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她没有等到第十一个年头》
白陌离曾经以为，只要自己不去数日子，时间就会走得慢一点。
后来她才知道，时间从来不会因为谁的舍不得而停下。
最后一年的春天，她带着余念安和余念离去了很多地方。
她们去看了海。
去公园喂鸽子。
去了一家开在老街上的甜品店。
还重新回到了那所大学。
余昊谦问她，为什么突然这么喜欢出门。
她想了想，说：“因为以前总觉得，以后还有很多时间。”
“现在呢？”
“现在觉得，今天也很好。”
余昊谦没有接话，只是牵住她的手。
他开始越来越频繁地注意她。
注意她什么时候疲倦，什么时候走神，什么时候在看着女儿们的时候忽然露出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他问过几次，她都说没事。
可余昊谦知道，她在骗他。
他只是还不知道，她究竟在隐瞒什么。
***
最后一年的春末，余念安开始换牙。
她捧着那颗小小的乳牙，兴奋得不得了，非要爸爸给她拍照。
“爸爸，你快一点！”
“好了，别动。”
余昊谦举着手机，认真地拍了好几张。
余念离站在旁边，仰头问：“姐姐，牙齿掉了还会长回来吗？”
“会呀。”
“那妈妈呢？”
她的问题来得毫无预兆。
客厅忽然安静了一瞬。
余念离似乎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只是继续问：“妈妈说，人老了头发会白，牙齿也会掉。那妈妈的牙齿掉了，也会长回来吗？”
白陌离坐在沙发上，怔怔地看着小女儿。
过了几秒，她伸手把余念离抱进怀里。
“会的。”
她轻轻亲了一下女儿的额头。
“妈妈会陪着你们，看你们长大。”
余念安立刻举起手。
“我也要！”
“好，也陪着念安。”
余昊谦站在一旁，看着她们。
他忽然想起，白陌离最近总是这样。
她会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孩子们，她爱她们。
会把很普通的事情记在手机里。
会在女儿们睡着后，坐在床边看很久。
仿佛她想把每一刻都牢牢记住。
那天晚上，余昊谦没有立刻睡觉。
等白陌离从浴室出来，他问：
“陌离，你是不是生病了？”
白陌离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下来。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最近总是很累。”
“春天容易犯困嘛。”
“那我们明天去医院。”
她抬起头。
余昊谦的神情很认真，没有半点商量的意思。
白陌离看着他，最后还是点了头。
“好。”
她没有告诉他，医院早就去过了。
她也没有告诉他，医生能做的事情已经很有限。
更没有告诉他，她的生命从一开始就不是一条正常的时间线。
她用十年换来了完整的人间。
如今，十年到了。
契约不会因为她舍不得就改变。
***
第二天，他们去了医院。
白陌离独自坐在诊室里，余昊谦在外面等她。
医生看完检查结果，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说了一句：
“回去以后，尽量让自己轻松一点。想做的事情，就去做吧。”
白陌离点了点头。
她早已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走出诊室时，余昊谦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样？”
她望着他。
他的眉心皱着，手里还握着她的外套。
他一定在外面等了很久。
“没什么大问题。”
她说。
余昊谦没有相信。
“陌离。”
“真的。”
她握住他的手，努力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容。
“我们今天不回家，好不好？”
“那去哪儿？”
“回学校吧。”
他愣了一下。
随后点头。
“好。”
***
大学图书馆还是老样子。
靠窗的位置换了新的桌椅，门口的公告栏贴着不同的通知，来来往往的学生抱着书，匆匆走进阅览室。
白陌离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十年前，她在这里认识余昊谦。
那时她只是一个每天按时上班、按时回宿舍的普通学生。
她不知道坐在窗边的男生为什么每天都来，也不知道他会在某一天成为她的丈夫，成为两个孩子的父亲。
更不知道，有一天，她会为了留在他身边，亲手把自己的未来交给另一个世界。
余昊谦牵着她走进去。
“还记得这里吗？”
“记得。”
“你第一次跟我说话的时候，说图书馆要关门了。”
“因为你每次都待到最后。”
