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藏经》云：南阎浮提众生，举止动念，无不是业，无不是罪。
从前温开只觉得经文多是规劝，甚至有些束缚人性，可时至今日他才切身体会到“起心动念”确实是一种罪孽。
从对杨禾意动情起，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都能勾起他从前从未有过的情绪，而温开也逐渐发觉自己越来越贪心。
起初他只想能陪伴她身侧，可后来惦念的东西越来越多，想她能知晓自己的钟情，想她能偶尔有些回应。
更无法言说的隐秘是…在那些潮湿而难以诉说的**里，温开发觉自己竟会生出邪念。
想起自己中午言之凿凿地说要偷偷娶她，温开只觉汗颜。虽说现在已经回归冷静，可他依旧很难判断那时的自己是不是私欲占据上风，所以才想用名分为遮掩。
况且他不仅想要的越来越多，想对她的了解也越来越多，他想知道杨禾在陇右从军时发生过什么，经历了什么，认识了什么人，说过什么话，是不是望过塞外的月亮，是不是曾在冰湖饮马。
不过温开虽然好奇，可他也隐隐感到杨禾并不愿意提起。
无论裴振武说起当年战争的情况，还是自己吃饭时询问，她都三两句敷衍过去。
所以温开思虑再三，没有再提。
二人吃过晚饭，回护国寺休息。
就在他回房不久，正要更衣时，只见杨禾又把已经睡得迷糊的裴振武塞进房里。
“她是什么意思？”裴振武双眼迷离地四处查看，发现被扔在温开房里。
温开不动声色地叹口气，为顾头不顾尾的人解释道：“她担心凶手会加害于我，这才想让裴将军与我同住。将军不用担心，旁边的客房都空着，换屋安睡即可。”
“不必，她要是知道我擅自离去，还指不定怎么折腾人呢。今夜我与你一起。”裴振武弄清情况，上床躺在内侧，闭眼休息。
温开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吹灯同住。
杨禾把人扔下后没去找小云，而是在护国寺内进行一番细致探索。
寺主法玄在房中对着算筹盘和各种纸张，记录撰写；维那法严研磨粉料，用模具制香备香；至于那个偷吃鸡腿的矮和尚，完全躲在被子里，哆哆嗦嗦地念经。
这等反应绝对不是凶手同伙。
杨禾确认矮和尚只是嘴馋，所以将人打晕后连夜送到赵小强所在的山坳中。确定山坳中人没有被官府盯上，也没有其他关乎生存的大问题，她才连夜赶回山中。
行到山腰时，杨禾忽然发现山峰之上，就在掩埋死者的地方，居然出现一点火光。她飞身赶去没找到人，可地上却有两条环形痕迹。
正在她想环痕是什么东西留下时，又看佛塔尖上也出现隐隐光亮。等她赶下山，依旧没找到火光来源。
她本想将情况告诉温开，可不想刚走出塔院正撞见起早上工的陈嫂子，于是被人拉去帮忙烧饭，传递消息的安排只能暂且搁置。
没一会儿，其他几个烧菜的大娘们陆续赶到。天色大亮时，香喷喷的粟米粥和野菜团都已蒸好。
就在放饭锣即将敲响时，忽地听到一声巨响。伙房众人放眼望去，只见塔院之中尘烟四起，哀嚎声不断。
杨禾率先跑去院内查看，只见晨光之下，原本已经成型的第五层佛塔全部倒塌。早起营造的劳工躲避不及，多是头破血流，而且听四周人大喊，说塔身之内还有人没跑出来。
都料匠赵矩一直跟工匠们住在塔院中，听闻声响后第一时间出来，当即命令所有人暂停手上活计，全力救人。
杨禾喊伙房众人到塔院帮忙，就在她要去寺庙通报时，温开与小云还有裴振武也都闻讯赶来参与救援，没一会，法玄法严也带领僧众一同加入。
