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楚暮缓缓睁看开眼睛。
天光泄了进来,形成一道方方正正的亮光,昏暗的仓库瞬间亮堂。
好事被打断,林游满身煞气地起身,黑衣大汉很有职业素养地挡在他身前,掏出家伙事,进入战斗状态。
"林少,您放心好了,我们这就去把他拿下,绝不耽误您的好事。"其中一人颇为敬业,在剑拔弩张的氛围下还有空安慰雇主。
很显然,他没有把门口的人放在眼里,也丝毫没有注意到雇主脸色的不对劲。
在看清楚门口站着是谁的那刻,林游脸色煞白,像涂了一层白漆,嘴巴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表情就像耗子见了猫似的恐怖,眼里的震惊还没有消失,恐惧便先涌了上来,恍惚间,林游觉得腿脚隐隐作痛。
而闻兆从始至终目光都没有落在他身上,深邃的眼睛不辨喜怒,略过一众人,直直盯着地上那道身影上。
林游咽了咽口水,在极度恐惧中找回一点理智。
事已至此,哪怕现在认错求饶也于事无补。看样子闻兆是一个人来的,增援还没到,不如搏一搏,劫持住闻兆,再找老爹运作一番,趁机吞下闻家这头庞然大物,到那时,就是他林家的天下。
什么狗屁闻兆,都将被他踩在脚下。
疯狂的念头逐渐滋生,林游惨白的脸色糅杂出一丝阴狠。
地上躺着的贺楚暮满脸是血,神情狼狈,看上去要多可怜就多可怜,闻兆看了十分糟心,便分了个眼神给中间那个跳梁小丑,淡漠的神情中多了丝嫌弃。
林家居然培养了这么一个继承人出来。膨胀的野心配上三脚猫的智力,就是作死。
想到这,闻兆的脸色更差了。
自己都舍不得碰的人,居然他被欺负成这样。
"你们都给我上,只要抓住了他,一人一千万。"林游尖锐的声音响起,他指着闻兆,完全被美好幻想冲昏了头脑,脸色红润,眼里染上了一丝兴奋。
巨大的金额一出,黑衣大汉们面面相觑。抓那个漂亮男高中生五百万,他们兄弟几个平分,酬劳虽然不高但与之对应的,没有什么风险。小男高中生细胳膊细腿,一看就手无寸铁,没什么背景,就算出了人命,也掀不起多大风浪。
而眼前的男人,西装革履气质沉敛,绝不是好惹的主,再加上雇主开的天价酬金,他们不得不慎重考虑。
别得罪了大佬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林游瞧着他们畏首畏尾的样子,不由生气,大好的机会就摆在眼前,可不能被这几个没胆子的废物毁了,"愣着干什么?嫌少?我给你们一人再加一千万,都给我上啊!"
就在他们犹豫不决时,贺楚暮突然低低嗤笑一声,沙哑的嗓音在此刻格外突兀。
他忍着钻心的痛,强撑起身子,直接略过林游牙咬切齿的目光,看向那几个大汉,虚弱地笑了笑:"你们应该、不知道门口那位是谁吧?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他、叫闻兆。"
断断续续的几句话,黑衣大汉们面色骤然一变。他们虽没有见过闻兆,但对于这位新上任的闻家家主也是有所耳闻。如今见到了本人,还是以这种方式,心直接沉在谷底。
犹豫的表情转为惊恐,又掺上一丝后怕。
这些人的态度对闻兆来说无关紧要,闻兆不会因此就网开一面,今日在这里,参与过伤害过贺楚暮的,都要付出代价。
闻兆阴沉沉的目光始终落在贺楚暮身上,看见他因疼痛而蹙起的眉峰,心中积压的戾气几乎无法压制,抬脚走去,大汉连忙侧身让道。
林游却一副没搞清楚状况的样子,呆呆站在中央,眼见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终于认清现状,腿一软,直直倒在地上。
闻兆把他踢到一边,走到贺楚暮身边,勾起唇嘲讽地笑了:"半天不见,把自己搞成这幅鬼样,你真让我刮目相看啊贺楚暮。"
贺楚暮默默低下了头,大片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映入眼帘,校服裙被撕成两半,几缕连着的碎片挂在身上勉强蔽体。
他缩了缩没受伤的那条腿,被自己此刻狼狈的模样羞得无地自容。
闻兆这下更讨厌自己了吧。
突然一阵微凉的风袭来,带着淡淡的清香,贺楚暮微微一愣,瞥见肩上多出的黑色西装。
闻兆半蹲在他面前,伸手轻轻捏着他的脚踝仔细检查,指尖刚碰上,贺楚暮便控制不住地瑟缩一下,闻兆抬眸瞥了一眼,松手,转而轻轻抹去他眼角的泪痕,终是叹了口气。
那心疼的神情做不得假。
