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爸爸不会哭》
白陌离离开的第三天，家里的灯第一次没有在晚上十点准时关掉。
不是因为余昊谦忘了时间。
而是他不知道，关掉灯以后，应该去哪里。
卧室里还留着白陌离的枕头，床头柜上放着她常看的书，衣柜里有她没有来得及穿的衣服。阳台上的几盆花也还在，最靠近窗户的那一盆甚至冒出了新的嫩芽。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只是少了一个人。
余昊谦坐在床边，手里握着白陌离的手机。
手机已经没有电了。
他找到了充电器，却没有马上插上。
因为他忽然想起，白陌离以前总是嫌弃他不爱整理东西。
“余昊谦，你的充电线又缠在一起了。”
“明天整理。”
“你每次都说明天。”
“那今天整理。”
“真的？”
“真的。”
然后她就会坐在旁边，看着他慢吞吞地把线解开。
最后，她总会笑着说一句：
“你怎么连这个都不会呀？”
余昊谦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终于把手机接上电源。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了她的壁纸。
那是一张一家四口的合照。
念安站在他左边，念离站在白陌离怀里。两个孩子笑得很开心，白陌离靠着他的肩膀，眼睛弯成了月牙。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
**今天也要幸福。**
余昊谦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胸口空了一块。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
然后起身，去给两个孩子做早餐。
因为念安和念离还没有起床。
因为她们醒来以后，会问妈妈在哪里。
因为他是爸爸。
爸爸不能倒下。
至少，他一直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
“爸爸。”
清晨七点半，余念安揉着眼睛走出卧室。
她身后跟着余念离。
两个孩子都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
“爸爸，妈妈呢？”
余昊谦正在煎鸡蛋。
锅里的油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没有马上回答。
“爸爸？”
余念安走到他身边，伸手拉住他的衣角。
“妈妈还没起床吗？”
余昊谦关掉火。
他蹲下来，看着两个女儿。
念安已经长大了一些，能够自己穿衣服，也会照顾妹妹。念离还小，遇到不懂的事情，总会第一时间去找妈妈。
以前白陌离总是笑着告诉她们，爸爸什么都会，只是有时候反应慢一点。
现在，他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们。
他想过很多种说法。
想过告诉她们，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
想过告诉她们，妈妈只是暂时不在家。
可最后，他还是轻轻抱住了她们。
“妈妈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余念离眨了眨眼睛。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余昊谦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可是两个孩子正等着他的回答。
于是，他摸了摸念离的头。
“爸爸也不知道。”
余念安安静了下来。
她低着头，手指紧紧攥住睡衣的下摆。
过了一会儿，她问：
“是因为我们不听话吗？”
余昊谦猛地抬起头。
“不是。”
他的声音太急，两个孩子都被吓了一跳。
他立刻放轻语气。
“不是，念安。”
他把女儿抱进怀里。
“妈妈离开，和你们没有关系。”
“可是……”
念安的眼睛慢慢红了。
“昨天我还跟妈妈说，今天要她帮我扎头发。”
余昊谦闭了一下眼睛。
“爸爸帮你扎。”
“你不会。”
“爸爸可以学。”
“妈妈扎得比较好看。”
“那爸爸多学几次。”
念安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念离看见姐姐哭，也跟着哭。
两个孩子的哭声交织在一起。
余昊谦抱着她们，手臂一点点收紧。
