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二月下旬的时候,销售部陆陆续续地从桃花源中送了圣诞包装的礼物给来店里的常客。白燕在车上大致浏览了一下“圣诞派对”的提案,又查看了一下需要她亲自去送的名单,关了屏幕,准备回去再详细看一下纸质版。她放慢速度,企图找一块可以容纳她车的空地。穿着制服的门卫在这时走过来,没有任何避让的意思,如果不是白燕开得稳,可能就撞上了。
“这里不让停车。”门卫透过降下的车窗瞟了白燕一眼,“私人场所。”
“我就是来找黄老板的。”
“有预约吗?”
“你直接问他吧,我姓白。”
“没预约不能进。”
白燕的脑子没绕过来,她不得不再提醒一遍:“你联系他,我跟他约好了。”
“没预约就是不能进。”门卫也又重复了一遍,白燕和他大眼瞪小眼,说:“我打电话行了吧?”她拨通了号码,但是对面许久没接,于是在这样连绵的“嘟嘟”声中,白燕和门卫继续四目相对。
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不好,不远处迎面走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白燕连忙探出车窗,招了招手:“黄夫人,我是白燕,我们之前店庆的时候见过的。”
中年女人诧异了一下,走近后,门卫叫了声:“姐。”他叫得亲昵,不像是单纯尊敬的抬辈称呼,他向中年女人解释,“这位说她跟——”
黄夫人打断了他的话:“哦,白总啊。”她身后跟着提菜篮的另一个中年女人,两人只有年岁相仿,打扮,气质,站位能明显地看出区别,“老黄在家呢,停这儿就行。”
白燕用尽量快的速度把车钻了进去后,下车打开了后备箱,顺便暗暗侥幸自己倒车入库学的不错,没有在大庭广众下丢脸……
黄夫人没等太久,说:“来就来嘛,带什么礼物。”
“这不是马上圣诞节了,带了点小心意。”
“害,洋节。”黄夫人和白燕一起往里走,“还麻烦你专门跑一趟。”
“不麻烦,图个彩头嘛。”白燕觉得自己说这么一连串话真是越来越熟练了。
“白总比店庆的时候更漂亮了。”黄夫人说,“这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才几个月哪来的灵丹妙药,要真有早就给您送来了。”白燕说,“最近贪睡了点。”
黄夫人笑了一声:“说的也是,睡觉才是美容养颜的好办法。”她顿了顿,说,“你也别怪小弟,毕竟你这车……车牌倒是吉利。”白燕估计他们的客人通常不开这种价位的车。
“我记性不好,就只能从顺嘴的下功夫了。”白燕解释了车牌,和黄夫人互相给了个台阶。
黄夫人停顿了一下:“不合适。”还没等白燕接话,她就换了个话题,“说起来,白总今年多大?”
“周岁的话,二十。”
“年轻啊。”黄夫人说,“我那儿子要是能有你一半有本事,我也犯不着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贵公子现在还在读大学吧。”
“对,课也不好好上,一天到晚就知道跑出去玩。”
白燕总觉得这个描述特别像某姓李的……
黄老板没接电话的原因找到了,进了门后,厨房里传来了水龙头的声音,但是黄夫人好像不怎么高兴,她让保姆把新买的菜拿进厨房,嘀咕了一句:“菜都没买来,这不是捣乱吗?”
黄老板没回应她,穿着拖鞋走出来:“白总来了,坐坐。”随后他说了句似曾相识的话,“来就来呗,带什么礼物。”
最后端上来的还是保姆做的饭菜,白燕看了眼时间,在心底将原本的其他日程往后推了一点。这么想想谭主任实在把行程安排的太满,都没留点应对突发的意外情况。告辞的时候当然不能说赶时间——白燕也没提停车那点小插曲——门关上的瞬间,她听到黄夫人问:“那小子呢?”
“我哪知道?”
“你不知道?你——”
大门的隔音很好。
-
晚上白燕将几个名字从名单上划掉,刚准备翻下一页,一个电话打了过来。铃声用的一首大众流行歌,白燕觉得有些可惜——那天晚上,没有把李焕生的歌声录下来——但没那么可惜,录下来她也不会用,除了她之外,也不会有人听到。
珍珠的声音有些消沉:“……你睡了吗?”
