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光怪陆离已经远去。甜美而微凉的慵懒轻贴着你的脸侧,柔滑,温顺,一重若即若离的襁褓。你躺在灰色,迷雾的中央,脊背紧贴着晨昏交际的起伏呼吸。城市还没有完全苏醒,偶有早班车碾过路面上的坑洼,柏油与橡胶相错摩擦,宛如整条街道在睡梦中的呓语。
鸟鸣声穿透雾气,拨弄尚在朦胧中的意识。遥远而明亮的四拍子音程,尾音降度。
随后是漫长的宁静。
直到窗外麻雀琐碎的鸣叫和着斑鸠浑厚的低吟回到你的耳边。水流断续着流过水管,空调彻夜工作,冷气缓缓沉降,中和你裸露皮肤上的热度,氟利昂罐落地的沉闷振动沿着地面爬行。住在你对门的邻居,五金店老板开始处理堆积的生活垃圾;而你的右侧,一墙之隔,传来三两声湿水长布料抽打空气的爆破音,隔壁阿婆正在甩干刚洗净的床单被套。
今天出了好太阳。意识渐渐清明,迷蒙中的声音徐徐褪去。赖床的机会难得,你还不愿睁开眼睛。
左脸骤然被尖锐的冰冷刺痛,金属边缘几乎抵在你的眼皮上,压迫感直达眼底。你不得不睁开眼睛,头顶的木板纵横交错。就在你眼前,透明玻璃模糊反射面容,指针沿刻度转动。闹钟。你扭开头。肩颈毫无防护地挤压着木制地板,肌肉的酸痛此刻浮现出来。你彻底清醒过来。
你正躺在床底,脸旁平放着一只不知道打哪儿来的老式闹钟。
感应到你的目光,那柄闹锤开始急速敲击左右的铃盖。铃响兀自刺穿你的鼓膜,你的颅腔内回荡着奇异的共振,强烈的眩晕感压迫神经。你感到呼吸困难。片刻也不能忍耐,你伸出手试图抓住颤抖的震源。现在,立刻,马上,你必须关掉这恼人的闹钟。
掌心扑了个空。那劳什子自己尖叫着滑出半米远,嘈杂的铃声盖过了一切其他声音。你顾不上惊愕,压低头颈,迅速从昨晚容身的地方爬出来,径直冲它扑过去。没成功。你越是想要逮住它,它越是不让你如愿,左奔右突,打旋儿画弧线,带着震耳欲聋的噪音满地打滚。急躁打乱了迈步的节奏,你几乎完全被它牵着鼻子走。跌跌撞撞半晌,你终于逮到机会把它逼至墙角。在你的影子里,它最后振动了两下,终于彻底不动了。
该结束了。你弯下腰去捡它。
铃声戛然而止。指尖顺着金属外壳的弧度滑落。原本静止的闹钟突然拔地而起,擦着虎口与墙面之间的缝隙精准地躲过了你的抓握,又一次。它迅速地绕着房间飞行,避开了所有矗立的障碍物,最终悬停在你的头顶上方,一连串刺耳的罐头笑声从它的共鸣腔里流泻出来,夹杂零星鼓掌声。你不得不抬起头看它。
它悬浮在距离你头顶半米的高度。你谨慎地计算速度和剩余的体力,你和它,这不请自来的访客继续在失真的笑声中对峙着。那股混合着烦躁的好胜心很快就消散了,疲惫感后知后觉般涌上来。你还不想放弃,但事实显而易见,你不可能抓住它了。就像昨晚的拍手游戏——她总是赢,你总是输。她总能看穿你的招数和小心思。你其实也很不介意配合她花样百出的惩罚,那些小事对你来说通常无足挂齿。
但现在你没时间耗在它身上了,你还欠她一个冰淇淋呢。你没再管它,抓起床头柜上散落的两块一元硬币就去拧门把手。你得出发去街角的蛋糕店。门外的热浪扑面而来,你迈步走出玄关。生锈的合页旋动,宜人的冷气和笑声都被关在门的另一边。
门外是你熟悉的景象:老城区的街道,树荫虚拢着红白相间方砖铺就的人行道,阳光就从树荫的间歇漏下来。被树枝割过的天蓝得极纯粹,不含一丝云的行迹。这条街是那些无根者的聚居地。
风带来了异样的声音,像铝皮罐被压瘪,或者金属物件硬从门缝里挤出来。远远地,你听到新闻播报的断片,语速因略快而稍显谄媚:
“国家‘八五’重点…三峡工程按期通航,世界最大的…初具规模。”
“未来三天,江南地区持续晴好…温度…,适宜晾晒…”
有什么正远远地跟在你的背后。
你决定不去管它,继续数着黯淡的霓虹灯牌前进。第三块,理发的,门旁竖着三色柱;第五块,修自行车的,工具丢得到处是;第八块,开炒货房的,门口摆一溜花生瓜子蚕豆筐儿;第十一块,烧牛肉面的,前段时间才盘下了隔壁店面。
