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望眉尾飞扬:“放心。我先他们一步来,自是想帮你。”
说完她广袖一挥,三个缥缈身影自她手间浮现。
“给你了。”
她伸出手往前一推,这三个身影便飞向了奚迟身侧。
“我可提醒你,你们现在并不安全。最好回灵山去,再做打算。”
奚迟无奈:“我也想。但是灵山已封,我根本不知道怎么进去。”
奚望哼哼了两声,笑道:“那是你们该解决的事,祝你们好运。”说完,她便拂袖离去。
“……”奚迟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一个人在寂寥戏台下坐了一夜。那只鸟落在他膝头,偶尔偏头啄一啄自己的翅羽,但更多时候,它都杵在原处不动,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直到晨光熹微,薄雾渐散,他极轻地眨了两下眼,侧眸看去,那只鸟在白日之下,显出羽翼间的青翠——是只青鸟。他伸手碰了碰它的头,轻声道:“走吧。”
青鸟没动,只是见他要走,便飞上他的肩头,左右歪了两下头,随后扑闪着羽翼,循着昨日奚望离去的方向飞远。
他笑了一下,慢慢原路走回去。
昨夜走时,他没走门。今早回去院门已经开了,但却静得出奇。
就见缪兰时哭着个脸,蹲在虞宿房门口。见奚迟进了院子,她猛地站起身跑过来,拽住他的袖口,声音发颤:“师父他……他到现在还没醒,我方才进去叫他,怎么也叫不醒!”
奚迟眉头一拧,大步走过去一把推开房门。屋内没开窗,光线昏沉。虞宿躺在床上,眉峰紧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唇色比昨夜更淡了几分,似乎睡得极不安稳。
他伸手去探,额前一片寒沁,心中漫起些许不安。只见他指尖抵住虞宿眉心,一丝暖光划过——
梦中。
似是往日梦中的那座山林,而虞宿此刻在林中穿行。桃花繁茂,似乎在搜寻着什么。
周遭既无火光,也无鲜血。
虞宿很不解。但只能跟着梦中的自己。
他听见有人走路的声音,踩上林间落叶,发出脆响。循着声音找过去,那人拨开枝叶走来,虞宿在看清来人长相后怔住了——是奚迟。
梦中的奚迟不再是现世中那副自然熟稔的样子,反倒很警惕地打量着自己。
他依旧是往日梦中的那身白衣,腰间佩剑。剑柄上缀着的剑穗,是昨日初见是腰间悬着的,只不过是这一块是完整的,并非残玉。
玉上盈盈流转着温润的暖光。看上去并非俗物。
而虞宿能感觉到梦中自己的情绪——杀意。那种自己领地被不速之客闯入的不满。
“你是谁?”梦中的自己开口,声音似山间终年不化的雪,冷冽却又有些不知名的茫然。
奚迟看见他似乎也怔愣了一瞬,没有答话,转而拔出佩剑,指向虞宿。
梦中的虞宿不惧、不躲。
虞宿没有听见他的回答。
脚下忽然一空,整座山都在塌陷。
迟来的火,与血。
眼前景象变幻,从方才的山腰,变成了往日的山顶。
没等他细想,下一瞬,清晰的痛感贯穿全身,一柄浑身泛着流光的剑从他锁骨下方贯穿而过,剧痛如雷。
虞宿循着剑望去,是一群白衣翩翩的人,与奚迟的白衣是同一套形制。为首之人姿态高傲,似乎不屑于踏足这片土地。
在虞宿闭眼倒下的前一秒,他看见白日里吊儿郎当的那个男人——奚迟,从人群中来到他身边,接住他倒下的身体,眼中满是破碎,而眼角滑下的清泪掉在他的脸颊。
泪水滴落之际,虞宿睁眼,感觉到额前温热的触感,像梦中那滴泪一样烫。他伸出手,向着热源一把抓去。
双目顺着手臂往上移,这只手的主人离他极近,几乎半俯在他身侧唇抿成一条线,神情看起来竟比他还难受。
虞宿不解地松开他的手,还有些没缓过神,哑声问道:“你进我房间做什么?”
奚迟只问:“你……方才梦到什么了?”
“你。”虞宿闭了闭眼,右手手背搭上额头,一副“你让我冷静冷静”的姿态。
奚迟的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轻声询问:“我在你梦里是怎样的?”