白燕看着明晃晃的办公室和桌上喝完的空咖啡杯,又听到珍珠说:“……我睡不着……你能来陪陪我吗?就跟以前一样。”
宿舍的床其实不大,容纳一个人刚刚好,再多一个人就显得有些拥挤了,所以手臂会贴着手臂,大腿会贴着大腿,身体会贴着身体。白燕浏览了珍珠给她展示的聊天记录,听枕边人絮絮叨叨地说:“……又要钱,这些年我哪次没给?钱钱钱……说白了还是钱,给得少了就不高兴,说我让他们丢尽了脸。哪怕他们说句想我了,希望我回家看看呢?”
白燕靠在床头,看着朦胧的,昏暗的,熟悉的家具摆件们。有些她都快认不出来了,错觉间会以为是某种吃人的怪物。关了白炽灯后,漆黑的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就是那台手机,照在卸了妆的脸上,显得惨白。不管是她还是珍珠的。
密闭的空间中,自然不会有山顶的大风。
“说了你会想回家吗?”白燕问。
“那不是没说吗。”珍珠极快地接了一句后,又陷入了难堪的沉默,片刻,回答,“……说了我也不回去,没准找一大堆亲戚朋友来批判我。”她从白燕手上接回了手机,“也不见他们把钱吐出来。拿钱的时候倒是觉得我赚钱容易了,发达了,在京安混得好了。不给钱了也是这个原因,混得好了,忘了生我养我的恩情了。”珍珠的唠叨突然停了下来,手机上弹出了一条转账通知。愣了一下后,她说,“我叫你来不是因为这个。”
“我知道。”白燕轻轻地抱了抱珍珠,拍了两下她的后背,“……难过的时候,流泪是很正常的。”
珍珠偷偷地将湿漉漉的痕迹尽数抹在白燕的睡衣上,开了句玩笑:“你和小李董在一起,是为了这个吗?”
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是。”
珍珠一时说不出话,她将身子滑下去,平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问:“她们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她打了个哈欠,似乎有了些困意,“有钱还会有烦恼吗?”
白燕想了想,说:“……也许会吧。”
“我愿意用我的十斤肉跟她们互换人生。”珍珠顿了顿,“还是五斤吧,我对我现在的身材挺满意的。”
白燕没跟着躺下,她将明天要去见的名单整理进备忘录,过了一会儿,珍珠又坐了起来,将她的头搭在白燕的肩膀上,跟她一起看:“……这个不是喝了一瓶啤的就吐了的那个吗?……这个好,很大方,喝多了就到处发小费……你今天去见过黄老板了?我记得小李董给你把重新开业和店庆整一起的活动上,他老婆也来了。他老婆挺漂亮的啊,而且是个狠人,居然会来我是没想到。”
白燕低着头敲击屏幕:“……他们大多数是冲着李焕生来的。”
“李焕生,李焕生……”珍珠念叨了几遍,仿佛那不光光是一个不怎么相关的名字,而是一串咒语,说出来就会发生点什么的咒语,“焕生,焕发新生……真好听,我要不要也改个好听的名字?”
“珍珠还不好听啊。”
“哪有人真的叫珍珠。”珍珠说,“写身份证上就变土了。”她停顿了一下,说,“以前,就那个……你知道的那个……还和我说,珍珠,珍珠啊……都在这种地方了,还叫珍珠啊。”说着说着,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又打了一个哈欠。
白燕拖着珍珠的下巴,轻手轻脚地将眯缝着眼睛的女人从自己的肩膀上挪开,放回床上,确保被子盖好,只露了一个脑袋,然后将手机息屏,黑暗中,也不知道珍珠还有没有意识能听清她说的话。
“……又有何不可呢?”
