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掌中盘踞着一只不动声色的白瓷罐。
这是她的东西,你曾经见过它,在你们书柜的暗角上。如今它在你的手里,釉质温润,通体无暇,触感光洁如冷玉,刚刚好够你双手捧着。你捧着它如同捧着一枚中天的满月。
但你行将离开这里,行李只带过往回忆和一副躯壳。它成了一件滞留物,无人认领。它的去向成了你应尽的最后一份责任。她从前相当宝贝它,所以你最好亲自把它交还到她手里。
远远地,你看到她背对你的身影,惯例似地穿一件深褐色长风衣,站在初冬早晨的薄雾里,身旁有人跟随,清一色的黑棉服。你不认得他们的脸。
怎么又穿得这么少就出门。你向她走去。
柏油马路,磨损的停车标线,修剪齐整的低矮灌木。多数洽谈的尾声都被拖长到停车场里,在你面前她没少说过这事。靠得近了,隐约的交谈声飘入你的双耳。你毫不费力地辨认出她的声音:
“…就从这里开始。”
斩钉截铁的语调。隔着三五米,你收住脚。她不常这样说话,恐怕是有什么你不便上前打扰的要事。你习惯性地站在一旁,看那背影弯腰将手中木牌放进花坛,侧脸偏过半秒,随即又转回。
她看见你了吗?
你刚要上前,白瓷罐从你双臂间偏移,像要滑脱。你不得不分出精力重新将它搂回怀中。再抬头,你熟悉的人已经带队走出数十米了。他们要去会议室。你不敢打扰,只是安静地小步跟着。
你又没能跟上她。等你赶到,那支颜色古板的队伍已经尽数没入楼宇深处,沉重木门刚好在你面前缓缓闭合,隔开半身位,门外是阴郁的晨光,门后是一片幽暗。脚步声逐渐远去,你被留在一片茫然之中。
直到晨光和稠雾挤占了全部视野。你腾出手,试图拨开眼前蓬松的灰白色雾团。茎杆柔韧地向你身侧退让,绒毛拂过掌心,荡起一片潮湿的草腥气。一条芦花没顶的道路浮现出来。
你正置身于芦苇荡深处。
无风静立的芦苇在头顶合拢成白褐色的穹顶,茎杆密布,如同天设地造的牢笼。出路尚未完全闭合,她应该还没走远。你没多犹豫,径直走向那条唯一的小径。
脚下的地面松软,腐泥上堆积着柔软的枯叶和枯梗,行走时的足迹如同烙痕般刻入沼地。你沿着小路快步前进,低垂的苇花轻柔地扫过你的脸侧,苇叶勾住衣袖。你只顾抬头寻找她的踪影。在苍白天际与漫野的芦苇尽头,你隐约看到一个晃动的黑点。你确信那就是她。
你加快了脚步。
岌岌可危的平衡被打破了。脚踝被卡住,身体顺着惯性倾倒,视野中枯黄与灰白晕成一片,脸颊上传来火辣的刺痛感。你走得太急,被倒伏的芦苇杆绊倒了。你摔得狠,白瓷罐脱离了你的怀抱。你慌忙撑起身子,顾不得手掌压到碎茬。
它没有滚远,就在你的身侧安静地停着。罐身微微发烫,罐口沾着淤泥,但依旧完好无损。你松了一口气。你的双手掌心贴着罐壁,钝痛沿碎茬留下的划痕放射到内里。你几乎看不见那个黑点了,但你还不想放弃,只是咬牙继续——
你踩错了,又一次。足底抓不住质感坚硬湿滑的根状茎,你脱力的脚跟重重磕在芦苇茬上,尖锐的刺痛贯穿了裸露的脚踝。重心前移,后脑勺预演炸裂的剧痛,你无可挽回地向后滑落。地面翻转,苇杆倾斜,重叠的苇花淹没了你。你被倒入令人窒息的昏暗中。
直到柏油路面出现在你的脚下。你双手端着白瓷罐,惊魂未定,颤抖不已,脚踝处正漫开一股温热。好在最糟糕的情况没有发生。缓神半晌,你才发觉自己站在熟悉马路的一端,身前竖着褪色的路名牌,身后飘出咖啡的焦香。你们从前常来这里。
马路对面站着你最熟悉的身影,你不用注视也知晓她的面容。你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你不敢抬头。你掌中的白瓷罐变得滚烫,低频的振动顺着灼烧般的痛感蔓延。
她向你走来。她踩碎初冬路面上的薄冰,她衣角的窸窣声。你数她的步子。两步,一步,她就在你的面前。你终于可以抬起头叫她的名字——
那些音节堵在你唇间找不到出口。你的身体被挤压,被分散,你被打碎又让出中心的道路供她径直穿过。等到她通过后,你重新聚拢。你对她而言是透明的。
你手中的温度骤然熄灭了,冰冷的胀痛割裂了你的掌心。除你以外的一切事物的表层都在缓慢龟裂,暴露出粉红色的滑道,光洁内里的水上滑梯。碎片汇合如水流,冲刷着你的身体。你在瀑布的关峡上挣扎着,找不到着力点,勉强靠指尖扒住身体。白瓷罐被你护在心口上,你的身下是无尽的深渊。
沉稳的脚步声,涉水而来。一双手取走了你护了一路的白瓷罐。她折返回来了,她没有看你,你知道。但那目光如此熟悉,你几乎从那哀伤中捕捉到一声叹息。
在那叹息声中,你终于松开手,放任自己随水流坠入最深沉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