他想告诉她们，妈妈也很舍不得。
想告诉她们，妈妈从来没有忘记过她们。
想告诉她们，她们的妈妈真的很爱这个家。
可是这些话太多了。
多到他一时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最后，他只是不断重复：
“爸爸在。”
“爸爸在这里。”
“别怕。”
“爸爸陪着你们。”
那天早上，早餐凉了。
三个碗里的鸡蛋都没有吃完。
***
白陌离离开后的第七天，余昊谦第一次带着两个女儿去超市。
以前，这件事通常是白陌离负责。
她知道念安喜欢哪种酸奶，念离不喜欢什么口味的饼干，也知道余昊谦每次都会忘记买洗衣液。
现在，购物清单还放在冰箱上。
她的字迹很清楚。
牛奶。
鸡蛋。
面包。
水果。
儿童酸奶。
洗衣液。
最后一行，她还画了一颗小小的爱心。
**记得给自己买点喜欢吃的。**
余昊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爸爸，我们买什么？”
念离坐在购物车里，仰头看着他。
余昊谦回过神。
“买牛奶。”
“还有呢？”
“鸡蛋。”
“还有呢？”
“面包。”
念离想了想。
“还有妈妈喜欢的草莓。”
余昊谦握着购物车的手微微收紧。
“好。”
他买了一盒草莓。
又买了一盒蓝莓。
还买了白陌离以前最喜欢吃的那种小蛋糕。
回到家以后，他把草莓洗好，放在盘子里。
念安看着盘子，忽然问：
“爸爸，妈妈不在，我们为什么还买她喜欢的东西？”
余昊谦的动作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把盘子放到桌上。
“因为妈妈以前喜欢。”
“可是妈妈吃不到了。”
“嗯。”
他轻轻点头。
“可是爸爸还记得。”
念安看着他。
余昊谦摸了摸她的头。
“记得一个人喜欢什么，不是一件坏事。”
念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天晚上，三个小蛋糕放在冰箱里。
余昊谦一个也没有吃。
***
顾言川是在第二个星期来的。
他敲了三次门，里面才传来脚步声。
门打开的时候，他愣住了。
余昊谦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家居服，胡子没有刮，眼底有明显的疲惫。
客厅里堆着没有整理的玩具。
茶几上放着半杯凉掉的水。
窗台上的花有些蔫了。
顾言川站在门口，原本准备好的安慰一句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问：
“孩子呢？”
“睡了。”
余昊谦侧身让他进来。
顾言川把带来的食物放到厨房，挽起袖子，开始整理桌面。
余昊谦没有阻止。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顾言川的手停了一下。
这句话如果放在以前，他一定会开玩笑。
他会说，你连追女朋友都要我教，现在总算知道生活不容易了。
可现在，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把桌上的空杯子拿起来，放进水槽。
“那就先别想着怎么办。”
余昊谦看着他。
“什么意思？”
“先过今天。”
顾言川转过身。
“今天孩子要吃饭，你就给她们做饭。她们要洗澡，你就给她们洗澡。她们想妈妈了，你就陪她们想。”
他顿了顿。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余昊谦低下头。
“我怕我做不好。”
“那就慢慢学。”
“我怕她们以后想不起妈妈。”
顾言川终于沉默了。
这是他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问题。
白陌离那么爱这两个孩子。
她给念安和念离留下了那么多照片、那么多故事、那么多温柔的习惯。
可孩子会长大。
记忆会变化。
有一天，她们也许会忘记妈妈说话的语气，忘记妈妈抱着她们时的温度，甚至忘记妈妈曾经在深夜里给她们唱过什么歌。
顾言川不敢保证，所有事情都会被记住。
所以他只能说：
“那就多告诉她们。”
“告诉她们什么？”
“告诉她们，妈妈是什么样的人。”
顾言川看着他。
“告诉她们，你们怎么认识的。告诉她们，白陌离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告诉她们，她是怎么一点一点把你这个人变得不一样的。”
他努力笑了笑。
“你不是有一堆照片吗？还有那些视频。以后每年生日，你都给她们讲一个妈妈的故事。”
余昊谦的眼眶慢慢红了。
顾言川赶紧转过身，假装检查冰箱。