-
等到圣诞节前夜,来了一个有些意外,但好像也算不得稀奇的客人。
毕竟白燕和秦展梦的初次相遇就是在李焕生的酒局上。
李焕生的朋友圈,还是空荡荡的一片。
秦展梦来了后,没有要包间,反而在派对现场找到了白燕。珍珠正抱着白燕的手臂,和她一起玩套圈游戏,不幸的是,她俩的准头都不怎么好,不过周围的客人不在乎这个,一个劲地起哄。珍珠揽过了桌上的啤酒,高声说:“我替白总喝!”随着一瓶酒液消失,引来了一阵叫好声。其中一个男人似乎喝多了,脚步虚浮地走过来,想要和白燕说话,珍珠眼疾手快地搀扶上了他的手臂,贴心地问他要不要去旁边休息会儿,然后给了白燕一个眼神,白燕便说了几句客套话,准备去包间再查看一圈了。
这时,她发现了人群中的秦展梦,秦展梦穿了一身黑色的长裙,领口不算小,所以她在肩膀上搭了一个披肩。四目相对时,秦展梦微笑了一下。
白燕迎上去:“秦小姐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和我说一声,我好招待您。”
“没多久,看白总在忙,就自己玩了一会。”秦展梦跟着白燕走了几步,白燕在心底把等会的工作推后了一点(她现在做这种规划驾轻就熟),上次吃完饭后,她有打听过秦展梦的消息,没准现在比李焕生还要了解。
“要不要来一杯圣诞特别饮品?”白燕说,“保证不让您失望。”
她们走到吧台旁边,架子上摆放着的苹果专门摆出了圣诞树的造型,调酒师得了令,便埋头开始调制。
秦展梦竟打开包,从里面拿出了一个藏在包装盒里的苹果,将礼盒推到白燕面前,说:“平安夜快乐。”
“您太客气了。”白燕接了过来,从架子上拿个苹果送回去实在有些尴尬,正当她停顿了一秒,秦展梦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说:“小心意而已,白总不嫌弃就行。毕竟是博个好彩头,平安夜就是要平平安安。”
白燕无师自通“苹果”等同于“平安”已经是她十八岁以后了,初中的时候老师不提倡过洋节,所以她也侥幸地不用和同学讨论,暴露她的一窍不通。
秦展梦是土生土长的京安人,她的学校也都是在京安上的,连大学都是——这倒是稀奇,白燕头一次见她来桃花源——秦展梦开玩笑地谈起:“我妈不希望我跑太远,隔壁都不行,她巴不得我每周都回去看她一次,就跟高中时一样。”
“多陪陪家里人总是好的。”白燕心不在焉地说,但她面上不会出现差池。
“小李董没来吗?”
秦展梦图穷匕见,白燕想,也只有这一个原因她会来和自己认识了,白燕说:“前段时间和我说回学校了,现在嘛,我也不清楚。”
秦展梦笑笑,说:“应该也没在上课吧。”
白燕没回答,礼貌笑一下。
秦展梦掏出手机,翻出了李焕生的朋友圈:“这什么都没有,我还以为她给我屏蔽了呢。”
白燕垂下眼,不动声色地说:“我这也一样的。”她顿了顿,补充,“小李董不喜欢拍照。”她以为秦展梦还要顺着继续聊李焕生,但是没有了,好像只是走了个过场,就开始聊些别的事。她相当健谈,口才也很好——白燕从听秦展梦说她现在在学生会宣传部中找到了原因——不仅没有生疏的冷场,反而有种难能一见的亲和力。
这种气场白燕在谭照鸿身上是感受不到了。
此时此刻,秦展梦好像面对的不是桃花源的老板,而是她的某个大学同学,还顺带抱怨了一下早八。白燕好像有些懂珍珠所说的“校园青春”了。
“周选也回去了。”秦展梦说,“不过我估计她没有回学校,就算回了……也是……”她顿了顿,似乎觉得不好说,所以转了话锋,“她家那点小问题解决了,本来她只想回来玩几天,没想到一下待了那么久。”
“您好像……很了解她。”
“她自己说的。”秦展梦说,“她守不住口,在圈内是公认的。”她尝了白燕推荐的圣诞特调,瞳孔都惊喜地放大了一点,还眼巴巴地问白燕这真是圣诞限定?过段时间她再来还能喝到吗?