“你那时候是不是嫌我麻烦？”
白陌离笑了。
“有一点。”
“只有一点？”
“好吧，很多。”
余昊谦也笑起来。
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树已经长得很高，阳光透过枝叶，落在桌面上。
白陌离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余昊谦。”
“嗯？”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来这里吗？”
“会。”
“即使不知道会遇见谁？”
“会。”
他几乎没有犹豫。
“因为我来这里，本来就不是为了遇见谁。”
她抬起头看他。
余昊谦握住她的手，低声说：
“但是遇见你，是我最幸运的事。”
白陌离眼眶一热。
她赶紧低下头。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跟顾言川学的。”
“那你以后少跟他学。”
“好。”
他们相视而笑。
那天下午，他们在图书馆待了很久。
临走前，白陌离从包里取出一本旧笔记本，放在桌上。
封面上写着一行小字：
**余昊谦和白陌离的十年。**
余昊谦看见了。
“这是什么？”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只是随便记了一点东西。”
“我可以看吗？”
她沉默了片刻，轻轻摇头。
“以后吧。”
余昊谦看着她，没有继续追问。
可他已经决定，等回家以后，一定要弄清楚这本笔记本里究竟写了什么。
***
夏天来得很快。
余念安开始期待生日。
余念离每天都在问，还有几天。
白陌离答应她们，要在生日那天亲手做蛋糕。
余昊谦说，可以直接买一个。
白陌离摇头。
“今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因为我答应过她们。”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亲手给女儿们做生日蛋糕。
生日那天，家里从早上就热闹起来。
余念安帮忙摆盘，余念离负责偷吃草莓。
小满蹲在桌子下面，耐心等待着可能掉下来的食物。
蛋糕最后做得不算漂亮。
奶油抹得不够平整，草莓也摆得乱七八糟。
可两个孩子开心极了。
“妈妈做的蛋糕最好吃！”
余念安大声宣布。
余念离跟着点头。
“最好吃！”
白陌离笑着看向余昊谦。
“你呢？”
余昊谦认真尝了一口。
“很好吃。”
“真的？”
“真的。”
他把她嘴角的一点奶油擦掉。
“以后还要做很多次。”
白陌离的笑容微微停住。
随后，她点头。
“好。”
吃完蛋糕，两个孩子拆礼物。
余昊谦送给念安一套绘画工具，送给念离一个漂亮的小书包。
白陌离送给她们的，是两本相册。
一本属于姐姐，一本属于妹妹。
里面放满了她们从出生到现在的照片。
余念安翻着相册，忽然问：
“妈妈，为什么有这么多照片？”
白陌离摸摸她的头。
“因为妈妈怕忘记。”
“忘记什么？”
“忘记你们小时候有多可爱。”
余念安想了想，郑重其事地说：
“妈妈不用怕。我以后每天都会让你看我。”
余念离也抱住她。
“还有我！”
白陌离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
“好。”
她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才轻声说：
“妈妈都记得。”
***
生日之后，白陌离的身体越来越差。
有时她只是陪女儿们走了一段路，就会感到疲惫。
有时夜里醒来，她会独自坐在窗边，望着远处的灯光发呆。
余昊谦开始不再接受她的解释。
他推掉了一些工作，把更多时间留在家里。
他负责接送孩子，准备三餐，整理家务。
白陌离说他太紧张了。
他只回答：
“那就让我紧张一点。”
有一天夜里，她醒来时，发现余昊谦没有睡。
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怎么了？”
她轻声问。
余昊谦看着她。
“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找不到你了。”
白陌离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她伸手抱住他。
“只是梦。”
“我知道。”
他把脸埋在她的掌心里。
“可是我醒来的时候，特别害怕。”
白陌离没有说话。
余昊谦忽然抬起头。
“陌离，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一个人扛着。”
她的眼泪差一点掉下来。
“好。”
“有什么事情，你一定要告诉我。”