“我跟你说，这个方法很不错。等她们长大了，你还可以拿这些故事教育她们。”
“顾言川。”
“干嘛？”
“谢谢你。”
顾言川背对着他，半天没有说话。
最后，他摆了摆手。
“少来。我可不想听你煽情。”
可是他擦手的时候，偷偷红了眼睛。
***
当晚，念安做了一个梦。
梦里，妈妈坐在床边，替她把被子盖好。
“念安，睡吧。”
她伸手想抓住妈妈的手。
可妈妈站起来，慢慢向门口走去。
“妈妈！”
念安一下子醒了。
她坐在床上，哭着喊妈妈。
余昊谦几乎立刻推门进来。
“怎么了？”
“爸爸，我梦见妈妈了。”
余昊谦走到床边，把她抱起来。
念安紧紧抓着他的衣服。
“我让妈妈不要走，可是她还是走了。”
余昊谦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能抱着女儿，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爸爸，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妈妈了？”
这一次，他没有像从前那样，告诉她妈妈很快就会回来。
他知道自己不能给孩子一个自己也无法确定的承诺。
于是，他轻声说：
“爸爸不知道。”
念安哭得更厉害了。
余昊谦抱紧她。
“但是爸爸知道，妈妈很爱你。”
“真的吗？”
“真的。”
“那她为什么不回来？”
余昊谦的眼睛终于湿了。
他低下头，把脸轻轻贴在女儿的头发上。
“因为有些事情，不是我们想要，就一定能做到。”
念安哭了很久。
直到哭累了，她才慢慢安静下来。
余昊谦没有把她放回床上。
他就这样抱着她，坐在床边。
过了一会儿，念安忽然小声说：
“爸爸。”
“嗯？”
“你会不会也离开我？”
余昊谦的心猛地一紧。
“不会。”
他回答得很认真。
“爸爸会陪着你和妹妹。”
“真的吗？”
“真的。”
念安伸出小指。
“拉钩。”
余昊谦伸出手，和她拉了钩。
“拉钩。”
念安终于安心了一点。
她靠在爸爸怀里，渐渐睡着了。
余昊谦却一直坐到天亮。
他看着女儿熟睡的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可以难过。
可以想念白陌离。
可以在没有人的时候，承认自己根本没有准备好失去她。
但他不能把所有的痛苦都交给两个孩子。
她们已经失去了妈妈。
至少在她们还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个世界的时候，他要成为那个能够接住她们的人。
不是因为爸爸不会哭。
而是因为，爸爸也可以哭。
哭过以后，他还是会起来给她们做早餐，给她们扎头发，送她们上学。
因为这是白陌离留给他的家。
也是他答应过她，要好好守住的地方。
***
白陌离离开的第一个月，余昊谦重新整理了她的书桌。
他找到了那本旧笔记本。
封面上写着：
**余昊谦和白陌离的十年。**
他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他翻开第一页。
里面没有写什么复杂的内容。
只是记录了他们相识后的许多小事。
第一次一起走回宿舍。
第一次共撑一把伞。
第一次牵手。
第一次约会。
毕业那天的照片。
求婚时，她写下的一句话。
——如果人生可以重新选择，我还是会在凌晨十一点的图书馆遇见你。
余昊谦的呼吸慢慢变得急促。
他继续往后翻。
翻到中间时，字迹开始变得凌乱。
有些日期下面什么都没有。
有些地方只写着一句话。
**今天，念安第一次叫我妈妈。**
**今天，念离会走路了。**
**今天，昊谦做的蛋糕还是很难吃，但他很开心。**
**今天，我又多陪了他们一天。**
余昊谦停住了。
他反复看着最后一句话。
又多陪了他们一天。
这是什么意思？
他继续翻。
最后几页里，终于出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词。
**忘川。**
下面是一枚铜钱的简笔画。
旁边写着：
**如果十年可以换来一个完整的人间，我愿意。**
余昊谦的手猛地僵住。
他忽然想起医院里，白陌离避开他的目光。
想起她总是说自己没事。
想起她最后一天握着他的手，说要他好好吃饭，好好照顾孩子。
想起她在图书馆里放下的那本笔记本。
原来她早就知道。
她知道自己会离开。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余昊谦慢慢坐了下来。
笔记本从他的手里滑落，掉在地毯上。
他弯下腰，想把它捡起来。
可是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