白燕说:“秦小姐您想喝随时可以喝,我给您调都行,只要您不嫌我不专业就行。”
“这我怎么会嫌弃。”秦展梦说,“白总肯亲自动手,那是我的荣幸。”
——白燕想起周选真的提了五次她的新车。
“也幸亏是她……”秦展梦淡淡地说,“对她家来说是小问题,要放我头上,早就焦头烂额了。”白燕不知如何作答,好在秦展梦也没介意,问:“是小李董搞定的吧?我听说周选找了厉局。”
白燕其实不好说清其中的门道,她自己都不甚明白,只好说:“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是作陪吃了顿饭罢了。”
秦展梦摇了摇头:“要我,我就不会找厉局,毕竟……”她又一次适可而止,屡次三番仿佛守不住口的是她一般,但得承认,这是一种极易让人轻视,且拉近距离的方式。
“找你……”秦展梦看着白燕,轻笑,“不就行了?”
“……我哪做得了主。”白燕说,“不过秦小姐要有什么事,我可以试着和小李董说一声。”
“没有。”秦展梦说,“我只是看上了圣诞折扣而已。”她问,“充五万送一千?”
“是的——”白燕后面的场面话还没说完,秦展梦便说:“那我先充十万。”
白燕叫了人过来刷卡,领班低着头办完后,走到远处,和几个员工低声说了什么,嘴角带着笑意偷偷瞄了白燕一眼。
没过多久,珍珠便过来了,抱住白燕的手臂,将制定好的会员卡递给秦展梦,说:“秦小姐太客气了,除了底金外,送了您三千,以后有空常来呀~”
秦展梦眯着眼睛打量了珍珠一眼,接过了卡,说:“没有白总客气,还额外赠送了我一份。”
珍珠附耳和白燕说了句:“我去吃夜宵了~”就走了。
秦展梦望了眼她的背影,问白燕:“那位是?”
“珍珠。”白燕说,“是店里的金牌员工。”
“上次在餐厅见到……我还以为是您的朋友呢。”
“也算,我刚来桃花源的时候就和她认识了,还住过一个宿舍。”
秦展梦的手指在快要喝完的杯壁上敲了一下:“可白总您现在是桃花源的店长了。”她淡淡地说,“我说句不该说的……白总,您要不乐意听就当是您这圣诞特调酒劲太大,我喝醉了吧。”她的声音低了些,在这音响环绕的厅堂中毫不起眼,“……别和员工保持太近的距离。我倒不是说小李董会不高兴……你也并非是她的附属品,这点事她也管不着。”
附属品。
白燕悄无声息地在心底咀嚼过这个用词。
“我先前暑假在我爸公司实习,也认识了几个朋友,一开始她们不知道我是谁,关系还挺好的,后面不知道谁传出去了…….不过她们也当不知道,但明里暗里的想要我帮她们说几句升职……我爸跟我说,‘当作不知道’,就是最大的问题。”也不知秦展梦说的是真是假。她又问,“你现在用的还是原来的班底?”
“裁了几个人,但不多。”
“我猜这几位是以前跟你关系不好的,或者和那位珍珠小姐关系不好的吧。”
白燕没说话。
秦展梦慢悠悠地退回了身位,说,“我今天也就是喝多了说点胡话,最后还是要看您自己的想法。我也没什么经验,只是随口一提。”
白燕沉默了许久,说,“……我比您更没经验,说实话,也就几个月而已,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
“换一个舞台,没准以前没发现的天赋就展现了呢。”
等到那杯酒见底,秦展梦倒是没有再要一杯的意思,她们加了联系方式,秦展梦说:“白总布置了不少小游戏,我来一趟不去玩玩岂不是浪费?”
白燕突然问先前已经揭过的话题:“……为什么,如果是你的话,就不会去找厉局?”
秦展梦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说:“这话离了这儿白总可别跟别人说……就当和之前那些胡话一样吧,一个只属于你我之间的秘密。”她贴近白燕,用比方才更低的音量说,“厉局喜欢年轻女人。没准有一天,她也会来桃花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