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小,路也不算太远。虞宿推开那家门,只见屋内坐在椅子上的男人,锁骨下插着把刀,阖着眼正对着门口,脸色已经有些发青。
跟在虞宿身后的缪兰时探头一看被吓得惊叫了一声,急忙缩了回去。
那女人解释道:“我不敢动他……怕牵扯伤口。”
虞宿安抚她,走上前伸出手搭在那人鼻下,鼻息极弱,甚至近乎没有。他又搭上男人垂在身侧的腕间,松了口气,转身吩咐跟来的奚迟搭把手,小心翼翼地把人抬上了床。
但奚迟却在瞥见胸前那把刀时,脸色忽变。
虞宿没空注意他,见人还活着便满心思考如何救人。谁知不过瞬息之间,男人发出急促的喘息声,身体剧烈起伏颤动,随即整个人就像被抽干了一样,以一种尸僵的样子僵硬不动。
虞宿面色一变,他蹲下身,指尖悬在男人鼻下许久,才哑声道:“已经走了。”
那女人也意识到不对了,丈夫这全然是副死人的样子,而且还是死了好多天的死人,她喉头有些发哽:“虞大夫,你救救他呀……”
泪水决堤,她扑身向前,伏在男人旁边。
缪兰时也愣在一旁,跟着虞宿学医这么久,也从未见过如此情形,她颤声问道:“师……师父,他怎么……”
虞宿摇摇头,俯身扶起女人:“节哀。”
他拿起剪刀,小心地剪开伤口周围的衣物——被刀刺入的肌肤周围异常干涸,伤口边缘光滑平整,与刀刃之间几乎没有缝隙。就像……这把刀本来就是这个身体的一部分。
女人浑身失了力气,只能靠在墙边,无力又惊恐地问他:“真的是白衣人来索命吗……”
奚迟一直没有出声,只是盯着那把刀,闻言他便轻声笑言:“也许吧。毕竟当今世道,无妖无魔,能索命的便只有人和鬼了。或者……仙人索命?也未必不可能。”后半句就像梦中呓语。但虞宿听到了,他抬眼看向奚迟,后者却移开了目光。
虞宿皱了皱眉,他伸出指尖覆上了那把刀柄,一股极轻的、像耳鸣一样的声音在他脑子里闪过。他察觉到一股凉意,从指尖渗进皮肉里,像是冬天踩进冷凉河水里那样,刺骨、短暂,然后瞬间消失。
虞宿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床边的镜子,镜中似乎有一白色身影闪过,他以为是奚迟,回头一看却见奚迟依旧是白日那套深蓝袍子。
奚迟觉察到他的视线,敏感地问道:“怎么了?”
虞宿没答,只是垂眸看着自己指尖,又凝目去看那刀柄,怪异的是,方才还普通暗沉的木质刀柄,现在却泛起鲜红的纹路,像是某种文字。虞宿往下看,男人的手腕间,同样也有。
而指尖的那缕凉意却迟迟没有消散,反而顺着手臂攀上肩胛,像一条无形的蛇盘踞在后颈。
奚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显然也看见了,他走到虞宿身侧,侧眸一看,虞宿面色苍白。发觉不对,奚迟轻声问道:“要不然先回去吧?”
虞宿指尖还有些颤,他回过头看着靠在墙边无声流泪的女人。
女人眼里含着感激与苦痛,她轻声道:“虞大夫,今日麻烦你跑这一趟了,你先回去吧。”
“抱歉。若有事需要可再来药堂寻我。”
“没事的,虞大夫。也许这就是命呢?或许真有人来索命……”
奚迟拉过虞宿,与女人告别后便出了门。
白水镇不大,夜幕降临后,镇子上人也不多。隐隐还有些鸟鸣蛙叫,以及春日夜间的虫鸣。他们走来时的小巷回去,奚迟提着灯笼,脚步轻快,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小曲。
虞宿低着头,指尖一直泛冷,还有些刺痛。不知是不是十指连心,头也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你从刚才开始就有些不在神,脸色也不对?怎么了?”奚迟低声问道。
“没什么。只是感觉不正常。”
“不正常的事多了去了。你刚刚看见那把刀上的红纹了吗?”
不仅看见了,还摸了……
虞宿点头,指尖下意识蜷缩起来。
奚迟正色道:“我曾经因为被夸过有天赋,被我娘送去西境昆仑,跟着仙人修行过一段时日。虽然后来我主动下山不学了,但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把刀的刀柄来自灵山。想必是取自灵山枯木。”
“灵山不是被封了?跟他自尽有何干系。”虞宿只问这一句。
奚迟伸出食指,左右一摇:“听过骨蛊吗?”
“据说骨头是能吸附残魂的容器。我了解过巫族蛊术,骨蛊只是最初是十巫用来收敛山中亡故生灵的残余魂魄。”虞宿蹙眉,有些不解。
万物有灵。每一块骨都有自己的来处——可能是灵山脚下的鹿骨,可能是百年老树下的枯骨。十巫起初就用这样的法子,引回未尽的残魂。
奚迟摇摇头:“这不是巫族的骨蛊。效用不一样,上面的纹路被人逆转了,寻常人来看,或许这口引人自尽的锅就扣在巫族身上了。但我见过真正的骨蛊,所以……”
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孩叽叽喳喳地聊了起来,盖过了奚迟的后半句,虞宿微微朝他偏过头:“什么?”
