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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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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燕将走廊的温度调低了一点,刚准备离开,珍珠从不远处的房间内出来,那浓密的睫毛在瞧见白燕时扑闪了一下,问:“白总,吃饭了吗?”

白燕轻轻摇了摇头,她觉得她的胃部完成了新一轮的进化,只有到饿得受不了时才会拉响警报,平时根本察觉不到,其中咖啡因和排满的日程功不可没。

“一起去吃点?”珍珠问。

白燕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七点多,店里刚开始热场。

“阿雷说他今天做了麻婆豆腐。”珍珠摆了摆头,示意了一下,“走呗,去整两口。”

这点倒是没说错,红色的汁油泛滥在饭盆中,光是看着就能让人食欲大开。白燕对麻婆豆腐的喜爱程度一般,大多数菜在她眼中都尝不出个好赖,只有“还行”和“难吃”的区别,后者很难遇到。珍珠倒是钟爱辣口。

阿雷是食堂的厨师长,三十出头,右手臂上纹了花臂,对白燕的态度,倒是和几个月前对还不是白总的她所差无几,不过还是挤眉弄眼着,专门给白燕和珍珠多打了一点菜。

珍珠半埋怨地说:“你慢点,都要满出来溅我手上了。”

“多吃点。”阿雷不以为意,“少减你那破肥。”

找了张圆桌坐下后,珍珠和白燕说:“他懂什么,身材可是女人的武器。”

“我记得现在没怎么给你排班了。”白燕说,“只用维护些老顾客。”

“那不也要花心思嘛。”珍珠挑了挑眉,用一种理所应当的语气说,“年年有新人,年年有美人,本来就不新鲜了,更别说身材走样。阿雷也就说得好听。”她扒拉着碗中的米饭,筷子在其中翻来覆去,造成将要大吃特吃的错觉后,夹起来只有很小的一口,米粒混杂着菜肴在她的口中腾涌,“再说了,照镜子给自己看也算图个高兴。”

“……要不要我把你底薪再调高一点?”白燕问。

“哎呀你都不扣我提成了。”珍珠说,“再涨薪还说得过去啊。”她靠得离白燕近了点。以前大多数时候她们都是面对面,秉承着社交礼仪(珍珠不一定能意识清楚,但在店里工作久了都是人精),在经历了白燕升职提点珍珠的共患难后,她们就变成了坐在同一排,有时,手臂会和手臂擦在一起。

珍珠压低声音,摆出东张西望的姿态:“……其他人会不高兴的。”

偶尔有几个员工经过喊了句“白总”后就离得远远的,也有人压根没往这走,更没抬头以防对上眼。食堂不大,现在人也不多,按理来说已经过了晚饭的点了,还有些员工会专门不吃晚饭来保持身材。

“说起来……”白燕问,“你什么时候和阿雷这么熟了?以前不是叫他雷哥,还说他只给好看的多盛菜吗?”

“我不好看吗?”珍珠故意一瞪眼。

白燕笑了笑,无奈地说:“好看好看。”

“是他自己跟我说的,叫什么哥,这么生疏……”珍珠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马上否决避免误会,“我可对他没意思,我新谈的男朋友也不是他。”

“……没记错的话,你上次说失恋是一周前。”白燕的记性很好。

“网恋。”珍珠点了点摆在桌上黑屏的手机。

“又是网恋?”

“网恋多好啊。”珍珠说,“我发现这好处简直太大了,我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我。俗话怎么说来着,距离产生美,离得太近才糟糕呢。”

“跨国恋算不算远?”白燕开了句玩笑——在这一刻,她想到的居然还是那个人。

“小李董估计早就把你祖宗十八辈都调查了个干净,还谈什么不了解,你们只有单纯的,距离。”珍珠着重强调,又给自己的话打了个补丁,“她不查也有人帮她查。”

白燕觉得珍珠说的有道理,但不全对:“我自己都不知道祖宗十八辈有谁。”

“你会想家吗?”珍珠冷不丁冒出了这一句,也不知道怎么联想到的,“这么多年不联系?”

白燕没来得及反应,所以停顿了一阵,还没等到她想清楚这个问题,就听到珍珠接着说:“我反正不想……不过要换成我,我还真会对我祖宗十八辈好奇一下。”

珍珠吃得少,半晌过后那碗米饭还跟没受到伤害似的,只是形状不再那么完美,又杂又乱地散落在饭碗中,很不美观。白燕倒是把一整碗饭吃完了,碗底留下了狰狞的红油。

白燕平白无故想到了那个过于瘦弱,骨头都快突出来的女人。周选可能胃口也很小。

周围的人又走了些,来了些,一瞬间,白燕有些恍惚。这几个月来她的生活被李焕生等人填满了——当然,远没到形影不离的地步,只是一种比喻——和之前习以为常地来食堂吃顿饭简直是天翻地覆的变化。反正,李焕生不会出现在这里,谭照鸿和周选更不会。

“白燕。”一旁的珍珠突然叫道,在白燕以为她要说她吃不下时,她说:“其实你也很好看,特别好看。”

白燕拉回心神,目光定格在珍珠那张艳丽的脸上:“我有自知之明的。”

“真的。”珍珠说,“不是那种大众的普通的好看。”她用她浅薄的词汇极尽勾勒,“耐看型,你知道不?就是那种跟你待久了,自然而然会产生的好感。”她又重复了一遍,“真的。”

数秒后,白燕将视线下移,似乎想要看穿珍珠到底吃了几粒米,她问:“没胃口?”