在这个紧要档口，大家也顾不得什么身份不身份，大人不大人，全部一视同仁，都在赵大人统一安排下，快速清理倒塌现场，救助折损伤员，以及寻找被压在废墟之下的劳工。
不幸中的万幸，佛塔只是倒塌一层，在众人齐心协力下，辰时刚过，倒塌的部分都被清理好。
健壮无伤的劳工去废墟中挑选还能使用木料，受伤的劳工就在伙房前包扎修整。
而此那些被压死的工匠，则被摆放到塔院东侧的暗处。
赵矩痛心之余，让人下山通知死者家属。
温开本想对赵矩严加呵斥，可看他在救人过程中几乎是边哭边安排人手，也算尽心，所以也没说什么，只让他彻查佛塔倒塌的原因。
等将所有伤者都安置好，温开才发现杨禾冲自己示意，借着手上伤口需要包扎的理由，将人带去自己房中。
小云和裴振武也找准机会紧随其后。
“佛塔倒塌一事，我应该早些察觉。”杨禾将在山中和塔中发现火光的情况告知温开，“或许早些提防就不会有方才的意外”。
“我不认为此事是有人刻意安排。”裴振武提出不同意见，“经过这几天的探查，我发现整个佛塔所用木材都存在以次充好的情况，奉宸府文书上写的文柏和大梓等优质木料，和眼下仓库里的东西半点都对不上。这才导致佛塔承重出现问题。应是二张以建造佛塔的名义，先用国库买卖木材，又倒手，从而获利。”
“可昨夜这两处地方确有火光，只可惜我没能找到人员行踪，不然就能弄清楚到底是木材的缘故，还是有人在暗中动手。”杨禾有些愤愤，怎么也想不通还有自己找不到的人。
“山高林密，你不熟悉也情有可原。可塔院内人员众多，以你的身手入塔尚且要多加小心，却有人敢在上面用火。想必也定是熟悉佛塔构造的建造工匠，所以你才没有发现踪迹。”温开相信杨禾的能力，思考片刻，得出结论。
“姐姐找不到人，可能密道的缘故。”小云看他们三个各有所想，说出自己的发现，“在清理坍塌木材时，我察觉佛塔内外的墙壁宽度不对等，于是着重留意。这才发现建造密道的人和当年薛青麟的手法相似，都是将密室入口嵌在画壁之中。”
细想张易之给的设计图，温开沉下脸，“此塔没有安置佛家舍利，也不存放将士尸骨，没有修建地宫的可能。若有密室，定是另有玄机。我们去找将作监卢承业问问情况。”
确定之后安排，温开与小云去城内找人，杨禾与裴振武则要寻找机会进入密室之内。
重回伙房，杨禾发现受伤的劳工竟都没有休息，包着头的，断手的，都回到塔院做力所能及的活。
“张易之下过死令，命赵大人必须在二月十五前将佛塔建好。”裴振武看她疑惑，说出从赵矩那里听到的消息，又往院子里去。
“二月十五？”杨禾想起这个日期上次出现的场合，默默记在心里。
不过去往密室一事有些难办，杨禾直到中午才找到时机。她借着劳工身体不便的为由，把饭菜送到塔内，在大家外出用膳时，按照小云留下的指引，和裴振武一起打开暗门。
刚进入密室空间，首先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条楼梯，往下走将近五六米才是空旷的区域。
杨禾打开火折子巡视一圈，发现此处与其说是个密室，不如说是一个秘密宴厅，甚至布局都和奉宸府中舞乐厅相同：主人上座，两侧摆着客桌，中间用地毯铺设。
“有人在此宴饮过。”裴振武在地上找到风干的食物残渣。
“可谁会在宴厅中放武器呢？”杨禾走到墙壁两侧，拿起一把黑色角弓，拉开后发觉这东西是真的能用，而且并非装饰摆设。
“左右两侧各有暗门，你我分头查看。”裴振武提起一把长剑，率先往右侧探去。
杨禾也背上箭袋，往左侧暗门前行。
就在他们在地下摸索通路时，地上塔院也并不安宁。
