面冲击识海，眼前景物短暂失焦。他停下脚步，垂在身侧的手暗自攥紧，不发半声。
前行的季骁屿敏锐察觉身后脚步停滞，当即回头。望见江初弦苍白侧脸，便知他再度受残像冲击，不问根源，只淡淡一问：“又是雾客的旧忆？”
“他曾与我们一样。”江初弦缓缓回神，声音清浅，“不断刻痕寻路，一次次折返原地。”
“我早有这般猜想。”季骁屿颔首，垂眸审视岩壁土层，“能布下这般空间轮回之阵，布阵者早已算尽地表所有路径。雾客当年被困，想必亦是先在地表反复试探许久。只是他困在此地的时日，远胜于我们。”
二人继续深入岔道。瀑布轰鸣渐渐远去，林间细碎虫鸣取而代之，飘忽隐于紫雾之间，真假难辨，分不清是生灵鸣唱，还是蚀念幻化的虚声。
“止步。”季骁屿抬手拦住江初弦，刀尖点向地面。
泥土之上，一道刻痕赫然入目。线条形制，正是江初弦方才在树根留下的标记。
他们再度折返。
依旧身处一线天谷地，不过换了一条支路兜转而归。紫雾似有灵识，缓缓流转，所有向外延伸的小径，皆被弯折收拢，归于这片闭环山谷。蚀念察觉二人折返，嘶吼愈发亢奋，紫雾一**冲击星髓凝晶的屏障，蓝光晃动愈烈，晶石表面浮起细碎光尘，一点点消散于虚空。
“此路，亦是轮回的一环。”季骁屿眉头紧锁，俯身悬指于土层之上，细观岩土挤压褶皱，“并非单纯幻景。山体空间被强行折转，地脉流向尽数遭星阵篡改。我先前猜测地表为完整闭环，如今已然证实。”
江初弦缓步上前蹲身，指尖悬于刻痕之上，未曾触碰泥土。识海内线条交织，星阵脉络在破碎图景之中缓缓拼凑。头痛连绵不绝，似有细针反复刺扎太阳穴。他强撑心神甄别幻象，不露半分苦楚。
“整个一线天，乃是一座闭合环阵。所有通路，皆是环上分支。”江初弦缓缓起身，“无论主道或是岔路，只要行于山体表层，便永远逃不出星阵划定的疆域。”
“表层？”季骁屿瞬间抓住关键词，顺着脉络推演，“也就是说阵眼不在地表。星阵依托地脉运转，核心节点必然深埋山腹溶洞之内。地表所有道路，不过是大阵外圈的惑人陷阱。欲破轮回，唯有向下。”
二人所想，在此刻重合。
话音未落，山风骤然寒彻。紫雾于二人身前从中分开，辟出一条狭长甬道，雾霭向两侧退让，露出通往山腹溶洞的小径。蚀念并未冲出，唯有一道淡远人声，自浓雾深处漫出，是雾客的声响。
“你们终于想到了。”
声音平和，无喜无怒，在山谷间悠悠回荡。二人同时心神一凛，短刃横于身前，晶台蓝光全力迸发。雾客未曾现身，只余话音飘荡林间。
“地表之路本就是陷阱。千年前星阵落成之时，便封死所有向外的出路。当年我困于此地多年，直至最后才发觉，生路不在山巅，而在地下。”
季骁屿目光警惕扫视周遭翻涌紫雾，冷静甄别言语真伪：“你刻意留下线索引我们深入地下。可溶洞既是阵眼，亦是蚀念盘踞之所。此行危机与生路并存，并非单纯坦途。”
“谈不上引导，只是将抉择摆于你们眼前。”雾客的声音掠过一丝浅淡笑意，难辨悲喜，“向下而行，直面蚀念，亦可窥见当年星阵封存的全部秘辛。若滞留地表，便永困轮回，待到星髓凝晶灵力耗尽，蚀念冲破屏障。选择权，在你们手中。”
话音消散，紫雾分开的甬道缓缓合拢，重化作浓稠雾霭，遮蔽通往溶洞的去路。
江初弦静望着雾霭合拢之处，识海中依旧回响方才一闪而过的幻影。昔年雾客寻到这条地下通路之时，亦是立在此处，独自面对抉择。
“他当年，终究选择了下去？”季骁屿看向江初弦，心中早有预判，只为印证信息。
江初弦轻轻颔首：“是。只是他入山腹之后，再也未能重返外界。”
蚀念嘶吼陡然拔高，撞击屏障的力道越来越强，晶台震颤加剧，淡蓝光晕明显黯淡几分。星髓凝晶灵力耗损，远比预想更快。
“不可继续于地表徒劳试探。”江初弦开口，气息微浮，是持续承受残像冲击所致，“继续在山中往复兜转，一旦晶石灵力耗尽，我们毫无胜算。”
季骁屿垂眸看向包扎的指尖，纱布已被暗毒渗出的液体濡湿，蚀毒侵蚀经脉，麻痹之感蔓延至腕间。抬眼望向山腹溶洞的方向，沉声决断：“那就下去。我通晓地脉禁制攻防，探查前路异动，抵挡蚀念。你专注辨识星阵符纹，寻找阵眼破绽。你我分工同行。”
江初弦侧首望他一眼，未发一言，俯身重新稳住晶台一侧，准备调转方向，奔赴溶洞。
“但切记，雾客留下的线索，未必全然属实。”江初弦低声提醒，“他困在此地岁月漫长，执念缠身。他想让我们窥见封印的真相，可我们无从知晓，他究竟期盼我们做出何种抉择。”
“我心知。”季骁屿指尖摩挲短刃刀柄，冷冽目光投向翻涌不息的紫雾，“他所言半真半假，所见幻影亦能掺伪。往后诸事，你我彼此印证，绝不轻信任何一方说辞。”
林间长风呼啸，紫雾盘旋在二人身侧，不远不近，如影随形。一线天地表轮回禁制依旧运转，所有通往外界的道路尽数锁闭。若想挣脱这座星阵编织的囚笼，他们唯有踏入更深邃凶险的地下山腹。一人辨识星轨残画，一人勘破地脉禁制，携手直面蛰伏的蚀念，以及雾客深埋岁月，未曾尽数吐露的隐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