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重药香在院子里浮动,虞宿躺在凉椅上,手上的蒲扇搭在腹前,炉子上还煎着药。
清隽的面庞在大好的日头下,勉强有几分气色,显露出些许柔和。
“师父!外面有人找你。”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踉踉跄跄地从药堂跑入后院。
虞宿猝然从梦中惊醒。他下意识按住胸口,梦中那片灼人的火花仿佛还停留在肌肤之上。
小姑娘伸出手探了探他额头,一片冰凉:“师父你又做梦了吗?”
“没事。”他轻喘了两口气,眉头微蹙,怔怔凝望着炉内跳动的火光,显然还没回过神。
虞宿缓了一会儿,回过神后,他轻声斥她:“跑慢点,别整日咋咋呼呼的。”
缪兰时辫子一甩,也拿了把蒲扇蹲在虞宿旁边,头靠上他的膝头。
“快去吧师父,我替你看火。”
虞宿站起身,往前堂走去。
拉开帘子往外一瞧,虞宿掀帘的手僵在半空。
靠在药柜旁,随手翻看着桌上医书的男人转过身来,含笑看他,轻声道:“好久不见。”
虞宿愣在原地,蹙着眉,面露茫然。他有些无措地闭上了眼,良久后复又睁开。眼前的人还是笑意盈盈地站在原地。这不是梦。
他进退不得。
原因无他,只因面前这人,方才他才在梦里见过。甚至见了整整一年。
他已经连续一年做了同一个梦,梦见同一个人。
梦中场景始终如一——一男子白衣翩跹,长发垂垂,靠在崖边一棵孤寂的桃花树下,总是笑意盈盈地远远看着他。身后是朦胧日光、无底深渊。
鸟鸣婉转,回荡空山。
他总是朝自己伸出手,可虞宿每每迈步,眼前一切灰飞烟灭,随山中迷雾一起消失不见。再次浮现的,是永远不变的、鲜红的血液与冲天的大火。
整整一年,从不间断,不论发生什么,面前这人都会按时出现在那片桃花林里。频繁到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他长什么样子。
而面前之人,只不过穿衣不同,不再是梦中白衣。只见他身量极高,穿了一袭深蓝长袍,衬得皮肤格外冷白,腰线收得干净,整个人显得利落,但不知为何腰间只佩了半截白玉佩。
虞宿下意识攥紧袖口。
他缓缓走了过去,与那男人对视——剑眉锋利、眼神却是截然不同的柔和。明明长相偏冷厉,偏偏此刻笑意软化了那副轮廓。
虞宿定了定神,冷声道:“素不相识,何来好久不见?”
男人看见虞宿有些疏离的眼神,怔愣了一瞬:“你的梦里,应当有一棵桃花树,本是生机勃勃,长在崖边,风一吹花瓣会落满肩头。你每次朝我走来的时候,都想抓住我的袖口,但从来没有抓到过。最后一切都归于火海。我也一样,对吗?”
虞宿:“……你叫什么名字。”
“奚迟。”
“那你叫什么名字呢?”他凑近了些。
“虞宿。”
奚迟默念了两遍,随后点点头。
虞宿拉开椅子坐下,仰头看他:"既有如此巧合之事。那你又是从何而知我梦见过什么的?"
奚迟沉默了一会儿,没答这个问题。反倒说了句:"你锁骨下面有颗红痣,这颗痣你应当没跟任何人说过。但我见过不止一次。"
虞宿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指尖微颤。这颗痣十分偏下,平常穿的衣服是绝对不可能露出来的。
一个陌生人,凭何知晓?他本能地想退后一步,将这人逐出门去。可双脚钉在原地,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在说——他就是你等的人。
他掐灭那念头,冷声道:“……你从何得知。”
"你问我为什么知道。"奚迟看着他,声音有些低哑,又无端有些颤,"因为我也梦见过你。甚至比你更久。"
他低下头:“你梦见我,我梦见你。”
虞宿闻言,动作一顿,眼中有些晦暗。平静无波的面庞之下,是他极力压制的心中的颤栗。毕竟任谁看见梦了一年的人突然出现,能不被吓晕已经很好了。
奚迟说完后垂下眼,像是在犹豫什么。过几秒,他矮下身,单膝跪在他面前,仰头看他。上下骤然颠倒,虞宿也低下头。
谁知奚迟居然轻轻把手搭在了他的手上,就像无数次重复过般顺手,仿佛只是下意识的动作。
虞宿本想抽开,可掌心的温度陌生又熟悉——他梦里无数次想抓住的那只手,如今反过来握住了他。
他的手指在奚迟掌心里僵了一瞬,然后虞宿偏开头,表情有些破裂,咬牙一字一句道:“放手。”
奚迟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动作有些轻浮,迅速松了手:“抱歉。”
他解释道:“我与你一样,被这梦困扰多日。前不久我偶遇一西境昆仑仙人下界,便询问了一番。仙人说往东走,途径一白水镇,梦中之人在此处,且与我有一样的困境。兴许能替我解了这梦。”
他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半截玉佩:“昨日傍晚从你医馆路过,无心之下望见你,与我梦中之人极像。但见你药堂将关,我才今日前来。”
这一段话听完,虞宿更觉荒谬,轻哂反问:“我不过一介凡人医师,既不是仙人,又不是周公,如何替你解梦?”
奚迟被他问住了,一本正经地想了半晌,然后一本正经道:“我也是凡人。我见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医术超群。想必替我解个梦,应当不在话下?”
“……无能为力,另请高明。”
虞宿心里嘀咕道:“我要是能解,早就给自己解了。用得着被困一年?”