白云山脚下的黄土村村民，因田地被占，只能在二张手下辛苦做工，对二张恨之入骨。
他们不知从哪听说佛塔倒塌一事，认为这是上天降下惩罚，于是聚众前来向要推倒整座佛塔，以此彰显二张等人的恶劣行径。
面对百十来号村民的群情激愤，赵矩忙命人去山下找将作监卢承业前来主持大局。
不巧，正赶上温开在将作监府中对账。
听闻此事，温开立刻去衙门找到佯装潜伏的小雷和小雨，带上县令和衙役上山平乱。
将作监卢承业在查账时不配合，听闻此事却坚持要共同出力。
等温开上山仔细一问，才发现些闹事的村民和赵小强是同样的心思。
他们虽然看似动乱，实则是想闹起来，找人为自己做主。所以有钦差大臣前来，当即放下武器，开始哭诉二张的恶行。
看事态平息，温开赶快上前让众人起身，并且承诺道：“我明白你们并非针对此塔，只想要讨回田地被侵占的公道。大家放心，无论何人做出强占民田之事，那都是国法难容。不过此塔是皇家所建，不可擅动。你们且先回去，将各家田契、税契、户帖收好。不日之后我定还大家一个公道。”
听他这么说，没机会作威作福的卢承业端手走到喜极而泣的流民面前，语气不善地说道：“温大人此言过于草率，何为‘不可擅动’？皇家寺庙乃是敕建，代表着皇权与国运。温大人身为大理寺卿，不会不知谋毁宗庙可是谋逆大罪，凡是参与的民众都应斩首示众。”
“卢大人也知本官乃大理寺卿。”温开听他说完后才正色反驳，“大人之言，看似有理有据，实则荒谬不堪。律法明书，谋大逆者，对象有定：宗庙、山陵、宫阙是也。这佛塔只是皇家督造的功德之所，非宗庙山陵。而村民所求者是为田地，所怨者乃霸地豪强，绝无窥伺神器之心。今日你若以推塔为谋逆，以田讼为造反，那全部的秦州百姓尽可诛矣。”
见卢承业迟疑，温开又向前一步沉声道：“你既与我说律法，我便更清楚地讲与你听，律曰‘罪疑惟轻’，又曰‘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卢大人不去想秦州百姓为何动乱，却想赶尽杀绝，若民怨四起，激成民变，不仅有损陛下爱民如子的名声，更伤天子威严，你个小小的将作监，倒时有何颜面上报御前？”
卢承业说法理说不过，转眼又是一变，“温大人此言差矣，大理寺属于‘九寺’。将作监属于‘五监’，你我本为平级。何况陛下只是让大人查清寺庙罪案，并不涉及佛塔建造，本官身为将作监，事关佛塔建造一事，理应由本官查处。”他说着，递给身后县令一个眼色。
看人下菜碟的县令当即命衙役持刀上前，想要捉拿流民。
温开并不慌张，而是站在百姓前头，与将作监卢承业呈对峙之态，疾言厉色地问道：“按卢大人所言，此塔为奉宸令督建，你怕是只听张易之大人安排，而不把陛下放在眼里？本官身加河北道黜陟使，忝居秦州大都督一职，奉陛下之命查察吏治，有便宜行事之权，你如今却敢刀剑相向，尔等项上人头，还想不想要！”
闻听温开呵斥，县令以及身后衙役个个担忧起来，互相查看眼色。
卢承业看他搬出皇帝，只好上前答话。不过虽做恭敬之态，却出威胁之语，“温大人这话说到哪去了，下官正因为知晓陛下此生最憎恨谋逆造反，这才不能遵照大人所言。想来温大人也不想无功而返，还沾上包庇谋逆的罪名吧？”
“卢大人的意思是说，若本官执意将这些百姓护下，便是同为谋逆了？”好脾气的温开此时此刻也已面露冷笑。
可再看向身侧已经拔刀的小云三人，他心中还是想给卢承业以及身后那些官府衙役最后一个机会，“若本官坚持不允，卢大人是想将本官也杀了么？”
“斩杀钦差，下官自是不敢，不过流民杀了钦差，下官出手清剿流民，这可是...”
