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杨禾所说，她对死者胃中那股甜腻的气味颇有印象，却拿不准是否真如自己所想。
为前往查证，她先去陈嫂子那边将晚上所需要的青菜准备完毕，然后告假下山前去确认，同时顺手将留在客栈中的武器拿回。
温开经过与她在无常院一事，忽然意识到常人在一般情况下往往会忽略头顶之上的视线，再想到昨夜死者看向前方时那惊恐双眼，他决定同顺路下山的杨禾再回案发现场进行二次探查。
蹲在死者尸体摆放的位置，仿照死者的动作抬头，温开的视线最终停在道路对侧的那棵树上。大树有个歪斜的旁支，离地六七米，很值得注意。
树下杨禾看他手指所向，当即攀爬上去，在枝丫上仔细检查后，在其中央发现一条圆环细痕。
温开见状，走到树下仰头问她，“可有收获？”
杨禾倒挂在树枝之上，像只等待猎物的猫头鹰。倒吊之时，黑纱垂落，正严严实实遮住眼睛。她用手撩了两下才把轻纱掀开，“这个人轻功不好，没上来，不过树上有环形痕迹。”
温开瞧她有些手忙脚乱，嘴角忍不住上扬，“先下来再说。”
杨禾摇摇头，只因她从树上的位置往下看，似乎能理解死者双眼惊恐的原因，又言：“我这个位置当时一定存在某种东西。”
温开已然走到她正下方，抬头看她后声音不知不觉低了几分，用几近缱绻的声调说道：“我已记下，现在可以下来了。”
杨禾这才双腿一松，身子在半空翻转，最后稳稳落在地上，“那我先走了。”她拍拍手上的灰，“你去问话时记得带上裴振武，不要自己行动。”
温开摘下她发间的枯叶，回了声“好”。
等杨禾离去后，他首先到塔院找都料匠赵矩表明身份，并且询问从前死者的尸体发现位置，然后在白云山中一一查看。
不出所料，每个死者面前七八米的位置，都有一棵树能够挂东西。等他回去问法玄法严寺庙中的死者情况，发现也是如此。
难办的是，塔院与寺庙所有死者案发现场几乎遍布整个白云山，位置并不固定。
所幸在与两位僧人的谈话中，温开还有一个意外收获。根据法玄所说，原本护国寺寺庙早在去年秋天便已建造完毕，九月十九开山门时，张易之和张昌宗两兄弟还曾亲至。
九月十九护国寺开山。
十月初一开始死人。
一时间，温开无法确定二者是否在某种关联。
正在他思考案情时，杨禾与小云推门而进，身上还挂着四人之前留在客栈的包袱。
“不是让你去找裴振武么？那个凶手袖箭用得不错，当心盯上你。”杨禾将东西放下，给小云倒水。
“他既不用袖箭杀人，想来也不会用袖箭杀我。”温开从书案前离开，站到二人身侧，“怎么样？查到些什么？”
“塔院那些死者死前都曾到山下风流快活过，到出事的时间来看，前后不出三天。”小云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每个人去过的风月场所，也不固定。
杨禾则从袖子里拿出两个比铜钱大不了多少的小包，“我找到尸体中甜味的来处了。”
“就是这两个东西？”温开刚看向桌上物品，还没来得及查看，只听有人敲门。
“温大人，晚斋已备，寺主请您过去用膳。”听声音是法严。
杨禾不想暴露，轻车熟路地躲到床底。
小云却听温开说身份已明，前去开门。
“法严师傅来得正巧，本官刚好有事请教。”温开将人带进屋内，讳莫如深道：“请问寺里亡故的僧人，在死前三天中可有古怪之处？”
“古怪？”法严念叨一遍，眼瞳一缩，“他们都曾犯戒。”
“哦？”温开端手沉思，推测道：“如此说来，凶手是知晓两处死者的所作所为，这才痛下杀手。。”
法严捏着念珠，斟酌再三，上前提醒，“大人真以为是人杀人么？”
“不是人？难不成是鬼么？”小云升起好奇。
“维那的意思是...”温开见他欲言又止，故作不解。
可还没等法严答话，一个小和尚又匆忙来报，说戒律院中有大动静，守卫之人不敢进去，只好来请维纳前往。
“不好！”法严听后顿时脸色大变，“今日午后贫僧发现有人偷吃荤腥，犯了戒律，这才让他去跪香练顶。难不成...”