第十五块就是你要找的蛋糕店。就在街角,绝对错不了。
你站住脚。风被割裂了,有什么正在逼近。新闻播报的人声渐强,偶有铃声穿插其中:
“热烈庆祝…铁路全线通车十周年…累计运输乘客…人次…”
“‘蛟龙号’第100次下潜…最大深度…”
“全国抗洪……大会在京举行…美国‘火星探路者’号发现火星古代洪水痕迹……”
“人力…社会保障部今日发布数据显示,今年上半年全国城镇新增就业…万人。”
声音越来越清晰。你愣住了。
没有,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冰淇淋机,没有展示柜,没有收银台,没有留言板,没有海报,也没有玻璃推拉门。你甚至闻不到一丁点奶油、烤面包和香精的甜腻香气,原本蛋糕店的位置上只留下空缺。记忆像凭空被挖去了一块,空白突兀地夹在左右店铺之间。你无法控制地开始颤抖。
眼角余光中,你发现了那枚离你很近的闹钟。你来不及找地方躲藏了,它绕着你的头高速运动,支离破碎、扭曲变形的话音被生硬地挤出来:
“本世纪初,全球……数十次,累计遇难人数超过…万……某品牌…被检出,全国范围内报告…逾万…据统计,人类向……任务,超过六成以失败告终……有的…,有的失联,有的……我们不断向…发出信件,但……从未回信。”
它停在你的正前方,近到几乎直接贴着你的脸。你想说话,但是所有声音都卡在嗓子眼里了。
停滞只在你们之间存在了一秒钟。不再是播音员的腔调,它的声线变得古怪而温柔,尾音带着上扬的笑意:
“闭嘴吧。看看你自己,让你做些小事也做不好,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一点呢?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有哪怕芝麻大点的长进吗?”
战栗顺着你的脊骨上爬。你的牙齿不自然地上下碰撞,你全身的骨头都在共振中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肺部的空气正在缓慢变得黏稠。你不能留在这里。你毫不迟疑,扭头开始狂奔。太阳全无遮挡的曝晒、脚下滚烫的水泥路面、路旁运河波动的亮斑,一切都在视野剧烈的晃动中融化成令人头晕目眩的幻影。你用最快的速度跑到那扇铁门前,几乎是粗暴地拧开门锁——
门里是你的浴室。浴缸,水龙头,舆洗台,你熟悉的所有事物都好端端地待在它们原本的位置上。你受了惊的心脏急速跳动着,你锁上浴室门,抵着门板,勉力推起手柄。你的指尖依旧颤抖不休,温热的水流流过,水声盖过了外来的全部声音。你的惊恐终于有所缓和。
这时,你才意识到你的后背全被冷汗浸湿了,布料黏着在皮肤表面。你废了一番力气才剥下你穿着的衣物,赤手空拳地迈进浴缸。平和的水温安抚着你,你把头也伸入这永远温柔包容的水体内部。
直到窒息感迫使你抬起头来。你钻出水面,抹开眼前的水膜,模糊地,你看到浴缸边缘有一小团异样的反光点。随着视野渐渐恢复,你逐渐分辨出它的形状。
是那个阴魂不散的闹钟。
察觉到你的目光,它的躯壳轻微振动起来,似乎要接着说出那些你一直以来试图回避的话——
“我不想听。”你赶在它开口之前说。
你知道它会说什么。这话你听过很多次了。按人们的说法:你还太年轻,你的心来得及代谢痛苦,这里实在匀不出展柜放你的爱恨。再说吧!小孩子家家的,你现在还不懂,等你再长大些——
好吧。好吧。
它没再说什么,或者它说了。你顾不上这些,你的耳朵装满如潮水般晃动的明亮的杂音。至少它现在如你所愿地沉默下来。那玩意儿电量耗尽以后你从浴缸里爬出来,水和沉默怀抱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