缩在角落的林游见状,内心轻嗤。他想了想,闻兆此刻的注意力全在那贱人身上,根本顾不上他,于是悄摸朝门的方向移动。
其他几人也动了心思,想着能侥幸离开。
闻兆没有理会这些人,伸手细心替贺楚暮理好衣服,避开骨折的小腿,手臂穿过后背与膝弯,小心把人打横抱起。
"陈达,人看好了。"闻兆抱着怀里的人,头也不回往外走,仓库外立刻传来陈达的声音。
林游知道这下是彻底逃不了,顿时瘫坐在地上,看着浑身上下武装精良的保镖进来,突然想起了什么,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发了疯似的朝外喊:"贺楚暮,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对不起呜呜呜……"
贺楚暮安安静静倚在闻兆怀里,半耷拉着眼皮,没什么表情。眼睛下面垂挂两条清晰的泪痕,刚刚闻兆抱他的时候,他突然想哭,就哭了。
林游此时的道歉,说实话,没有一丝快感,心反而像被泥浆包裹,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气。
闻兆把他抱上早已备好的医疗车,号哭声被隔绝在车外,贺楚暮此刻才算放松下来。闻兆牵住他的手,冷汗糊了一手,但闻兆却一点也不在意。
医生在给他的小腿进行临时固定,上夹板的瞬间,贺楚暮疼得倒吸一口气,下一秒,医生便对上闻兆深沉的目光。
到医院做完一系列检查,贺楚暮躺在病床上,听着医生长串的汇报,意识有些飘忽,他轻轻拉住了闻兆的手。
"是不是,很严重?"
闻兆心都跟着软了下来:"要做一个手术,别怕,我一直陪着你。"
贺楚暮点点头,他以前总觉得手术这种事离他很遥远。如今真要上阵了,有个人说愿意陪着自己,突然就不怕了。
手术室门口,贺楚暮脸色苍白,勉强挥挥手,示意他就送到这。
临到关头,闻兆反而紧张了。
贺楚暮故作坚强地笑道:"这还是第一次做手术呢,终于能体验一下麻醉是什么感觉。"
闻兆勉强笑了笑,伸手,指尖轻轻抚过青年苍白的脸颊。
主治医生突然觉得这位大佬还挺有人情味的。
"黄文志医生?"深沉的声音缓缓扬起调子,医生一吓,抬起头就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睛,赶忙答到。
"好好工作,我很看好你。"闻兆走上前,不轻不重拍了拍他的肩。
"……是!"
……
贺楚暮感觉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一睁眼,梦里的主角就在眼前。
闻兆的手虚掩在他的眼睛上方,声音略带沙哑:"醒了?"
贺楚暮点点头。
"感觉怎么样?"闻兆拿起棉签,用温水蘸湿,轻轻擦过他的唇瓣。
麻药的劲儿还没过,贺楚暮静静看着他,脑瓜子昏昏沉沉,"我的腿好重啊,闻兆。"
闻兆手一顿,轻笑。
起了逗弄的心思:"你认识我?"
"当、然。"
"那你最喜欢的人是谁?"
"嗯……嗯……"全麻之后思维格外缓慢,贺楚暮思考不过来,只能努力想啊想,迷迷糊糊之中好像有个答案。
闻兆又换了个问题:"你最讨厌谁?"
"林。"贺楚暮不假思索。
"你喜欢闻兆吗?"
贺楚暮点头,又很快摇头。
闻兆不太满意。
不过当他又问喜不喜欢贺临江时,得到完全否定的答案,又给自己哄好了。
"真乖。"闻兆不由夸奖。
贺楚暮好困,想睡觉,但闻兆一直在叽叽喳喳,不给自己睡,还强迫自己思考,头脑好痛。
"你好坏……"脑袋一歪,又陷入沉睡。
闻兆望着他毫无防备的乖巧睡颜,神情柔和几分,伸手替他往上拉了拉被子,又捏好背角。
陈达此时敲门进来。
闻兆抬眸,眼神平静:"出去说。"
"是。"
走廊上,闻兆抽着烟,漫不经心听陈达的汇报,听到最后嗤笑一声,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医院冷白的灯光照在他身上,阴森,冰冷,仿若恶鬼罗刹,让人不寒而栗。
"想替他儿子求情?呵,可以,你叫他亲自过来跟我说。"闻兆吐出烟圈,语气冰冷:"医院这边加强人手,林家的人不许靠近半步。"
"是。"陈达问:"那林游怎么处理?"
闻兆缓缓笑了,"把那几个人和他关到一起,每天喂点药,看着点,别让他被玩坏了。"
"他这条命,暂时得留着。"
闻兆表情平淡,抽完最后一口烟,拍拍身子,等烟味散得差不多,又回去陪贺楚暮去了。
陈达看着老板离开的背影,心里清楚,这回怕是要动真格的了。