温开明白这很可能是又有罪案，当即下令，“小云，你去将伙房厨娘带到戒律院，我有话要问。”安排完毕才跟着法严往戒律院去。
山中寺内天色已暗。僧人各挑灯笼，三三两两聚在院中。
戒律院的戒堂房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光，内里却没有一点声响。
没等温开和法严率与守卫僧人问完情况，小云先带着杨禾“赶来”。
为防万一，小云前去开门，待温开带着杨禾进入后，她又将紧随其后的法严挡在门外。
三人进屋后才发现，戒堂内竟一片狼藉。
佛坛前供奉的两盏白瓷莲花灯本流光溢彩，现却打翻在地，莲花残片散落各处；而佛祖的牌位和香炉也被摔在两侧，满地香灰混着白瓷残片，像是冬日时地上残存而留的积雪；至于水果鲜花，更是滚得满地都是。
唯有中央那座四米多高的卢舍那大佛，眉目低垂，看向佛前面死者，不喜不伤。
“这人不是被逼出家的吧，多少有些敬畏之心也不会弄成这样。”看满地凌乱，小云不由得怀疑。
“他是中毒之后才变得异常暴躁。”杨禾嗅着死者身上甜腻的香气，确定和昨天那个一样后，又脚踩佛像，再上房梁。
温开查看一番房门和窗户，发觉没有打开的痕迹，这才去看死者。等他将尸体从大头朝下的姿势翻过来后，才发现这人居然是在无常院偷吃鸡腿的高个子和尚。
与昨夜死去的劳工相同，和尚眼瞳放大，面容潮红，□□直立。好在他的衣物没有被人剥去，没有于佛祖面前赤身**。
“房梁上还是有细丝的痕迹。”杨禾飞身而下，望着死者熟悉的脸，难免奇怪，“是不是凶手发现了什么，怎么死的人我都见过？”
听她此言，温开稍稍侧头，心升疑云。
“房中各处没有机关，也就是说在我们来之前，这里只有死者一人。”小云检查四周，留下断言，可听闻杨禾的话，又有不解，“这个人姐姐也见过？”
“中午查验尸体时，他与另一人和尚在无常院中吃鸡腿。”说到另外一人，杨禾马上紧张起来，“那个矮和尚会不会？”
“无碍。按法严所说，他只是罚了死者一个，另外一人还没暴露，暂且无事。”温开起身，综合杨禾与小云的发现，再加上法严之前的表现，心生一计，“自此刻起，我们要假装相信法严和流言，若有人问道凶案是否有眉目，就用凶手不像常人的话糊弄过去。此外还需假装受到惊吓，畏惧神明，能做到么？”
小云点点头，表示自己没问题，只是不太明白，“为何如此？”
“一来有理由杜绝法严对僧人进行惩戒，二来让塔院之人提升戒心，三来…陪凶手演戏。”温开看向面无表情的杨禾，有些迟疑，“你本应是最怕的那个，现在太过镇定了。”
“放心，不就是装害怕么？”杨禾自信应承下来，“我会演好呢。”
温开见她胸有成竹，这才将在外面等待的法玄和法严放进门，故作为难地说道：“和昨日死者相同，似是惊惧至极才心脉破裂。本官想此案似乎另有隐情，不知两位可愿相告？”
法玄闻言，低头沉默。
而法严则直直走入，面如死灰地跪在佛像面前，不断地念经。
望着倒在地上的尸体，法玄无奈，只好开口，“不知大人可否听过波旬魔王一说？寺中人都在犯戒后惨死，而塔院劳工也因行事不检而亡，所以山中多有传言，说我佛式微，魔王作乱。”
“这倒是能解释死者身上的种种怪异。”温开点点头，余光瞟到杨禾。
从两位僧人入内之后，她便装作惊吓过度无法站立，整个人都贴在小云身上。而且她虽然看似慌张，可温开发现，她在暗中一会摸人家的腰，一会捏捏人家的脸。
法玄见他看向发疯的农女，以为他也相信魔王之言，不悦发问，“温大人身为大理寺卿，是否也相信此等妄语？”
“本官只是想......”温开刚从杨禾身上挪开，又见她猛然冲到面前。
“是魔鬼！一定是魔鬼！”杨禾瞪着大眼睛，死死拉着法玄的手臂，“今日一早，我就看有个青面獠牙的东西在路上，你们看，佛像上还站着一个姑娘....”