“减肥。”

“那就是没胃口。”白燕说,“赶明带你出去吃。”

“真的?”珍珠的声音颇为欢快,像一只在早上报点的小鸟,“白总请客,那我肯定要好好杀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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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白燕觉得话粗理不粗,她挑了一家和李焕生吃过的餐厅,学着小李董的样子提前给餐厅打了预定电话。其实学得不怎么像,因为有时李焕生心血来潮了会直接过去,不管再忙的餐厅都会给她空出一间,有时她打电话过去,不问这周末有没有空位,只需要在对面识别出这个放在会员名单里的号码时,说明定几号几点。

白燕还没能做到这么夸张的地步,但也没她想象得那么忐忑,对面公式化地、礼貌地给她安排了位置。

就是找车位花了白燕一点时间,她开着那辆李焕生送她的,不怎么起眼的车兜兜转转绕了几圈,中途还问了保安,保安给她指了一个方向后,又迅速地小跑着过来告诉她指错了,在另一边。

白燕跟随着服务人员找到了自己定的座位,她对大厅的路线其实不太熟,因为李焕生都是在抵达后,就被引着从旁边的私人电梯直接去包间的。

坐下后,服务生把那块预示着此处有人的牌子收走了,递来了菜单。珍珠的脚步在座位旁顿了一下,因为在外面,所以还是和白燕面对面坐了。可在沾上皮质沙发的一瞬间她又弹起来,和白燕坐到了同侧。

服务生倒了茶水后就离开了,珍珠凑到白燕耳边,小声地说:“...好贵啊。”

白燕开玩笑:“你不是要好好杀我一笔吗?”

“你又跟那些老板不一样。”珍珠说,“只是口头说说,也不能太过分。”她点了几道菜后,白燕看了一眼,没一道招牌,都是些价格不怎么高的(在这家餐厅中相对来说),所以她又把菜单翻回第一页,加了两道。随后,继找不到车位后,白燕又找不到服务铃了,她就差用脑袋围着桌子转一圈,还是一无所获,最后,还是招了招手,等离得近的那位服务员给新来的客人倒完水后过来。白燕意识到,可能这张桌上没有服务铃。

珍珠要了一杯鸡尾酒,白燕要的是果汁,中途她在聊天中解锁了珍珠的现男友,还是高材生,但比上一个更木讷。

“……我说。”白燕问,“你是不是对学历有什么滤镜?”

“你还真别说。”珍珠说,“你不觉得有文化的知识分子会更有素质吗?”

“……因果关系是?”

“这不是我自己读书读不好嘛。”珍珠说,“混了个职高,也没能考上大学,所以我特别羡慕脑子好的人。”她顿了顿,“你那位小祖宗,不是学历也很高吗?”

“严格来说。”白燕说,“在她毕业前,她也是个高中学历的。”

珍珠笑出声了:“板上钉钉的事。”

又谈了一阵,吐槽了某吸血鬼,抱怨了某一次不长久的工作,讨论了珍珠职高中时拍拖的几个黄毛,珍珠一边吃,一边说:“如果真要我选的话,我肯定还是选高材生,才不选会来店里的那些道貌岸然的蠢货。”

“……校园恋爱?”

“多青春洋溢啊。”珍珠说,“可惜咯,我老了。”

“胡说。”白燕说,“你不跟我差不多大嘛。”

珍珠的筷子夹了几次,终于夹起了那块太薄的肉,落到面前的盘子中。她的“没胃口”确实被治好了一点,吃得比平时多。肉片并没有被送进嘴里,静静地躺在白色的餐盘上。珍珠托着腮像是在思考什么,她侧头看向白燕,声音并不大,餐厅的空间分割也做得好极了,只够听清身边人的话音:“白总……你真的喜欢女人?”

鸣叫着的百灵鸟停止了叽叽喳喳,变成了深情的诗朗诵。白燕顿了顿:“……可能因为,李焕生是女人。”

“你真……喜欢她?”珍珠的声音还是很轻,为了今天和白燕吃饭,她专程换了最近新买的裙子,前襟上有精美的花边。她吃东西的时候格外小心,生怕弄脏了那抹白色。

餐厅的灯光也是特别设计过的,给足每个客人**性,又不失整体的氛围,一种雅致又暧昧的氛围——有不少情侣会来这里。还是李焕生告诉白燕的。

白燕随即问道:“它的定位是情侣?”

李焕生挑了挑眉,不以为意地说:“它的定位是贵。”

“……”

——“我希望是。”白燕回答道。

珍珠那饱满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要说。在她真的说出口前,服务生端着一盘精美的餐食走了过来,摆放到了桌上:“您好,这是那桌客人送来的。”说完,她扭头示意了一下。

白燕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对上了一张意想不到的脸。

秦展梦正吃完,准备和家人们一起离开,碰上白燕的目光,她微笑着点了点头示意了一下。她今年也才二十出头,白燕不知道她在京安的哪所大学,甚至她的名字都是上次李焕生因为周选的俯卧撑事件问起来,白燕才知道的。在此之前,她只和她见过一两次,连眼熟都算不上,秦展梦来得也远没有其他那些面孔频繁。

目光交汇后,秦展梦就把注意力放回了她的同伴中,两对中年夫妇,一个比秦展梦更年轻些的少年,一派吃饱喝足,其乐融融的氛围,其中一个中年男人买了单,秦展梦和戴着黄金项链的中年女人打趣了几句,跟着走了。

“谁啊?”珍珠探了探头,“这么大方。”

“小李董的……”白燕话到一半,发现自己下不了定论,李焕生和她都只见过秦展梦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她不能为李焕生确定“朋友”这个称呼。从不越俎代庖,也是作为一个好的下属,好的情人,该做的。

幸好,珍珠见白燕不说,便也没再追问。

她的心思回到了那被吃了一半,不复摆盘时好看的食物上:“哎呀,刚才应该拍个照的。”珍珠懊恼地说,“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