下一秒，他抬起手捂住了脸。
压抑了一个月的悲伤，终于在这个没有孩子的房间里决堤。
他没有发出很大的声音。
只是肩膀不停地颤抖。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白陌离总说要珍惜今天。
为什么她要给孩子们准备相册。
为什么她会在最后一年，带着一家人去那么多地方。
因为她一直在和时间告别。
而他却以为，他们还有很多很多年。
“白陌离……”
他低声叫她的名字。
“你怎么这么傻……”
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风吹动窗帘。
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
余昊谦坐在地上，哭了很久。
这一次，没有人看见。
他也不再假装自己没事。
他只是一个失去了妻子的丈夫。
一个很想念孩子妈妈的爸爸。
一个直到最后，才知道自己曾经被爱得如此深的人。
***
第二天早晨，念安醒来时，发现爸爸正在厨房做早餐。
桌上放着牛奶、鸡蛋和面包。
旁边还有一小碟草莓。
“爸爸！”
她跑过去。
“今天吃草莓吗？”
“嗯。”
余昊谦把她抱到椅子上。
“洗过了，慢慢吃。”
念离也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爸爸，今天谁送我们去幼儿园？”
“爸爸。”
“晚上呢？”
“也是爸爸。”
“明天呢？”
“还是爸爸。”
念离满意地笑了。
余念安看着爸爸，忽然发现他的眼睛有些红。
“爸爸，你哭了吗？”
余昊谦怔了一下。
他本来想说没有。
就像过去的很多天一样，把所有难过都藏起来。
可是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自己在笔记本里看到的那句话。
**我又多陪了他们一天。**
白陌离没有把爱藏起来。
她把爱写进了每一天。
那么，他也不应该总是把悲伤藏起来。
余昊谦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念安。
“嗯。”
他说。
“爸爸昨天晚上想妈妈了。”
念安安静地看着他。
然后，她张开手臂，抱住了爸爸。
“我也想妈妈。”
余念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也跟着抱过来。
“我也想！”
三个抱在一起的人，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余昊谦轻轻拍了拍她们的背。
“那我们一起想妈妈，好不好？”
“好。”
“想她的时候，我们就看看照片，讲讲她的故事。”
“好。”
“以后，爸爸也会告诉你们很多关于妈妈的事情。”
念安点头。
余昊谦替她擦掉眼角的泪，又摸了摸念离的头。
“但是现在，先吃早餐。”
念离立刻坐好。
“因为要长大！”
余昊谦愣了一下。
这是白陌离以前常说的话。
每次两个孩子不肯好好吃饭，她都会笑着提醒她们：
“先吃饭，长大了才能去看更大的世界。”
余昊谦终于笑了。
“对。”
“因为要长大。”
他把草莓放进两个女儿的碗里。
然后拿起自己的那一份。
窗外，阳光慢慢照亮了餐桌。
那盏曾经属于两个人的灯，还静静地挂在客厅里。
白陌离不在了。
可她留下的爱没有消失。
它藏在女儿们喊爸爸的声音里，藏在餐桌上的草莓里，藏在那本记录着十年的笔记本里。
也藏在余昊谦终于学会的一件事里。
**爸爸不是不会哭。**
**爸爸只是哭过以后，还要继续陪她们长大。**
而在遥远的忘川河畔，白陌离站在桥边，望着人间的方向。
她看不见余昊谦正在做什么。
也不知道他已经发现了那本笔记本。
她只是轻轻握住那枚铜钱，在心里说：
“昊谦，对不起。”
“还有，谢谢你。”
风吹过忘川。
她没有喝孟婆汤。
所以，她记得自己曾经拥有过的全部幸福。
也记得那个答应会陪她变老的人。
她不知道要等多久。
但她愿意等。
因为她相信，有一天，她还会再次回到那个家。
而在那一天到来以前——
余昊谦会替她，好好守住他们的女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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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1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