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抬着晶台,踏着湿滑的山道,向着山林外围稳步前行。瀑布水声隆隆,漫在整片山谷,紫雾如游蛇,静悄悄地跟在他们身后,不远不近,始终被星髓凝晶的淡蓝光晕拦在界限之外。蚀念的嘶吼低沉压抑,藏在雾底,一时无法冲破屏障。
本以为击碎幻境,便可一路走出这片深山。
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季骁屿忽然顿住脚步。
他抬眼,望向崖壁上那道熟悉的裂痕,眉峰骤然收紧。
江初弦随之停下,目光顺着他视线看去。那道裂隙,方才离开溶洞之时,他们已经见过。脚下泥土里,还有方才抬着晶台经过时压出的两道深痕。
他们绕回来了。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一线天峡谷的出口。
季骁屿缓缓放下晶台一侧,短刃横在身前,指尖纱布下的伤口隐隐作痛,蚀雾残留的麻痹感还在经脉里缓缓游走。他环顾四周,草木、瀑布、岩壁,一切都和方才一模一样,没有半分差别。
“是循环。”季骁屿低声道,声音压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藏在山林里的东西,“我们明明一直在往山外走,路径没有折返,却又回到原地。”
江初弦俯身,指尖触碰到地面泥土。泥土潮湿,脚印新鲜,确确实实是他们方才留下的痕迹。不是蚀念新造的幻境幻影,是真实的山体,真实的泥土。可空间被扭曲,所有向外的路,最后都会折回这一处峡谷出口。
方才打碎的,只是那片旧日景区的幻象。真正的囚笼,是这片大雾岭本身。
“蚀念的力量,还不足以扭曲实体山川。”季骁屿缓缓站直,目光穿透林间翻涌的淡紫薄雾,望向远处山脊。
话音落下,风穿过林叶,沙沙作响。一道淡淡的人声,自山林四面八方漫过来,不激昂,不凶狠,平静得近乎漠然,像山间终年不散的雾气。
“你们以为,破了一重幻景,便能踏出大雾岭?”
兜帽人的身影,自山脊的阴影之中缓缓显现。深色长袍垂落,兜帽压得极低,将整张面孔埋在沉沉阴影里,只露出一截苍白下颌。他立在崖边,没有向他们靠近,手中也无兵刃,只是静静俯瞰谷底的二人。
季骁屿握刀的手紧了紧,没有贸然出击。方才在地底星落台,封印崩塌,乱石纷飞,那是抢夺晶石最好的时机,兜帽人明明近在咫尺,却不曾动手。此刻他依旧只是遥遥观望,不攻不袭,这才是最令人心底发寒之处。
“你究竟想要什么。”江初弦开口,声音平稳,“若你想要星髓凝晶,方才地宫之中,大可趁乱夺取。若你想要蚀念破封,不必又在幻境之中提醒我们提防蚀念。”
兜帽人低低笑了一声,笑声轻淡,在山谷间回荡。
“我要的,从来不是晶石。”
一句半真半假的话,落进二人耳中,却更添疑云。
“那你困住我们,用意何在?”季骁屿追问,短刃始终护在晶台前方。
兜帽人微微侧首,兜帽之下,目光落在江初弦身上。
“我只是想让你们看一看,被封印的真相。”
话音落时,山间的紫雾轻轻翻涌,却没有向前扑杀。蚀念的嘶吼依旧蛰伏在雾的深处,像是一头被绳索拴住的巨兽,只能在远处闷闷咆哮,不敢越过星髓凝晶那层淡蓝微光。
季骁屿眉峰紧锁,刀身微微下沉,依旧牢牢挡在晶台前。“真相?是你放任蚀念冲破星落台的封印,引我们踏入这重重幻境。”
“封印本就是一件伪善之物。”兜帽人的声音随着山风飘来,清清淡淡,却带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悲凉,“当年他们远道而来,将蚀念囚禁于此,看似护住一方天地,可谁又问过,被囚之物,是否本就该承受无尽禁锢?”