“好。”
“不要骗我。”
这一次，她沉默了。
余昊谦等了很久。
最后，他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睡吧。”
白陌离闭上眼睛。
她听见他在黑暗里说：
“我会一直陪着你。”
她多想告诉他。
她也想一直陪着他。
可是有些承诺，不是她想兑现就能兑现的。
***
秋天的第一片落叶掉下来时，白陌离终于再次见到了孟婆。
那天晚上，她独自走到梦里的忘川河畔。
河水依旧安静。
孟婆站在桥边，手里端着一只空碗。
“你来了。”
白陌离点头。
“时间到了。”
“嗯。”
孟婆看着她。
“你可以后悔。”
白陌离怔住了。
“什么？”
“如果你现在后悔，我可以让你忘记这一切。你不会再记得那个男人，也不会记得那两个孩子。”
孟婆的声音很轻。
“这样，你就不会舍不得。”
白陌离低下头。
很久以后，她才说：
“我不后悔。”
“哪怕你会失去他们？”
“我不后悔遇见他们。”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却没有犹豫。
“孟婆，我只是想知道，十年结束以后，他们会怎么样？”
孟婆没有立刻回答。
“你不必担心，他们会继续生活。”
“昊谦呢？”
“他会活下去。”
“念安和念离呢？”
“她们会长大。”
白陌离轻轻松了一口气。
至少，她最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那我还能记得他们吗？”
孟婆看着她。
“你会记得。”
“那就好。”
白陌离笑了笑。
“我不想忘记。”
孟婆的目光里浮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人间有时候很苦。”
“我知道。”
“可你还是觉得值得？”
白陌离想起了凌晨十一点的图书馆，想起那把倾向自己的伞，想起婚礼上余昊谦认真说出的誓言。
她想起两个孩子软软地喊她妈妈。
想起家里那盏每晚亮起的灯。
“值得。”
她说。
“因为那里有我的家。”
忘川的风吹过桥面。
孟婆没有再劝她。
***
十年期满的那一天，没有雷声，也没有异象。
早晨的阳光照常落进卧室。
余念安抱着妹妹，趴在床边叫妈妈。
“妈妈，今天可以给我们讲故事吗？”
白陌离睁开眼睛。
她的身体已经很虚弱，却还是努力坐了起来。
“可以。”
“讲什么故事？”
余念离爬到她身边。
“讲爸爸妈妈的故事！”
余念安立刻赞成。
“对！讲你和爸爸怎么认识的！”
白陌离笑了。
“好。”
她慢慢讲起了那个凌晨十一点的图书馆。
讲一个总是坐在窗边的男生。
讲一个忘记带伞的雨天。
讲他们怎样从朋友变成恋人，怎样结婚，怎样有了两个可爱的女儿。
两个孩子听得入了迷。
“然后呢？”余念离问。
白陌离摸了摸她的头。
“然后，他们就一直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真的一直吗？”
白陌离看着她们。
“他们会一直爱着彼此。”
余念安似懂非懂地点头。
“那就好。”
门外传来余昊谦的声音。
“念安，念离，先出来一下。”
两个孩子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卧室。
余昊谦走进来，手里端着温水。
他把杯子放下，坐到她身边。
“今天感觉怎么样？”
“很好。”
“又骗我。”
白陌离忍不住笑。
“这次是真的。”
余昊谦握住她的手。
“陌离，我们再去一次医院，好不好？”
她看着他。
他眼睛里已经有了血丝，像是很久没有睡好。
她轻轻摇头。
“昊谦。”
“嗯？”
“我有点累了。”
“那就休息。”
“你陪我，好不好？”
“好。”
他立刻躺到她身边，把她抱进怀里。
白陌离靠着他的胸口，听着熟悉的心跳。
她想起十年前，自己在忘川河畔做出的决定。
她曾经以为，十年足够长。
长到可以陪他结婚，陪他养育孩子，长到可以把一个普通人的一生过得完整。
可真的走到尽头，她才发现，十年还是太短。
她还有很多话没说。
还有很多地方没去。
还有两个孩子没有长大。
她甚至还没有和余昊谦一起变老。
“昊谦。”
“我在。”
“你以后要好好吃饭。”
余昊谦的手指微微一顿。
“怎么突然说这个？”
“还有，不要总是熬夜。”
“好。”
“念安和念离长大以后，你不要太惯着她们。”
“好。”
“也不要因为她们吵架就生气。”
“好。”
他答应得很快。
快得像是只要答应了这些事，她就会一直留在他身边。
白陌离终于忍不住，眼泪落了下来。
“对不起。”
余昊谦猛地低头。
“你为什么道歉？”
她摇头。
“没什么。”
“陌离。”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到底怎么了？”
