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生把片子递到江晚面前,说出“让家属安排好后事”的那个下午,他从医院出来,天在下雨,过马路时一辆失控的货车冲向他,他甚至没来得急做出反应。
然后雨停了。
他站在一条陌生的楼道里,身后是一扇暗红色的门,门板上用白漆刷着两个字:入口。
楼道破旧,墙皮脱落,头顶的声控灯一闪一闪,发出老旧电流的嗡鸣。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很久没住人的霉味。
他推了推身后的门,纹丝不动。
“别推了。进了门,就只能从另一头出去。”一个声音从楼道深处传来,江晚猛地回头。
说话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皱皱巴巴的夹克,眼下两团青黑。他身边还站着三个人,一男两女,神情各异,有恐惧的,有麻木的,也有强装镇定的。
“新来的?第一次吧。”夹克男看了他一眼,“记住,在这里,可信的只有规则。”
他抬了抬下巴。
江晚顺着看过去,楼道墙上钉着一块泛黄的铁皮牌子:
欢迎入住幸福公寓
请仔细阅读《住户守则》,并严格遵守。祝您居住愉快。
1,本公寓只有四层,没有五楼。如果你看到通往五楼的楼梯,请立刻转身,假装没看见。
2,每晚十点之后,请待在自己的房间,不要开门,不要回应任何敲门声。
3,公寓提供三餐,请在送餐员敲门三下后开门取餐。如果是两下,或四下,不要开门。
4,不要和楼道里遇到的“其他住户”对视超过三秒,不要回答他们的任何问题。
5,你的房间是404。请确认门牌是404。若门牌变成其他数字,退出房间,在门口数到一百,再进去。
6,公寓里没有镜子。若你在房间看到镜子,请立刻用红布盖住,并在二十四小时内不看任何反光物。
7,永远记住:你是你。
江晚把这七条规则看了两遍。
他是学法律的,这辈子最擅长从字里行间抠漏洞。但是此刻他宁愿这些字里没有漏洞。
“看完上楼。”夹克男说,“我叫周洋,33岁,第四次过副本。这次......”他喉结动了动,“比我前三次加起来都难。”
“我叫江晚,21岁。副本......?那是什么?”江晚捏了捏被霉味熏的发干的鼻子。他是穿越到什么电影拍摄现场吗?
“我们都叫它门。”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小声说,“将死之人就会看到门,进门完成副本就能活。完不成......就真死了。”
交谈间,江晚得知了这个女人叫林晓,第二次进门,是一个小学老师。
五个人沿着楼道往上走。回字形结构,每层一圈房间。江晚默数:一楼、二楼、三楼、四楼......五楼。
江晚:“......”他装作没看见,站在四楼走廊上,六个房间依次排开:401,402,403,404,405,406。
“一人一间。”周洋说,“别串房,尤其是晚上。”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最里头那扇401的门上,声音压低了许多,“401那位......你们别去招惹。”
“怎么了?”林晓问。
周洋脸上闪过一种难以形容的神色,像是恐惧,又像是某种忌讳:“里面那位叫舟禇。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玩家。我前两次进门,他都在,但是没人见过他吃饭,没人见过他睡觉......可每一次,他都活着。”
“有人说,”他咽了口唾沫,“他根本不是人,而是门养的东西。”
江晚不由自主看向401的房门,门紧闭着,沉默的像一块墓碑。门旁边的墙上被刻着八个字:顺我者生,逆我者亡。
江晚:“......”呵呵,这东西还挺潮流。他没有多感慨,走到自己的404门前,推门进去。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扇糊着旧报纸的窗子。
他先看了眼门牌号,是404没错,松了口气,可随后他又警惕起来——他看见了一面镜子。
衣柜门没关严,露出一面嵌在柜门内侧的全身镜,镜面泛着青绿色的锈斑。
江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强迫自己冷静,扯下床上那红的刺眼、绣着鸳鸯的喜被,盖住镜子,压好边角,随后关上衣柜门。
做完这一切,他靠着门滑坐下来,冷汗浸湿后背。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盖住镜子的那一刻,镜子里映出的并不是他的背影。
镜子里的“他”缓缓转过头,对着他的方向,笑了一下。
天黑的没有预兆。22:00整,走廊的灯“啪”地灭了。
整个公寓楼彻底黑暗。
江晚屏住呼吸。他听见了脚步声——很多个,拖沓的、缓慢的,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脚步经过他的门口,停下,又走开。
突然,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三下。
江晚几乎要松气,随即僵住。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信号,现在是深夜十点,规则第二条说十点之后不能开门。两条规则在他脑子里打架——深夜十点,为什么会来送餐员?
他死死捂住嘴,没动。
门外安静几秒。
咚——咚——
两下。停顿了一会。
咚——咚——咚——咚——
四下。
江晚:“......”江晚的血液都凉了。它准备了两种错误的敲法。它知道规则。它在试探他。
“404的住户——”门外响起一个又尖又细、像两片金属摩擦的声音,“你的饭到了,开门拿一下呀。”
江晚没有回应。外面的声音变得阴冷了几分:“我知道你在里面。我看见你了——”
江晚把脸埋进膝盖,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消失了。就在他以为第一夜熬过去的时候,走廊另一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有人,打开了门。
江晚瞬间汗毛直立,屏住了呼吸。他听见了那个脚步声,不是那些拖沓的怪物,是一种很稳、不慌不忙的脚步。
它走过走廊。那些“其他住户”的脚步声,在它经过时,竟齐刷刷地退开了,像潮水避让礁石。
脚步在他门口停住。江晚大气不敢出。
良久,一个男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别开门。”
只有三个字。这声音和那个尖细的怪物完全不同,冷的像是结了冰的深潭,却奇异地让他紧绷的神经松了一瞬。
“守住这一条,”那声音说,“今晚就死不了。”
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不疾不徐地走回了走廊尽头。
江晚靠着门,一夜没睡。他不知道门外那个男人是谁。可他记住了那个声音。
第二天一早,周洋慌张地大喊:“都出来!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