奚迟正想重复,却看见巷子两侧,有许多户人家都挂上了白幡。幽幽火光在素色灯笼中摇曳,显得有些阴森,像一双凝着众人的眼。
虞亦安也看见了,有些讶异问道:“镇子上……最近死的人这么多吗?”他偏头,眼神询问缪兰时。
“……不多吧。我听闻的、最近家里有人去世的,也就今天周婶婶他们家。”
这周婶婶,就是方才那死去男人的妻子。
缪兰时求证般望着虞宿。
“我也没听说近日有谁过世。”虞宿淡淡道。
缪兰时有些害怕了:“白日我们来时怎么没注意到……”
奚迟拧眉扫过几户白幡,问二人:“这几户你们认识吗?”
缪兰时稳了稳声音,凭着记忆说道:“左数第一户是李叔,我记得前几日他有些伤风,我还帮他熬过药。第二户是王叔,不久前也来过,说有些梦魇睡不着,师父还给他开了些安神的药……”
“停。”虞亦安在一旁听着都发觉不对了,他疑惑道:“怎么都进过你们家药堂。”
“……”缪兰时呜地一声躲到师父后面,嗡声道:“我也不知啊……”
她这么一说,虞宿也想起来了。这两人是来找他看过诊,他虽不常出门,对邻里了解不多。但缪兰时既也不知道,那便有些不对了。
奚迟走到她所说的李叔门前,抬眼看了看那灯笼,随即轻叩了三下门。
无人回应。
门缝中,一股竹木焦香混杂着黄纸燃烧后的草灰味,在刹那间从这条小缝隙中喷薄而出。呛得站在门侧的虞宿掩鼻咳了起来。
奚迟把他拉到一旁,手上带了些力气,再次叩了三下门。依旧无人回应。叩门声在巷中悠悠回荡,无端带了些死气。
缪兰时鼓起勇气,冲着院内叫了两声:“李叔?李叔!你睡了吗?”
“走吧。没人会回答你了。”奚迟拍了拍她的肩,“什么李叔王叔,都不会应你了。”
“神神鬼鬼的,有话直说,别打哑谜。”虞宿不满道。
“先回去吧 。”
虞亦安没动,好奇地凑上前通过那条门缝往里看去。这不看不知道,虞亦安看完被吓得猝然往后一跳,差点撞上缪兰时。
“里面好像坐着个人啊……”
“乱说什么呢,”缪兰时嘀咕道,“要是有人,会没人来开门吗?”
虞亦安还有些惊魂未定,半天没说出话。
缪兰时瞧他这样,心中也不免有些好奇。
她看了一眼靠在门边一脸无所谓的奚迟,又看了一眼双手抱臂面无表情的虞宿,双眸低垂,把玩着指尖,不知在想些什么。
最终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也往里看去,看清院内的瞬间,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方才虞亦安会被吓成那个样子了。
今晚的月被云笼住,院子里映入眼帘的,是阴森幽暗的烛火,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得左右摇曳,灯影重重。
烛火摆在地上,直直地照着坐在椅子上的人,只见他端坐在原地,身体似是十分僵硬,却怒目圆睁,双眼望着门口。缪兰时往上看去,那人的胸口赫然插着把刀!
只听她一声刺耳的尖叫,坐在椅子上的人不知为何忽然软趴趴地倒在了地上。
虞宿向前半步,把她拉至自己身后,缪兰时伸手拉着虞宿的衣袖:“师父!里面真的坐着个人,好像是李叔,面朝着门口!胸口……胸口好像插着东西。”
奚迟凑过来看了一眼,显然也看清了院子里睁着眼睛倒地的人。他若有所思,问道:“这人你们了解多少?一个人住吗?”
虞宿没开口,只是看向缪兰时。
她答道:“一个人。李叔妻子早些年就病逝了,他无儿无女,也没再娶。”
奚迟“嗯”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抬起脚,猛然发力,“砰”的一声!踹开了门。
虞宿眼皮跳了一下:“……这是你家吗?”
缪兰时也呆住了。
只有虞亦安一脸习以为常。
奚迟率先迈开长腿往里走去,蹲在那男人身侧。已经断了气,他的目光凝在男人胸口,是与今晚自尽那人一模一样的位置。而上面,赫然插着把同样的刀。诡异红纹缠绕在他腕间,如同蛛丝一般,像是索命的红线。
虞宿站在一旁,垂眸看着倒在地上的男人。
几日前,这人还一脸愁容地进了他的药堂,说自己身子不适。虞宿一边给他看诊,还要一边听他的牢骚。
诸如:妻子过世早,自己无儿无女,连条狗都没有,守着个空房子。再有:虞大夫,你都二十好几了,为何不成婚不娶妻?带着个小姑娘,可是没有人会看上的。娶妻要趁早……
虞宿当时随口问道:“既然觉得孤独,何不再娶?”
那男人当场就哽住了,支支吾吾的似是要哭。虞宿没空理他,写完方子便让他去找缪兰时拿药。
现在这个人瞪着双目看着来人,早已无了呼吸。
虞宿蹲下身,细致地打量着那把刀,指尖却再次不由自主地抚上了刀柄。
灯笼被奚迟放在一边,他侧目看向虞宿,总觉得他有些不对。目光顺着虞宿的手一齐看向那把刀,他才蓦然明白。
奚迟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虞宿冰冷的指尖,差点就要碰上刀柄。虞宿满脸不解。
奚迟右手指了指那把刀,左手依旧抓着虞宿,感受着掌心那股霜雪般刺骨的冷意。
虞宿蹙眉望去,只见与自己五指不过毫厘的距离,刀柄上的莹莹红纹像是有生命一般,挣脱了死木,盘旋着往他指尖钻去。
奚迟拉起虞宿,带着他远离这男人。直到屋内明亮的烛光燃起,他才看向掌中虞宿的手。肉眼看去其实毫无异样,依旧是一片冷白,毫无血色。
但奚迟却寒声说道:“这刀上有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