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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小学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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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燕微微侧头,去看坐在旁边的女人。

新生的黑发丝还是从染过的白色发间冒了出来,但李焕生突发奇想地觉得也不错,于是没有再去盖色,反倒专程叫理发师给她换了个黑白挑染的颜色,说实话,有点像奶牛猫。但李焕生一点都不奶,也不牛(再议),更不猫。

那双藏在细碎刘海下的琥珀色瞳孔备懒地翻看着电子屏幕,柔和的侧脸在车帘漏出的朦胧光线中笼罩上一层浅浅的光晕,不做什么表情的时候,那两瓣薄唇就保持着近乎平行的弧度。也不知道李焕生有没有察觉到一旁的视线,反正,她没有抬头。

白燕看了几秒后,就转向了另一边。开到这条路上就没什么车了,她拉开了三分之一的车帘。行道树影影绰绰,有风吹过的时候,会发出“沙沙”的声音。

白燕只知道将要和李焕生的朋友去打球,除了“朋友”这个身份,其他一概不知。于是她在安静的车内挑起了话口,问李焕生:“等会儿...我该怎么称呼?”

这个问题让她差点以为自己要去见家长。

李焕生放下了手机,瞧见白燕开了车帘,便也拉开了她那儿的。她将车座稍微放倒了点,沐浴在阳光之下,欣赏了一下自己新买的手表,说:“谭照鸿。你觉得生疏叫谭小姐就行,也可以跟我一样随便叫,全名,或者照鸿。只要不叫她谭主任就行。”表盘上的钻石在阳光的折射下快要闪瞎白燕的眼睛,可惜了这如此明媚的太阳,隔着玻璃,感受不到什么温度。

“她觉得显老。”李焕生解释。

“京安的吗?”

“不是。”李焕生说,“她和我是小学同学。”

“……”

“这是什么反应?”

“是不是有些太……”

“你不和你的小学同学联系吗?”李焕生问。

白燕被问住了:“你指小学时暗恋我的男同桌吗?”

“是吗?他现在过得怎么样?”还没等白燕回答,李焕生便笑眯眯地补上了,“反正没你过得好,是不是?”

“如果你是说,你穿衣服都得我帮你穿的话。”

“你喜欢那件衣服?”李焕生说,“我给你买件新的。”

白燕有时候觉得和李焕生说话是鸡同鸭讲,她总是能从最刁钻最新奇的角度,让人哑口无言。

这时,身后来了辆车,和她们一起拐进了这孤零零的山上小道。白燕认得这款车的牌子,市值在百万以上,却认不出车牌。路面狭窄,它还是灵活地超了车,从她们旁边一溜烟地钻到前面去了。

给李焕生和白燕两人开车的是个四十出头驾龄丰富的老司机,他当然注意到了那辆车,偏过视线看了一眼后座的李焕生,等待着老板发话。

“随便它吧。”老板说。

白燕有种预感,这个“它”可能等同于“她”。

那辆车占了前位后,也不再赶时间的加速,反而慢条斯理地保持匀速,始终和她们的车隔着适当的距离,直到进场后才消失在了停车场的拐角处。

下车后先去的休息室,李焕生还没吃饭,球场的管家早早地等在门口,他一边贴心地跟着李焕生走,一边聆听着她要吃什么的回答,问完李焕生才问白燕,中途李焕生帮白燕决定了部分餐食。

哪怕现在整个球场对外关闭,只向单独的两位客人开放,管家也谨记李焕生一般不去公共餐厅吃饭的道理。

报完菜单,李焕生问:“谭照鸿到了吗?”

管家扬起一个公式化微笑:“谭小姐五分钟前到的。”

大家默契地都没提原来刚才超车的那辆真的是“她”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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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焕生后脚进的休息厅,谭照鸿前脚刚到的。人们总是说先听名字再见其人很容易会让保留的印象发生改变。

面前的女人和李焕生差不多大,却不像后者一样喜欢花里胡哨,仍保留着原生的黑发。打理的则同样仔细,一眼就能看出柔顺至极的那种。那些黑色的发丝静静地流淌在她的肩膀和脊背上,哪怕她穿着一件小毛领也不会显得凌乱。戴一副金色半框眼镜,不知道镜腿是不是真的黄金打造——白燕不得不这么想——镜片很薄,近视程度应该不高,也可能是装饰品。李焕生不近视,有时也会戴眼镜。肤色很白,一侧的鬓发被别到了耳后,只在耳垂上戴一个不张扬的月牙形耳坠。眉眼,鼻梁,下颚,线条柔和,整个人显得温婉又知性。

但偏偏稍加皱眉,很细微,可在她那张脸上还是挺明显的。女人唇角上扬,浮出一个礼貌,周到的笑意,视线掠过白燕,说话的对象是李焕生:“我知道你喜欢迟到。”她的声音和她的外表一样轻柔,“所以也没提前。”谭照鸿问,“是不是到的刚刚好?”

李焕生将外面的夹克脱掉,服务人员对折后,尽量不靠近自己身体地带走了。

“谭主任来一趟京安可不容易。”李焕生问,“你吃饭了吗?”

“……这不是等着你吗?”谭照鸿没等来李焕生夸她那件新衣服很衬她。白燕有时也分不清李焕生是真诚地发问,还是在讽刺谭小姐吃饱了没事干,显然谭照鸿觉得是后者,她也把小毛领给脱了,只剩里面的高领毛衣。

三人在窗边的餐桌落座后,谭照鸿才有空把眼神分给白燕一个:“这位是?”