卢承业正说着，脸上猖狂不待收敛，众人只听“嗖”的一声，然后他人便栽倒在地。
只见地上的人双目瞪圆，一支箭矢正插在他左侧的太阳穴里。
小云朝佛塔上望一眼，提着缓步走上前，打量着一个个受惊的衙役，最后看向如丧考妣的县令，“将作监公事劳累，头风发作，县令大人还不带着他去看大夫么？”
“看大夫……”县令回过神，冲温开猛磕头，得到小云一个“滚”字后，才带着将作监的尸体下山。
等府衙中人离去，杨禾才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从塔院混进人群。
温开本想将县衙一众人等全部肃清，只是眼下流民还要紧着安置。既然整个府衙都忌惮二张的权势无法信任，不如换一条思路。
于是他让小云带着圣旨和金龟符去秦州上邽县，找秦州都督薛怀远借兵，准备将之前山坳中人和黄土村村民一并安置到二张无法触及的军营之中。
小云领命离去后，温开又吩咐小雨将卢承业府中所有的文书带回到护国寺，之后自己则亲自带着小雷把村民送回黄土村。
虽然没有找借口调用杨禾和裴振武，可温开从白云山上离开不出一刻钟，那二人便神出鬼没地从林子里并入人群。
“那两个是什么人，一个穿着金吾卫的衣裳，一个蒙着脸，是佯装我们两个？”裴振武看那多出来的小雷和小云，问温开。
“护国寺中人知道我们一行是四人，为保证你二人身份不暴露，所以我让小云去折冲府借来两个，用作疑兵。”
杨禾知晓他糊弄人，可思来想去只能这么说，毕竟内卫之人的身份都是秘密。
为防万一，黄土村民回到住地后温开并没有回去，而是想等小云带人前来再走。
裴振武说自己是和赵矩用挑选劳工为名义追下山来的，象征性地去问那些身强体健的人愿不愿意上山做工，却被人骂回来。
杨禾与小雷在一旁谈话，得知临近春种，秦州失去田产的流民越来越多。
“这些能聚在一起的百姓还能相互照顾，可散户才是真的没有出路，被逼得卖儿卖女不说，饿死病死的也是不计其数。”小雷把自己知道的情况说出来，杨禾更加怒气难平。
以至于温开在她身侧都能感到阵阵寒意，还没等他问原因，只见杨禾又走向里正。
“你们黄土村里是不是有个龙王庙？”杨禾问道。
里正闻言一愣，起身上前，“大人如何知晓？那庙就在东侧土坡，只是如今我们果腹都难，无心供奉，破败不少。”
杨禾点点头，转往村子东侧去。
温开见状自然跟上。
等二人站庙内，他才开口，“这庙有何玄机？”
“在陇右打仗的时候，有个老兵就是来自秦州黄土村。有次作战他被砍断腿，死前一直说是报应。他说小时候村里长久不下雨，全村拿出牛羊祭拜龙王，下雨之后他怕龙王走了，就带着镰刀砍断龙王塑像。”杨禾上前查看龙王像腿上面的泥土，发现确实是两种颜色。
“所以你才动手杀了卢承业？”温开想到她破空飞来的箭矢，眼中满是藏不住的欣赏。
“我当时在塔上，你们说什么都听不清。我只是看他行为举止并不恭敬，甚至步步紧逼，再想他是二张的人，杀了也没什么，顺手而已。”
“你杀他一个也算是好事。此事若被陛下知晓，谋杀钦差是可要夷三族的。张易之和张昌宗想来不会为他一人冒犯天颜。我只是没想到一个将作监在二张的权势下，竟敢嚣张至此。”一想到秦州的情况，温开不由得满面愁容。
“他们连太子之女都敢杀，还有什么不敢做的。”杨禾的目光从龙王像上抽离，转身看他，“你有把握能把这些人安顿好吗？二张不好对付，在山坳时我就发现此事办起来会很吃力。”
“吃力也要做，秦州乃边疆之地，一旦民变，后果不堪设想。况且你之前还说内卫阁部又来不少孩子，若是能将这些流民重新安置，我就能在他们新建户籍时将内卫中人安置在此，若真有灾厄临头，本地户籍是最好的保险。”
“真的？”杨禾没想到他还有另外一番筹划，拉着他的手臂一个劲儿地晃，“我就知道没选错人。温大人运筹帷幄，谋算千里。”
“杨大人也是百步穿杨，箭无虚发。要不是有你，或许我还要与那卢承业争执一番。”温开发现她是实打实高兴，不禁握着她的手，生怕她再乐得飞出去，让自己抓不到人影。
正当两人欢喜之时，裴振武从外面赶来，告知小云带兵已回。
杨禾听闻后更是雀跃，拉着就往外走。
裴振武跟在身后，冷冰冰的眼中全是看着两人十指交握的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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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