“在哭。”虞宿的声音很轻,带着刚醒的沙哑,“你在我梦里哭。”
尾音带了些调笑。
奚迟没说话。
屋里静了很长一瞬,清晨的初阳懒懒散散地进了屋内,似乎将时间与影子一同拉长。窗外有鸟啼叫了几声。
虞宿的手抚上锁骨,他闭着眼睛,方才那股痛意像是被带到了现世。他感受着,然后有些疲惫地说:“镇上的事情解决了,我们就动身往灵山去吧。”
他没有问奚迟:为何灵山已封,却还要往灵山去。他也无意深究,从那个梦出现开始,他就清楚地知道——一切都会慢慢走向未知。
所以,他有些放弃般地想着,既然横竖都是未知之地,那不如以梦为引,跟着奚迟去。
想到这里,他的头又有些晕眩。思绪不知飞向何方。虞宿扯了扯被子,声音闷闷道:“我再睡一会儿。”
奚迟皱着眉,又把他从被子里捞出来,掰着他的脸,逼他看着自己:“我发现我只要一刻不看着你,你就容易出事。”
虞宿满脸不解,一片昏暗的屋内,他看见奚迟双眸极亮,一错不错地看着自己。
梦境与现实交错。他想起梦中奚迟离开时,眼睛也是这么亮。
“让我歇一会儿吧。”
奚迟双指并拢,抵上他的额头。
感知片刻后,他张口咬破指尖,左手捏着虞宿两颊,往他微张的口中滴了滴指尖冒出的血。
他收回手。看虞宿面色难看地将那滴血咽了下去之后才松了口气。
虞宿苍白的脸渐渐有了血色,皱着的眉舒开,他低哑问道:“为什么给我喂你的血?”
奚迟短促地笑了一下,宽大的手掌抚上他的脸颊。他的手是热的,虞宿本就有些发冷,感觉到暖意,便不自觉地蹭了蹭。
奚迟手一僵,随后也软了下去,拇指抚了抚他的眼睛。
他低语道:“没事的。”也不管虞宿听清了没。给他盖好被子后便出了房门。
虞宿也再次睡了过去。
很奇怪,这次不知昏昏沉沉睡了多久,却再无梦。
再次醒来时,虞宿往床边一望,看天色应当快到午时了。他坐起身子,觉得整个人神清气爽。
一阵饭菜香从门缝挤进屋里,虞宿吸了吸鼻子,满心疑惑:缪兰时那丫头什么时候会做饭了?
推开门看清之后,心中只有“果然”二字。
只见不知是谁搬了个小桌到院子里,桌上赫然是几道色香俱全的炒菜,还没尝,不知道味全不全。
缪兰时耷着个脑袋,显然是在等开饭。旁边同样撑着头坐在桌边的——是奚迟。
“?谁做的饭。”
虞亦安两手端着饭从小厨房走出来,面无表情:“我。”
奚迟一脸热情地接过饭,冲着虞宿招手:“别客气,快来吃吧。睡了一上午肯定饿了。”
摆的是一副主人做派。
客人虞宿笑了笑,客客气气地坐到了唯一的空位,奚迟的旁边。
他和缪兰时都只通岐黄之术,不通庖厨之事。平日里二人你推我推,每顿饭都是草草解决。
这下一看缪兰时,捏着筷子,望着饭菜,显然垂涎欲滴了。
“……快吃吧。”
说完他又转过头问奚迟:“你准备如何解决昨夜之事?”
奚迟嗯嗯啊啊的,准备糊弄过去:“你快尝尝,我俩炒了好久的,菜都是我今日起早去买的新鲜的。”
虞宿给面子地夹了一筷子炒肉丝,言简意赅地点评:“不错。”
奚迟满意点头,终于回到虞宿想的话题:“简单。谁引的他们,找出来便是。”
他一脸高深的扫过众人,随后他凑到虞宿旁边,问道:“这件事解决之后,你会跟我去灵山吗?”
虞宿没理他,慢条斯理的吃了口饭,答非所问:“灵山已封,你要如何去?”
他放下筷子,微微支着颔,带着探究的眼神看向奚迟。
奚迟也看向他,看进他的眼中。不知是不是晨时的梦魇还在作祟,他总觉得虞宿这双清亮的眸子里,带着些难言的疲惫。
他也学着虞宿,答非所问:“做这个梦有多久了?”
“……一年多。”
奚迟沉默了一会,然后问他:“每次做梦醒来,都会像今天这样难受吗?”
虞宿微微蹙眉,不明白为什么他忽然这样问。
他冷冷吐出两个字:“没有。”
奚迟显然不信。
不过虞宿确实没说谎,每次醒来之后,其实裹挟他的,都是浓重的茫然,和对梦中之人的好奇。反反复复,持续了一年多的梦,其实从未带给过他如今日般的感受。
更多时候,这场梦仿佛只是久候在那片桃林,等他自己踏进去。又在他往桃林走过一遭后,放他回归现实。
久而久之,他甚至会在某个起雾的清晨,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地。
虞宿并不想跟面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人讨论他的梦。
“行了,你不是也做过?你醒来什么感受,我就什么感受。”虞宿没好气地打断他。
奚迟轻笑了一下,心下明白自己不该多言:“好了,我不问了。昨晚我出去撞见了些东西。”
说完,他抬起手掌,手心飘出三道缥缈虚幻的身影。
虞宿目光一凝,细看只见那三道人影都闭着眼,皆身着白衣。
他抬眸看向奚迟,笃定地问道:“这三人便是他们死前所梦之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