白燕没再重新起身,笑脸盈盈地伸出手:“白燕,负责经营‘桃花源’。”她把这串自我介绍背得滚瓜烂熟,相当自然地脱口而出。

白燕做好谭照鸿给她一个下马威的准备了,但是没有,谭照鸿也伸出了手,在短暂触碰后,就体贴地收了回去:“你好。”伴随着她那始终浅淡的,不真实的笑意。

餐食上来后她们聊了点八卦,中间掺杂着各类名字和各种“你懂我懂大家懂”的黑话术语。李焕生还抽空慰问了一下谭小姐如今刚工作是否还顺利,刚回国是否还适应,家里又准备什么时候把她往上提提?

“……你是不是以为我的把柄很好拿?”李焕生那鸡同鸭讲的谈话水平对谭小姐格外管用,白燕似乎看到了她的太阳穴在隐隐跳动。

“懂了,今年不行。”

“你吃饱没?”谭照鸿笑眯眯地问。

饭后不宜剧烈运动,李焕生认为。所以她们在遮阳棚下又休息了一段时间,聊的也都是些没营养的话题,并非白燕想象中的正襟危坐,严肃以待的“大事”。谭照鸿记仇得很,聊着聊着也慰问了一下李焕生的学业:“你们大一那么轻松?想飞回来就飞回来?”

“我一周能去上一节课就不错了。”李焕生眯着眼睛,今天的天气有些太好了,“珍惜和我在一起的时间吧。”

“你知道我当时最高兴的是什么吗?”

“谭主任请说。”

“看不到你了。”

“……早说我就多去找找你了。”

一个新的人名很快出现在她们的闲聊中。李焕生换了一身运动装,鸭舌帽的帽檐压得很低,盖住过于猛烈的阳光,她撑着球杆眺望广袤的绿地,说:“前天堂婶和我说周选找她。”

“你哪个堂婶?”谭照鸿问。

“你现在在哪?”李焕生反问。

“哦,厉局。”

李焕生评估了一下后,挥动球杆,小巧的白球在空中打着转化成一道弧线,球童在远处打了示意手势,李焕生停了动作,看向谭照鸿:“周选又怎么惹你了?”

“你能不能不要她的什么事情都想到我的头上?”谭照鸿笑起来的时候,眉毛也跟着动了动。她调整姿势,将重心往下放,随后挥杆,“……不聊聊什么事?”

“她家生意上出了点问题。”李焕生的视线也跟着球飞向了远处,“被管制了,问不到人。”

谭照鸿重新站直了身子,惊讶地问:“她居然找的是厉局?她又不是不知道她跟你的关系。”

“好问题。”李焕生说,“我真希望她对我堂婶没想法。”

两人对视一眼后,都笑出声了,像是舔了口自己的嘴唇快被毒死了。

白燕站在遮阳棚下看着她们——她当然不能坐着,李焕生都站在那——觉得这两人能玩在一起是有道理的。

“你知道她为什么喜欢年纪大的女人吗?”阳光折射在谭照鸿的眼镜上,将镜片照成了一片白色。李焕生没回答,谭照鸿继续说,“她从小没有得到应有的母爱,心理扭曲是这样的。”

那位“周选”应该不知道谭照鸿现在真的要被毒死了。

“真夸张。”李焕生说。

“再怎么样,她也可以试着来找找你嘛。”谭照鸿说,“她觉得你们关系没熟到这份上?”

“谭主任,这里除了你和我,只有我的情人——你说这些话对我没什么用。”

“厉局答应了?”

李焕生远远地看着那球在洞口外滚了两圈,最后还是滚到了一边。她扭回头,看向谭照鸿:“这得看你……”她那浅薄的嘴唇弯了弯,“答不答应。”帽檐有些太低了,她伸手抬了抬,“毕竟不能让你白费一趟功夫嘛……对不对,照鸿?”

“你叫这么亲昵的称呼让我有些不适。”

“小时候不就是这么叫的嘛。”李焕生说,“你还跟在我屁股后面叫‘焕生’呢。”

“真可惜,我二十多岁了。”

“又不是七十多岁。”

“没准七十多岁我就用回‘焕生’的称呼了。”谭照鸿淡淡地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有人跟我说周选喝大后,在背后说我装。”

“你确实装。”李焕生当面说。

“你十岁学的跆拳道现在还记得?”谭照鸿问。

“这怎么可能?”

“那你怎么敢保证你不会被我打的满地找牙?”

“你不是这种人。”李焕生说,“赔我一笔医药费你都觉得亏本,更何况其他麻烦。”她那双琥珀色的瞳孔轻轻地眯了起来,笼罩在鸭舌帽的阴影中,反而变回了不起眼的黑茶色,“要是换一个场合……我倒是不介意。”

“小李董,你知道‘不适’会演变成‘反胃’吗?”又是一杆,但是甚至没有李焕生刚才打的相近,仿佛谭照鸿心思不在这。她的目光并没有放在李焕生身上,可她对后者太熟悉了,哪怕闭着眼睛,都能在黑暗之中勾勒她的模样。

“有人跟你说……”李焕生问,“你没去求证一下?”

“我需要吗?”

“我发现你对周选的意见很大。”

“既然都硬挤进来了,总得有配得上的教养吧?”谭照鸿无所谓地说。

“得。”李焕生又一次调整鸭舌帽,看来戴得的确不舒适,以白燕对她的了解,很快这顶上万的帽子就会被丢掉了,“我就说,谭主任来一趟京安难得的很。”李焕生说,“自然不会只是来跟我打一场球。”她想了想,直接定了时间,“后天。”

“你明天有事?”

“我要睡觉。”李焕生说,“今晚有局。”

“注意身体。”毫无真情,全是假意,“焕生。”

“怎么样,谭主任要参加吗?”

“行。”

“我就客套一下。”李焕生说,“你不是瞧不上这种吗?”

“叫上周选。”

“还是您会玩。”李焕生很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