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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店里不会有些新人,还不知道你以前的事吧?”
周选的声音不低,白燕不确定其他人离得是否够远,她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
“算不上太久以前的事。”白燕没有去敬酒,她藏在隐秘之处的手在微微发抖,“也就几个月……是不是?”
周选的目光停在了白燕那双漆黑如墨的瞳孔上,和李焕生不一样,小李董肤色浅,瞳色也浅,而面前的女人得用化妆品来掩盖那寻常的皮肤。这应该是一次“对视”,但对周选来说,只是注视,和她注视白燕的脖颈,大腿,并无区别。
嘴角的笑意下去了点,周选慢条斯理地说:“要不说李焕生厉害呢……几个月。你都学上她说话的方式了。”她说,“其实我特讨厌她问,对不对,是不是,好像就她一个人懂什么大道理……都是跟她家里人学的。”
“要说了解,肯定您更了解小李董,我和她相识的时间远没有你们认识得长。”白燕滴水不漏地应答。
“她回来了吗?”周选问。
“这我不清楚。”
“她不和你说吗?”周选状似无可奈何的说,“也是,没准现在又在和新女友约会呢。”她突发奇想地问,“你们算女朋友吗?”
“……小李董需要的话,我和刘志刘总做得差不多。”
“真够意思的,现在还叫刘总,也不知道在哪个穷乡僻壤呆着呢。”周选貌似想起了什么,“哦,你别介意,我没说你老家是穷乡僻壤。”
白燕的眼角很轻地跳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拿过桌上的酒杯。她精准地识别出那杯周选面前满上没怎么动过的是属于她的杯子,递过去:“就像现在,您把我当刘总就行,反正都是来玩的,图个开心最重要。”
“多熟练啊。”周选眯着眼,没有接酒杯,“以前的规矩倒是学得不错。”她又重复了一次,“我真后悔,没早点抢走你。”她想了想,问,“不如你也跟我玩玩?放心,我和李焕生关系不错,她不会在意的。”
白燕端着杯子的手僵在半空,忍了一会儿,才没直接泼到周选的脸上:“……谈不上什么熟练不熟练。在什么位置,自然就做什么事。”
周选端详了一阵,从白燕的表情,到那个酒杯杯型是怎么设计的。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白燕侧身打了个手势,音响被重新打开了,但音量不大,所以她能清楚地听见周选又说:“白总会亲自接待我的吧?”
“当然,周老板能来桃花源,是我的荣幸。”
“那让你荣幸的事可真够多的。”
“……”
“白总会跳舞吗?”周选说,“应该会吧。”
“实在不好意思,我以前不是舞蹈部的。”白燕说,“四肢不协调。”她招了招手,灯光闪烁下,有人站到了台前,“就不献丑了,免得扫了周老板的兴。”
“我不是说了别这么叫我吗?”周选说,“你知道李焕生怎么叫我的吗?”她瞄了一眼台上,有些兴致缺缺,“小的时候……也没多小,几年前,十四五岁的时候。”周选笑了笑,眉峰格外锋利,一股介怀和讽刺之情夹杂在她的回忆往昔口吻中,“她叫我阿选。”
“……既然您这么说了,那今天我就不客气了。”话虽这么说,白燕还是没直呼其名。她对所谓十四五岁的过往,也不感兴趣。在周选面前。
“不会跳舞还能混上这么个位置。”周选拿了一支烟,随后,将打开的烟盒往白燕面前一推,“还得是白总有勇于献身的胆气啊。”
白燕见状,便自己从中抽出了一支,然后拿过打火机,探身给周选点上。这个动作下她们靠得有些近,所以不用抬头,她都能感觉到周选逼视的目光。像是一道锐利的宝剑,悬停在她的头顶,时时刻刻都准备着落下,在此之前,还要给她沉重的心理阴影。
二十岁的她,还不知道什么叫作达摩克利斯之剑,也不了解古希腊神话。倘若她从客人的口中听到这个与她的工作不相关的词,大概是应承加附和权当心中明了,然后暗自在心底揣测,难道是高中的知识?
“诶,我可没别的意思。李焕生嘛,不丢人。”在烟味扑上白燕的脸庞时,周选说,“白燕……你真的只许了一个愿望?”
“您说的,知道这事的人,不多也不少。”白燕退离了身位,点了自己的烟。
“我很好奇。”周选问,“你喜欢女人么。”
又来了。
白燕轻飘飘地避开了周选的视线,很快她的身边便会同样烟雾缭绕,来自和周选相同牌子,相同味道的烟。这时,白燕才说:“……这么多年,我对男女之情的界定,还困在好坏之分。”
周选一时没有说话,她那张骨相分明的脸没有表情时,看上去攻击性更强了。像一样应当供奉在肖像画上的,一清二楚,毫无遮掩的吉祥物。死去的画像活了,先从眉毛开始,再到放大的瞳孔,演变成另一副古怪且惊讶的模样:“你觉得李焕生是好人?你竟然觉得李焕生是好人?”周选重复了两遍,她的不可思议已经到了难以抑制的地步。在确认了白燕的表情后,周选不解地又问,“...你觉得谭照鸿怎么样?”