白陌离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她想告诉他一切。
想告诉他那场交易，告诉他忘川河，告诉他她曾经多么自私地想要留下来。
可是她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了。
她只能用尽最后的力气，抱紧他。
“余昊谦。”
“我在。”
“我爱你。”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
“我也爱你。”
“以后……也要记得我。”
余昊谦的脸色瞬间变了。
“白陌离。”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
“你看着我。”
她努力睁开眼睛。
“我在这里。”
“那就不要说这种话。”
他的声音已经不稳。
“你不是答应过我，要陪我一起变老吗？”
白陌离看着他。
眼前的光一点点变得模糊。
她想回答。
想说对不起。
想说她真的很想。
可是最后，她只来得及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然后，那只手慢慢松开了。
余昊谦怔怔地看着她。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
墙上的时钟一格一格地走着。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陌离？”
他轻声叫她。
没有回答。
“陌离，醒醒。”
他伸手抱紧她，仿佛只要抱得足够紧，就能把她留在人间。
可是这一次，她没有再睁开眼睛。
门外，余念安和余念离还在等妈妈讲完那个故事。
她们不知道，故事已经走到了她们暂时无法理解的结尾。
她们更不知道，那个曾经答应陪她们长大的女人，已经没有机会等到第十一个年头。
***
忘川河畔。
白陌离重新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站在一座陌生的桥前。
河水无声流淌。
远处有灯火，也有看不到尽头的雾。
孟婆站在不远处。
“你来了。”
白陌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已经不再是人间那个会疲倦、会生病、会被两个女儿抱住不放的母亲。
她回到了交易开始之前就注定要来的地方。
她没有喝孟婆汤。
她也不打算忘记。
“他们呢？”
她问。
孟婆没有骗她。
“还在人间。”
白陌离闭上眼睛。
眼泪落下来，却没有声音。
“那就好。”
她想起余昊谦最后握着她的手，想起他说会一直陪着她。
她想起念安的画，念离的笑，还有家里那盏总会在夜晚亮起的灯。
她终于明白，原来一个人最舍不得的，从来不是死亡本身。
而是明明还有那么多爱没有给完，却不得不离开。
孟婆把一只空碗递给她。
“从今天起，你要留在这里。”
白陌离抬起头。
“我可以不喝孟婆汤吗？”
孟婆看了她很久。
“你知道不喝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会记得人间的一切。”
“我愿意。”
“你会记得你爱过的人，也会记得你失去的一切。”
白陌离轻轻点头。
“我不想忘记。”
孟婆收回碗。
许久，她叹了一口气。
“那就留下吧。”
白陌离望向河的另一边。
那里没有她的家，没有她的丈夫，也没有她的两个女儿。
可她知道，他们仍然生活在人间。
余昊谦会抱着念安和念离，继续过完剩下的日子。
他会替她给孩子扎头发，会在她们生病时整夜守着，会在每一个夜晚点亮家里的灯。
而她，会记得他们。
一天。
一年。
很多很多年。
直到有一天，她终于有机会再次走向那扇熟悉的家门。
那时，她希望自己还能认出门口的人。
也希望那个人，依然认得她。
白陌离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跟上孟婆。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余昊谦的妻子，也不再是念安和念离的母亲。
至少，在人间的身份已经结束了。
可她依然是白陌离。
一个曾经用十年换来人间的人。
一个宁愿记得所有离别，也不愿忘记爱的鬼。
而人间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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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1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