小云见她“疯癫失智”，险笑出声，强咬嘴唇把憋回去后才上前将人扯开，“温大人本以为她见过之前的死者，让她帮忙看看有没有相同之处，谁知竟把人吓着了。”
“你不相信我，你们都不相信我。”杨禾挣脱拉扯，上前死死抱着温开的大腿，口中一个劲儿念叨：“大人，我见鬼了，有鬼...”
见她演得卖力，温开也配合面露惧色。
小云看情况差不多，把人强行带走。
经过这么一闹，院内的和尚更是吓得不轻，一个两个都在寒风中打起冷战，手中的灯笼也都摇晃起来。
“我见大人威严有加，这才将情况告知。还请大人不要听信疯癫之人的胡言乱语。护国寺为国祈福，为边疆战士超度，自带天威，断不会有什么魔物作祟。”法玄很是气愤，甚至看向温开的眼中都带着责怪。
“是本官多有冒失，还请寺主见谅。”温开俯身致歉，话说得谦卑，可身体却畏缩起来。
“我想大人也乏了，我会将此处收拾好，等待大人之后查验，今日时间太晚，大人还是早些歇息罢。”
温开看他有逐客的意思，只好离去，还没等他出门，又听法玄令人将法严带走。
回到房中，杨禾小云和裴振武都在等候。
“怎么样？是不是演得不错？”看人回来，杨禾第一时间开口。
“姐姐是尽兴了，只怕那些和尚整夜都睡不着了。”小云学她站不稳的动作，倒在杨禾身上上下摸索。
瞧她二人在此档口还有心说笑，温开不得感叹内卫的承受能力确实比常人要好。可换句话说，她们对人命生死的重视程度似乎也比常人要少。
“我听她们说了戒律院的情况。”裴振武拿起放在桌上的两个小布袋，对杨禾问道：“你确定是曼陀罗和天仙子？”
“当然。那股甜腻的味道，你能忘得了？”杨禾拉着小云入座。
“天仙子？名字挺好听的，是什么东西？”小云有些饿，自顾自倒水喝。
“曼陀罗和天仙子原本出自吐蕃，是苯教巫师常用的两种药材。曼陀罗能致幻止痛，天仙子能让人狂暴燥乱。所以在吐蕃人出征前仪式上，苯教巫师经常用它们来鼓舞士气。有时也会在两军阵前燃烧，配合激昂的鼓点和变化莫测的天气，来营造拥有百万雄兵的假象。”裴振武打开袋子，一边展示药物，一边向小云和温开阐明用途。
“除了苯教巫师，节日中表演的幻术师也常用曼陀罗和天仙子来制造烟雾。为的就是让观众大量吸入后，从而产生‘神兵天降’‘鬼怪现身’的幻觉来谋取打赏。这就是我在城中找幻术师买来的。”杨禾停顿一下，转头看向站在自己左侧的温开，刻意敲敲桌子，又道：“当然了，这两样东西往往也会让人产生些身体上的异常反应，死者身上表现出来的不对劲就是这个原因。”
温开听她故意“点拨”自己，心中一暖，又莞尔一笑，“多谢杨将军解惑，温某受教了。”
“所以姐姐当年在陇右和吐蕃人作战时，也见过这些东西？”小云看她如此了解，感觉答案应该**不离十。
“见过，可只有两三次。在空旷的战场上，只吸入少量的情况下，这些东西用处不大。”裴振武接上话茬的同时，将东西放在杨禾面前，“何况当某人知道这个东西能让自己作战更勇猛后，给了吐蕃人一个教训。之后这两个东西就很少出现在边境。可我奇怪的是，如果凶手用药物杀人，他们的死状不会这么平和，应是眼球爆裂，浑身出血才对。”
温开盯着杨禾，不知不觉间冒出一身冷汗。他动动嘴唇，努力用还算正常的语气问道：“你上过战场？还把这东西用在自己身上？”
“去过。当时形势危急，只用一点而已。”杨禾底气不足地敷衍着，又转移话题问他，“那个波旬是什么东西？你学识渊博，和我说说。”
温开怎么都无法和她真的动气，况且她主动示好，再怎么郁闷担忧也只好将追问的话咽下，然后对着三人说道：“所谓波旬，出自佛教中‘降魔成道’一事。传闻释迦牟尼佛在菩提树下即将觉悟之时，波旬突然出现，为乱佛祖心智，他先是派魔军恐吓，又派三个女儿去诱惑，可是都没有成功。所以后世把他看作是魔的化身，他的三个女儿，爱欲、爱念、爱乐，被看作是**的化身。”
“所以塔院那些人才会因为出去玩乐而被杀，这么说来凶手应该精通佛法，是寺庙中人。”裴振武顺着他的话推测。
“依你这么说，那找出凶手就很简单了。我们只要盯着寺庙中犯戒的和尚以及塔院中去消遣工匠，然后等人出手不就行了。”小云往下继续深入，得到另外一人的认同。