“我和谭小姐只见过几面,不好妄下断言。”白燕选了个不会出错的话口。
“那你觉得和谭照鸿玩在一起的,是好人吗?”周选紧接着问道。
“……”白燕忍住没说你不也跟她表面好好的吗。
“谭照鸿心眼小得很。”周选撇了撇嘴,不屑地编排。说完,停顿了一下,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笑起来,问白燕,“是不是很奇怪,我哪来的胆子又说她?”
白燕猜测周选可能也发觉了真正的起因。她确实是这么想的,但没直说。
“因为白燕……”周选复又念叨这个名字,每一次都会有些微妙的差异,这一次,尾音多了些绵长和幽怨,仿佛她正扛着一面必胜的旌旗,“你不会跟她说的。”
那面旌旗乘风扬起,率领它的主帅狡猾又自大,没人看得出她不久前刚吃了场惨无忍睹的败仗,仿佛她自己也看不到。
“先不说,谭照鸿那人会不会听你说话,你也不会告诉李焕生的。”
“看来虽然我和您也没见过几面,但您同样认为很了解我。”
周选说:“你又要怎么跟她说,说我今天特地来揭你的伤疤,提你的往事,还让你亲自陪我喝酒?”她强调,“你不会的。”
白燕沉默了一瞬,轻描淡写地说:“……要换半年前,您也不会听我说话的。”
“十四岁的时候。”周选突然开始回忆往事,“学校里就都知道李焕生喜欢女孩了。其实我看不一定,她只是享受当个上位者罢了。”她嗤笑了一声,“据说从她小学就开窍了,她抓了一个小女孩的辫子,名字我就不说了。老师开玩笑地指责她,怎么能这么做呢,那是男孩子才能做的。”周选挑了挑眉,“没几天,这个老师就失去了她的铁饭碗,那个女孩的家长上门道歉。”
“……”
“是不是觉得都没做错什么,道什么歉?”
“我肚子里的蛔虫还配不上您。”
“李焕生就这样。”周选说,“她家就这样。于是从那时起,她就明白了一件事——错的永远不会是她。”她稍加收敛,“当然,那些都是道听途说,不过初中时她确实追了一个隔壁班的女同学,名字我还是不说了。”
“……”
“反正不是谭照鸿。”
“……”
“我把那个同学撬到手了。”
“……”
“所以她一直看不惯我。”
“.....您再抽一根吧。”白燕递了烟,还贴心地又给周选点上了。
“小李董从小到大,什么都用最好的。”周选没拒绝,那支烟在她瘦骨嶙峋的手指间,显得有些突兀,“喜欢的也都是最好的。”她凝视着白燕,淡淡地说,“所以……她喜欢的,我都喜欢。”
“喜欢的范围太过广大——”
第四次,还是打断:“那么你呢?白燕,你喜欢什么?”
白燕的视线掠过周选的眉峰,鼻梁,和单薄的嘴唇。她说:“我说了,周选。”在她念过这个名字时,面前人的睫毛悄无声息地颤动了一下,“喜欢的范围太过广大,每个人概括出来的,也不一样。”
周选轻声笑道,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原来,白燕你没有喜欢的东西啊。”
“那么谭小姐,喜欢什么呢?”白燕没搭理这茬。
周选挑了挑眉:“你对她很感兴趣?”
白燕不着痕迹地微笑:“我认为——您对她很感兴趣。”
周选扯了扯嘴角,不知道算不算一个冷笑:“规则,铁一样的规则。井井有条的生活,按部就班的节点。”她说,“你知道越是优秀的人,往往身上的缺点也更严重吗?”
“我知道。”白燕眼睛眨都不眨地看着周选,就差脸上直接贴“比如你”三个字了,至于是夸奖多点还是贬低多点就不一定了。
“……”
也许是觉得气氛缓和了一点,敲门声在这时响起,经理安排了人送酒进来,随之相应的是一整排炫彩的灯牌,周选将身子挪了回去,靠回了沙发上,由此,那股焦躁的烟味,也从白燕身边消散了些。
珍珠从一众穿着紧致西装的服务生中钻出来,坐到了周选的另一侧,一边开酒,一边说:“周老板,等您来一趟不容易……就别生气了。”
周选的烟还剩半支,她慢悠悠地递到嘴边,吸了一口,才平淡地问:“你是?”
“您叫我珍珠就行。”珍珠面不改色地说,“白总酒量不好,还是由我来陪您喝吧。”
周选垂下眼,观察了一下烟头燃烧的趋势,然后将剩下的烟递到了白燕面前,高度保持在她的面上,并非手上。白燕在半秒的停顿后,接过烟,吸了一口。
“你叫来的?”周选问白燕。
“……珍珠是我们店里的金牌员工。”白燕说,“肯定能把您招待满意。”
“是吗?刚上人的时候怎么不叫来?是三轮一个金牌员工都没有吗?”