江初弦垂眸,指尖轻轻擦过晶台粗糙的岩面。方才幻境岩壁上那组域外星轨,还清晰刻在他脑海里。“当年布下星阵的人,是域外来客,是吗?蚀念,也是他们带来的。”
兜帽人没有直接应答,只是静静立在山脊阴影之中。长袍衣角被山风吹得轻轻摆动,整个人仿佛与山林雾气融为一体,似实似虚,分不清究竟是血肉之躯,还是这片大山滋生出的一缕残魂。
“他们带来灾祸,又亲手筑起牢笼。”他缓缓开口,字句缓慢,像在复述一段尘封千百年的旧事,“可牢笼困住蚀念的同时,也锁住了另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江初弦抬眼追问。
兜帽人却忽然缄口,不再往下细说。
山谷间的风骤然转凉,周遭草木簌簌颤动。方才被打破的景区幻影没有再度完整浮现,可零星碎片开始在紫雾里一闪而过,转瞬消散。旧日游人的笑声断断续续飘来,抓不住,听不真切。
季骁屿微微沉气,握刀的指节泛白:“话只说一半,是什么意思?”
山脊上的人影静立不动,兜帽投下的阴影掩住他的神情。
“有些事,不该由我尽数道来。”兜帽人的声音淡淡的,混在瀑布轰鸣里,“路要你们自己走,答案要你们自己寻。今日困在此地,不过是给你们一个机会去看清大雾岭藏着的秘辛。”
江初弦凝望着那道身影,心底无数猜想盘旋,却没有开口追问。他明白,再怎么逼问,对方也不会吐露更多。
紫雾在山谷间缓缓流转,蚀念低沉的咆哮依旧在深处蛰伏,伺机而动。
兜帽人顿了顿,轻飘飘丢下一句:“循环不会永远持续。只是,你们要小心,这山里藏着的,远不止蚀念。”
话音落。
山脊上的深色身影,慢慢融进翻涌的紫雾,一点点淡化,直至消失不见。
山谷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瀑布流水与风吹藤蔓的声响。
季骁屿转头看向江初弦,低声道:“他走了。可循环还在,我们依旧走不出这片峡谷。”
江初弦低头看向晶台流转的淡蓝光晕,目光沉凝。
“他没有杀我们,也没有抢夺晶石。困住我们的,是这片扭曲的空间。”江初弦缓缓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崖壁上反复出现的裂痕,“他不是站在蚀念那边,可也绝非我们的盟友。”
季骁屿收刀半寸,紧绷的肩线没有放松。“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继续往前走,只会再次绕回原点。”
江初弦缓步走到岩壁前,伸手抚上冰冷潮湿的岩石。方才幻境之中,星轨刻在观景台的石壁上,现实里这处岩壁空空如也。线索藏在幻境内,可幻境已经碎裂。
“循环一定有节点。”江初弦低声思索,“兜帽人说循环不会永久持续,说明这个空间陷阱存在破绽。我们不能漫无目的地往山外硬闯,那样只会不断重复这条路。”
他抬手,指尖在空中描摹那组星轨。“域外星轨,是当年筑造星落台之人留下的标记。或许破解循环的关键,就藏在这组符号之中。”
蚀念的嘶吼又一次在雾底响起,带着焦躁的怒意,紫雾微微涌动,试探着向前逼近几分,可一碰到晶台散出的淡蓝光,便又如潮水般退了回去。
“蚀念急了。”季骁屿留意着身后翻涌的紫雾,“它被星髓凝晶的力量阻隔,无法靠近,只能等着我们精神耗竭。若是长时间困在这里,我们体力耗尽,星力衰退,屏障迟早会撑不住。”
江初弦点头,抬手拭去额角渗出的薄汗。长时间托举晶台,手臂酸痛,旧伤隐隐作痛。
“我们先原地短暂休整,不要贸然移动。”江初弦说道,“我们记住每一处景物的细微差别,标记沿途痕迹,找出空间循环的断点。兜帽人留下的提示是线索,不是答案。真相,还埋在大雾岭深处。”
林间风声再起,隐隐有细碎的低语,分不清是蚀念的蛊惑,还是兜帽人残留的余响,在山谷之间悠悠回荡,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