“这话倒是有些道理，不如我们把这些人归到一起？”杨禾附和。
温开微微摇头，“没有一定把握，贸然用僧众和劳工为引，不甚妥当。而且我问过法严，三日之内只有死者一人犯戒。为保僧众安全，他也不会再行监管之责。其实我更在意的是，凶手能知道僧人犯戒并不奇怪，可塔院劳工众多，赵大人还严加看管，劳工也相互提醒监督，凶手是怎么知道有谁下山了呢？”
“要不等晚上再想？我有些饿了。”小云实在忍不住，提议道。
“你们先行，我将今日情况记好再去。”温开示意杨禾与小云和裴振武一同前去，自己则到桌前拿起墨条准备书写。
“我和你一起。”杨禾示意其他两人先行。
小云和裴振武见状没有停留，而是在外出时商量起要不要去城里吃些好的。
等温开写好记录，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他二人提着灯笼出门用餐，却不想去得太晚，斋堂关闭；又想去塔院寻些吃的，谁知赵大人为安抚众人买回半扇猪肉，因为菜色太好也是什么都没剩。
实在没办法，他们只好又去茶铺碰运气。
好在今日茶铺老板上货，这才晚些闭店。
杨禾点了两碗酥油茶、四块胡饼还有些风干牦牛肉，带着温开坐在距离灶台的远处。
她刚落座就摘掉面纱下的面具，摩拳擦掌地准备吃东西。
温开发现她不一会儿已经第三次看厨房，忍俊不禁，“明明已经饿了，何必非要等我？”
“那个凶手神出鬼没的，我不放心。”杨禾瞧老板端着茶碗过来，坐直身子等待上菜。
“你去陇右从过军？”吃饭间隙，温开问出心中疑虑。
“去过，跟着王孝杰将军打过几年仗。原本只是去监视军情，可闲着也是闲着。”杨禾没着急吃饭，而是先将胡饼掰成小块，一半放在茶汤中，一半留在盘子里。
“脸是那时候伤的？”温开学起她的动作。
“战场嘛，刀剑无眼，是吐蕃人的狼牙棒打的。你没有和作战经验这才看不出，要是从军之人一眼就能知道是被何物所伤。偏偏我还是内卫，不能被人发现陛下在军中派人探查，所以要藏着。”杨禾说完之后，探身向前。
她把酥油茶掩在面纱下，小声嘬着，像是小猫舔水，发出几声细碎的声响。
温开听得心头发软，捏着胡饼看她吃饭，等牛肉上来后，又将东西推到她面前。
茶摊老板这次上菜后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桌边，“这位娘子看着眼熟，像是前几日上山找活的？”
“不错。”杨禾正吃胡饼，说话间被噎了一下，忙喝酥油茶茶往下压。
“看样子也是个命苦的。”老板瞧她一眼，又看向温开，意有所指地说道：“我原以为郎君待人和善，是位谦谦君子，没想到竟也有偷香窃玉之心。”
“老夫人不要误会，我二人只是...”
他正说着，视线不经意落到杨禾那侧——
只见她在自己与老板周旋的档口，将碍事的面纱用左手撩起，右手拿起胡饼蘸着油茶，吃得又香又快，甚至还得空瞟自己一眼，之后又拿起一块牛肉塞进口中。
看她少有这般可爱举动，温开瞬间什么说辞都忘了。
可等茶摊老夫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时，杨禾早已放下面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温开借着灯光细看，只见她腮边鼓起，口中满满登登，人装作无事，嘴巴却忙得不行。
老夫人瞧二人暗流涌动，没再说话，端着茶盘走了。
碍事的人一走，杨禾又将面纱撩起。
瞧她食欲不错，温开心口升起一股暖意，再想到之后要做的安排，忙提议道：“要不再加一份牛肉带回去？”
听他这么说，杨禾用粘着芝麻粒的下巴猛点两下，表示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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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演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