白燕点了几个名字,几人听到声音后过来弯腰鞠躬,就当一个新的“自我介绍”:“……都是,您要什么类型都有,还得看合不合您的口味。”
“如果我要李焕生那样的呢?”
白燕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您也不能百分百肯定,我不会跟小李董说是吧。”
周选笑了声:“你这样的就好,白总。”她又将目光挪了回去,“珍珠、珍珠。”她念叨了两句,问,“你总不会是听说我不好伺候,所以不想来吧?”周选没接桌上的酒,“等到白总解决了,再过来?”她又一次眯起了那双促狭的细眼,“哎呀,我是不是想得太过分了?那你这是……怕我为难白总?所以来替她承受?”
珍珠勉强扯出了一个笑意,刚准备说什么,白燕就接了话口:“俗话说得好,顾客是上帝,让您玩得高兴本来就是我们的本职工作....”
“那我当时让你亲我,你怎么不愿意?”周选对于如何打断白燕驾轻就熟,“那今天呢?李焕生不在这儿,你会答应吗?”
“您这话说的,您又不喜欢我——”
“我喜欢啊。”周选说,“我说了,李焕生喜欢的,我都喜欢。”
“小李董不喜欢我。”白燕终于有一次,精妙地踩中周选话音刚落下的时机,一字一顿地说。在那略显生硬的末词后,她的语气复又圆滑了起来,“无非是个她手下的店长罢了。”
周选被否了话语,但也没生气,只是随意地笑了笑。她转向珍珠:“既然白总不乐意,那就你来吧——反正不是要替她承受吗?”
珍珠花了一秒就将被教导过的笑容重新挂了上来,她迎着周选轻佻的,嘲弄的眼神,慢慢欺身向前,在后者的脸庞上轻轻地亲吻了一下。周选的表情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她又将烟盒里的烟抽了一支,丢到了珍珠的脚下,香烟在高跟鞋旁滚了两圈,沾染了灰尘。
“跪下。”周选说,“叼起来——给我。”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的是白燕。
白燕的呼吸紧了一瞬,嘴唇微微张开,正要说话,就听到珍珠笑着说:“能让周老板高兴就好,这点小事儿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点小事儿,比起以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说完,她就缓慢地蹲了下来,膝盖处的黑色丝袜被拉得很薄,在地面上发出了微乎其微的声响,很快就埋没在音响的背景音乐声中。随后,她低下头,整个过程中,周选连刻意避让,挪开腿脚都没有。她又拿了支烟。等珍珠将那根脏兮兮的香烟拿上来时,她的指间已经夹了新烟。周选看向白燕,在沉默地对视了三秒后,白燕拿过打火机,为她点上了。
周选从珍珠嘴里抽出烟,随手就丢到了一边的垃圾桶中。随后,俯下身,将手肘撑在大腿上,把嘴里的烟雾喷吐在珍珠的脸上,声音和冉冉升起的烟一样轻飘飘:“你不会,喜欢白总吧?”
热烈激昂的音乐,沉闷的空间中,响起白燕的声音:“周老板跟你开玩笑呢,不用露出这种表情。”
“敢撬李焕生墙角的,你是第一个。”周选竖了个大拇指。
白燕觉得她这话说得不对……
“你要不要去求求白总,没准就和李焕生对她一样。”周选说,“她也能让你许上一个愿望,让你,改变你整个人生呢?”她这时倒是让了一点空间,假意让珍珠挪过去。
珍珠许久没说话,周围也没有窃窃私语。白燕从周选的那包烟中拿了一根,自己点上:“哪有的事……有机会带您见见珍珠的男朋友。”
周选无所谓地笑了笑,重新坐直了身子:“得了,我对见什么阿猫阿狗没兴趣。”
“您还没尝尝这酒呢。”白燕说,“我这可是听说您来,专门为您准备的。”
“那你听说的可真早。”
“珍珠,起来给周老板再倒一杯。”
新的杯子,新的酒液,这次周选喝了,似笑非笑地在珍珠身上扫视了一圈后,问白燕:“新人?”
“珍珠是老员工了....”
“也是,刚来就当金牌员工,我得怀疑你这的管理制度了。”
“……”
“多老?”周选问,“白总,不会和你是同期的吧。”
“……珍珠比我早来几个月。”
“哦——”周选拉长声音,“我就说,一个被强迫来的新人,也能对您这么忠肝义胆,那才叫你御下有方嘛。”
白燕正在按灭手上的烟头,听到这话,那只手在烟灰缸处多停留了一阵:“刘志走后,我就断掉了和所有中介的合作,不管老员工还是新员工,都是想留就留,想走就走。周……选,不存在你说的事。”
周选微微挑眉,嬉笑道:“我懂,我懂,都是‘自愿’。”
这一刻,白燕第一反应是去看珍珠的神情,然后是不远处的其他人。
周选突然又话锋一转,不知道想到哪去了:“你觉得谭照鸿喜欢女人吗?”
“……”
“她瞧不上男人。”周选说,“因为她不能接受有人比她还臭屁——”
她后面的话没有说完,门便被推开了:“周老板那么好奇的话,不如我去问问谭小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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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往事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