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迟有些讶异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我看起来很蠢吗?”虞宿睨了他一眼。
也是,虽说他们只知晓一人在死前做过梦。但一模一样的刀出现在三个人身上。任谁都能明白三人的共同点绝非仅这一处。
虞宿凑近了点,目光锁在那三个身影上——是一男二女。
而在他靠近的瞬间,奚迟掌心的三人本是模糊的面庞逐渐变得清晰。笼罩在他们身上近似于雾气的朦胧之物散去,转而聚拢起来,在上方凝结成一颗虚无的珠子,飘摇着游向了虞宿。
不知为何,三张面庞浮现的瞬间,虞宿的目光却凝在了那团剔透的珠子上。
奚迟也看见了这副场景,他眉心一拧,快速的扫了一眼虞宿还没看的那三张脸。只见他神情一变,在那颗珠子即将触碰虞宿之前,迅速伸出另一只手抓住它,随后掌心轻微发力。在张开五指时,那颗珠子已然消失不见。
虞宿扭头看他,奚迟还在自顾自地打量着那三个小人。虞宿神色有些微微不满,他不明白奚迟为什么总是在他面前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举动,事后还无半分解释。他不喜欢这种被推着走的感觉。
杵在一旁的奚迟终于缓慢地察觉到了丝丝不对,他抬眸看向一脸冷淡的虞宿,后知后觉地说道:“……我说我随手的,你信吗?”
虞宿显然不信。
“再在我面前神神鬼鬼的,你就滚出我的院子。”
奚迟连连称是,把手伸到了虞宿面前,示意他看掌心的三个小人。
……
虞宿还是没看到 ,一把打开他的手:“干什么?”
奚迟搓了搓被打的手,一脸委屈:“你看这三个人啊,没发现有个小人跟你长得很像吗?”
“……不早说,”虞宿有些僵硬道,他这才仔细看那刚刚长出三张脸的小人。
如奚迟所说,果真有个小人穿着一身白衣,与虞宿梦中的自己如出一辙。但奇怪的是,这个小人的腰间挂着个玉佩,显然不是他的东西。
虞宿目光往下一扫,恰好掠过奚迟腰间那枚半缺的残玉——与小人身上的是同一枚。
“为什么这个小人跟你长得一模一样?难不成他也梦到过你?”奚迟出声问道。
“……我怎么知道。”
他的眼神依旧停留在奚迟腰间的玉佩上,奚迟再次敏感地察觉到了,顺着他的视线往自己身上看。随后……
他猛地退后了两步,颇有几分羞涩地捂着身下:“你往哪看呢?!”
“……”虞宿觉得今日自己的忍耐已经攀上了顶峰。他看向双颊微红的奚迟,已经不想解释了。
他冲着在一旁看戏的虞亦安招了招手,用十分平和的声音说:“带着他,离开我家。”
“诶我开玩笑的,”奚迟收放自如,仿佛刚刚那个人不是他,“我们继续聊,想看玉佩是吧,直说嘛。来,大大方方地看。”他十分慷慨地解下玉佩,视虞宿的拒绝如无物,强硬地塞进了他手里。
“你先慢慢看,我问小姑娘几个问题。”说完,他坐到了还在大快朵颐、仿佛三十天没吃饭的缪兰时身边,依旧摊开手:“你看看这另外两个女人,你认识吗?是这镇子上的人不?”
缪兰时咽下口中的饭,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她指着其中那个较为年轻的女人说:“这个人我许久以前见过,但近几日没在镇子上见过她了。听说她离开白水镇,不知道往哪个地方去了。”
奚迟点点头:“那另一个呢?有印象吗?”
缪兰时摇头:“没见过。”
“当真没有?你仔细想想呢?”
此时虞宿没好气地出声道:“她记性好得很,见过的人是不会忘的。拿来我看看。”
“你不是不认识这镇上的人吗?”奚迟虽是这样说着,还是把那三人往他那边递了递。
没想到虞宿却在看了一会儿说:“我见过。”
“师父你居然见过?这是谁啊?”缪兰时好奇问道。
虞宿若有所思地说:“是昨夜那个李叔已经病逝的妻子,那时你还小,不记得也正常。”
“病逝?”奚迟闻言挑了挑眉,“怕并非病逝这般简单吧?”
虞宿看着他这副样子就来气:“你又知道了?”
“我猜的我猜的,不过的确有些可疑。还记得那晚我说过什么吗?”
虞宿自然记得,无厘头的话那么多,偏偏他还真就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所以他的确是犯了杀生?”