奚迟换了个姿势,半蹲在原地,手撑在膝盖上支着头,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半晌后,他眼睛一亮,提议道:“听闻灵山脚下,有一仙人常年居于此处。不如你我二人一同前去,问问他可有解梦之法。”
说完,他目光一错不错的望进虞宿眼中。
听闻“灵山”二字,虞宿指尖一顿。
一时间,虞宿见他眸中自己的倒影,不知为何有些许呆愣,拒绝的话将将出口,却又哽在喉间。
他无端觉得这双梦中无数次出现过的眼,真正来到他面前时,总有股不知名的、摄人心魄的力量,明明只是个陌生人而已。
“不去。”虞宿冷冷拒绝。
奚迟微微挑眉,说道:“没关系,你可以多考虑考虑。我等你。”
“不用等。你现在就可以离开了。”
奚迟“唔”了一声后,没理他,转身往门口跑去。
虞宿:“……?”
说走就走?
他跟上前走了两步,停在门口不远处。他看见奚迟走到门口,不知对着谁招了招手,随后他笑意盈盈地转身,带着个十多岁的男孩进了药铺。
“介意我带着他一起吗?”他拍了拍男孩的肩,“这是我捡来的儿子。虞亦安。”
男孩个子又高又瘦,跟他爹穿的一样。但面色却带些冷峻,他有些好奇地看着虞宿,却一言不发。
姓虞?
虞宿面露讶异,回过神后,他寒声斥道:“不是让你走吗?又带个人来什么意思。”
奚迟还是那副没脸没皮的样子,善解人意道:“这不是怕你后悔,所以我多待几天。”说完,他又补充道:“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哦。”
“……”虞宿觉得这人简直厚颜。他一字一句道:“不去灵山。不便留宿。镇东有家客栈,干净便宜。是个好去处。”
奚迟面露失望:“太远了,我们二人人生地不熟。况且,我还想和你探讨梦境。我的梦中发生了特别多的怪事……”他小声嘀咕道,“不止是那颗红痣。”
“……”提到这颗痣,他就有些来气。虞宿抬眸定定地打量着奚迟,似是想看出这人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随后他低下头,又想到那个光怪陆离的梦……
鬼使神差,他心底溢出一缕思绪:如果把他赶走,自己也许再也无法摆脱那个梦。
良久后,他松了口:“两日。两日之后,不管我去不去灵山,你都必须走。”
“好嘞。”奚迟欢天喜地地又跑了出去,不一会儿,他提着大包小包再次进了门,十分自然地往后院走。一边走,还一边回头问虞宿自己住哪间房。
还在院里看火煎药的缪兰时,就这样看着奚迟像回自己家一样,路过她时,还十分热情地打了个招呼:“你好啊小姑娘,等等……你是?”
奚迟脚步一顿,又退回几步走到她面前,看了好半晌,确认跟虞宿没有一丝一毫相像之后才松了口气。
虞宿注意到他的动作,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给奚迟指了间房,随手拖了个椅子坐在火炉旁继续熬药,介绍道:“这是我徒弟,缪兰时。”他扫了一眼虞亦安:“应该跟他差不多大。”
奚迟一脸放心地进了自己房间开始收拾起来,院子里只听他哼歌的声音。
缪兰时还是有些震惊。她跟着虞宿生活了这么久,虞宿什么性子她是知道的。白水镇上就这么一家医馆,虽说镇上百姓时来看诊,往来还算熟稔的人也不少。但进过这后院的,除了自己,也就只有今日这二人了。
“这俩人是谁?我没在镇上见过呢,你怎么就放他们进了院子,还让他们住下了?”缪兰时小声问道。
虞宿面不改色,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炉火:“他说昆仑山下,仙人指引。往灵山去,可得解梦之法。依他所言,他也被此梦困扰良久,此行前来是为邀我共往灵山。”
缪兰时知道他被这梦困扰许久,但还是怕他一时冲动,误信小人:“灵山?灵山不是封了近百年了吗,况且灵山是巫族领地,哪来的仙人。”
他拨弄药渣的手微微一顿,火星溅上指尖也未察觉。
缪兰时往房间那边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师父你莫要被诓骗了,灵山虽灵气充沛,但何人不是避之如蛇蝎?传闻百年前的仙巫大战后,灵山十巫就再不见踪影,封山之后更是无人可进。”
虞宿闭上了眼睛没答,听着房间内传来的窸窸窣窣地声响。
灵山……
“师父你不要被骗了啊……”
虞宿闻言嗤笑了一下,一个不知来处、不知身份的人,为何会让他有这种从心底涌起的、莫名的熟悉感,难道来自于梦吗?
奚迟收拾完了后走出来,见他阖着眼,以为睡着了,想问的话又憋了回去。
虞宿却出声问他何事。
奚迟仰头望了望渐渐西沉的落日,居然不知不觉天就要黑了。
张口欲言,却被门口传来的声音打断。
“虞大夫!虞大夫……”药铺又传来急切哽咽的呼喊声,是前几日来带她丈夫来看诊的女人。
虞宿发觉不对。他记得那女子,不像是会如此大喊大叫的性子。
他匆忙起身往外走,那女子一见他便冲到他面前,拉着他的胳膊,脸上泪痕未干、双目通红:“我丈夫自尽了,您快去看看吧……”
虞宿拧眉,让跟出来的缪兰时收拾药箱,他问那女人:“为何会忽然自尽?这几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女人带着他往自己家走,脚步急促:“没有。这几日他都没出过门,照你说的在家休息。但昨日午夜,他与我说他做了个梦。梦中有一片桃林,和一个白衣人,让他去死。我起初没太在意,只是迷迷糊糊地安慰他梦都是反的。结果今日,他拿了把刀自尽了。”
虞宿脚步一顿:“白衣人?”
梦中那片桃林的花瓣仿佛又落了满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