奚迟笑了笑,只是说道:“我又不认识他,怎好妄下定论。不过我们可以亲自问问。”
“人都死了,你准备问谁?难不成追到黄泉路上去问吗?”缪兰时好奇问他。
“啧,”奚迟伸出食指,左右一摇,语重心长地说道“小姑娘,办法总比困难多。你说的法子太俗了,来,我给你见识见识天资聪颖的人是怎么解决问题的。”
虞亦安有些不忍直视地偏开了头,完全不想看奚迟那副开屏的样子。
只见奚迟打了个响指,那个女人的身影渐渐变大,直到从他的掌心脱离。她阖着双目,站在几人面前。
虞宿看着她的面容。就如他几年前见过的、她生前的模样一般。这么多年过去,她却似乎流年未染,冻结在最漂亮的时候。
他对这个女人的印象不深,拢共也只见过两面。
第一面是收养他的师父还在时,师父微轻总说她很可怜,却从不谈原因。直到她丈夫带着她来医馆瞧病,虞宿在一旁听师父说了之后才明白,原来她是被父母卖给李文义的,二十出头的年纪,带她来医馆也只是因为李文义说她怀不上孩子。
这是他看见这个瘦弱女人的第一面,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只听李文义叫她“这娘们儿”。
第二面再见,是李文义给她办丧事。李文义家穷,不愿给她买棺材。
师父不想看见李文义,但还是带着自己去了。一进门就见那个瘦瘦小小的姑娘随意地裹在草席里。
微轻被气的手抖,一边吩咐虞宿去买口棺材回来,现成的最好,一边跟李文义吵了起来。
那时候的虞宿跨出门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脸被草席裹得严实,这是他见到她的第二面,也是最后一面。
时至今日,他依然不知道她的名字。李文义没有给她立碑。
明明才认识一天,不知道为什么,奚迟总是能察觉到他的异常情绪。
他轻轻碰了碰虞宿的手背,将他从回忆中拉出来,温声问他:“你知道些什么?”
虞宿摇了摇头,还是答道:“知之甚少。”
“我在昆仑学了点小术法。一个一个来吧,先从她问起。”说完,奚迟伸手向虞宿讨要方才那枚玉佩,“先还我一下,等会儿你再接着看。”
残玉在虞宿掌心被暖的微微发烫。奚迟接过时,感受着手心的温度,他怔愣了一瞬,旋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方才的动作,随口问道:“你想问她什么问题。”
半截残玉逐渐泛起流光,缓缓飘至半空,悬在那个女人身前,将她素净的面庞微微照亮。
虞宿看着那抹光,说:“她叫什么名字。”
奚迟闻言,下意识想说“我怎么知道”。片刻后他反应过来,是虞宿想问她的名字。
奚迟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虞宿会先问这个问题。听起来很无厘头,但他并未多言,只是觉得虞宿想做的事应当都会有理由。
他点点头,默然地看了虞宿两眼。
随后那团柔光渐渐融入女人的身体。与此同时,她睁开了眼,脸上带着茫然,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还能再次睁眼。
她看向自己睁眼所见的第一人,本想向他寻求答案。
但看清面前这个年轻男子相貌的一瞬间,她喉头又有些发哽,蹙着眉思索了片刻,语气带着些不确定地问虞宿:“你……是微轻的徒弟吗?”说完,她又有些恍惚,叹道:“你居然都长这么大了啊。你师父……已经走了吗?”
虞宿轻声应她:“嗯,师父前几年就过世了。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的名字。”
女人听见前半句,怅然长叹。又闻后半句,她反应了片刻,才神色低迷地喃喃道:“没有人知道我的名字。我叫什么名字……有什么意义吗?”
她茫然若失地扫过四周,看向这个自己曾经来过的院子。光影交错之间,眼前走马观花般闪过多年前,她瑟缩靠在微轻怀里的样子。
她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众人。
虞宿语气强硬,但又不似逼迫:“有意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你也是。你告诉我,你的死跟李文义有关系吗?”
听见李文义的名字,女人神色慌张,连垂下的双手都在止不住的发颤。整个人露出虞宿从未见过的恐慌。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只见缪兰时伸出手,想要轻轻握住她,缓解她的战栗。可惜指尖却虚影中穿过,这不是实体。
缪兰时依旧向她靠近,声音轻柔而又坚定:“别怕。我们都在,他已经死了。”
女人像是感受到了虚无的掌心中传来的温热一样,手指轻轻地蜷了一下。
她仰头看着天上灿灿烈阳,久久都未暖和过的身子,此刻却像被炽烈天光晒透,骨头缝里的寒气都被一寸一寸地逼了出来。
哪怕她此时的身体已经感知不到。
“我的名字……我原本的名字……叫雁归,我不叫‘臭娘们’,也不叫‘婊子’,我叫雁归。我有自己的名字。都是李文义!是他杀了我!”雁归的声音依旧不太大,但说出这些话仿佛用尽了她所有力气,想把这些话说给整个白水镇的人听,想说给巷子里,还躺在床上、尸体早已凉透的李文义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